
一、「老豬」
幾十年了,他的真實姓名我早已忘記,只記得大傢伙兒管他叫「老朱」,從我來到吉林省中部懷德縣柳楊公社小山大隊第7生產隊,一個貧窮的生產隊插隊落戶的那天起。後來我知道,此「朱」乃豬八戒的「豬」。
那一段時間「老豬」是我們19人集體戶的常客。只要他不外出,總要在工余飯後到我們中間轉悠。腦袋上隨隨便便歪蓋着一頂好幾處露着光板的狗皮帽,穿一件油黑髮亮皺巴巴的棉襖,一根高粱稈腰上一紮,兩頭一擰,往裏一塞就是腰帶。他雙手攏在袖管里,腳上趿拉着一雙開花的棉膠鞋,嘴裏哼些含混不清的二人轉小調,還要卡着喉嚨,憋着氣,尖聲尖氣學着娘們聲音,到了得意處一定要擰擰腰扭扭屁股。
「老豬」欣賞上海的奶糖:「這才叫有味!」他說。也喜歡上海的香腸,雖然他說「就是太甜,我們吃不來。」嘗過我們的炒年糕,他用袖口抹抹嘴,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哼,這叫啥玩意兒,和咱們的土豆乾差不離。」他咂巴着嘴,品嘗着太倉肉鬆,下着結論:「媽的,和棉花絮一樣一樣。」
他在炕沿邊坐下,從懷裏摸出半本破損的掉了皮的《語錄》,撕下一張,再從油膩的布袋裏抓一撮煙葉鋪上,用手指細細捏碎,雙手靈巧地一轉,吐舌一舔,一支煙叼在嘴上了。隨後一股濃煙伴着嗆人的辣味瀰漫開來。「老豬」深深吸上一口,也忘不了評論上海煙:「好看是好看,不中抽,一點勁兒沒有,還是我的蛤蟆煙。」說着一口白沫從嘴裏飛出,直落對面的牆根。
有時,他會突然用手捂住大腿,或者用手按住腰部,一聲不吭,慢慢解開腰帶,鬆開褲子。只見他神情專注,一隻手在外面按着不動,另一隻手小心翼翼伸進褲襠,或者翻開褲腰;外面的手緩緩鬆開,裏面的手步步進逼,突然出擊,手指一捏,一擠。「瞅瞅,」他得意洋洋:「一隻虼蚤!」我們看傻了眼,佩服卻也難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老豬」老是來,東瞅瞅西拱拱,免不了弄得大家厭煩,況且我們的庫存也日漸貧乏,後來,他終於很少光顧了。
殺豬的日子,對我們來說如孩提時代過年一般,集體戶人人喜笑顏開,往日間的齟齬一掃而空,大家咽着口水擬定菜譜。但誰來操刀主宰,眼前這才是最主要的。「老豬」會看火候,晃晃悠悠聞風而來,代價嗎?好說,按鄉規一副下水。
馬上,被我們餵養了許久卻老不長個的小胖豬「嚕嚕」,哼哼哈哈呼呼嗤嗤極不情願地被五花大綁在屋前的長板凳上。「老豬」挽起袖子,手臂上青筋暴凸,他往手心「呸呸」吐上兩口,一把抄起禽刀掂了掂,大喝一聲「着!」刀尖直往「嚕嚕」咽喉捅去,一聲慘烈的尖叫,「嚕嚕」怒睜雙眼擰身蹬腿掙扎,「老豬」也瞪大眼珠趕緊補上一刀,可憐的「嚕嚕」喘息哼哼,「老豬」咬咬牙,再添一刀!……整整捅了八刀之後,倔強的「嚕嚕」才安靜下來。「媽巴的,這豬不老實。」「老豬」擦着額上的汗。
「老豬」吃了副豬下水,也有了新外號「豬八刀」,大夥越發瞧不起他了。
那年年成很糟,眼看分不了多少紅了。打場的一天,「老豬」在場院見到我,把我拉到看場的僅一人多高的平頂小泥屋旁(後來,一個來自白城鎮賚,外號叫「記不牢」的刑滿釋放的廣東佬,在這裏上吊結束了不幸的一生),帶着訕笑,吞吞吐吐向我借錢,五元錢。我很吃驚,怎麼就盯上了我?我猶豫着,最後答應只借兩元,我不放心,何況我也得回老家過年啊。
第二年四月,我回到生產隊。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季,隊裏在家的勞力所剩無幾,聽說很多人是出去耍錢的,「老豬」也是,整個冬季很少在家。
「『老豬』哪來的錢呢?」我奇怪了,「掙唄,『老豬』這傢伙手巧,那些破鐵皮到他手裏就成了壺啊,桶啊,勺啊的。燒火打鐵他也在行。這傢伙就懶得干地里活,好吃好賭,不務正業,他不在乎,只把家給操了,大小子還是啞巴。」
春播時「老豬」終於回來了,第二天就被公社「群專」喊去辦了學習班。因為大忙缺勞力,隊裏將他保了回來。但仍未見他出工,政治隊長「老廢」說「老豬」趴窩了,在炕上躺着起不來呢,說是家裏沒糧,連土豆都不多了。我惦記着那兩元錢,知道要不回來了,我心疼,兩元錢夠我在地里幹上十多天了,去年一工才一角四分錢啊!
初夏的一天,我收工回戶,「老豬」突然出現在集體戶門前,招手喊我,我想起有好長時間沒見到他了。他喊住我,要我去他家,我問有什麼事,他嘻笑着不回答,拽着我就走。
這是我頭一次去「老豬」家,在村中的最南頭,一座孤零零的小平房,屋前屋後沒有柵欄,泥牆皺紋縱橫,斑駁露出土坯。屋頂上那矮着半截的煙囪有氣無力吐着殘煙,蒙着塑料布的窗戶翻着白眼,大門有點歪斜,咧着嘴。只有門前那棵杏樹枝葉茂盛生機勃勃。
「老豬」把我讓進屋,一條土炕佔了小屋的一半,炕上鋪着邊緣稀拉的炕席,被煙熏黑的炕席中間放着一張炕桌。「上炕坐!」「老豬」招呼。我說不會盤腿,在有點傾斜、磨得光滑的炕沿坐下。我真怕上了炕,會把炕席踩得更壞。「老豬」轉身從灶間端來一個豁口的灰黑泥盆,裏面是剛起鍋冒着熱氣的玉米面大餅子。他又端來半碗大醬,抓來把碧綠的大蔥,最後竟然還有碗黃瓜拌干豆腐。
「今天在這裏吃飯。」「老豬」笑嘻嘻說。
「我……」我腦袋飛轉,是為了那兩塊錢?以飯代錢了結了?
「老豬」不容我分說,拿起雙筷子,用他那粗黑的手擼了擼遞過來,「吃!」
他的啞巴兒子正領着弟弟站在門口瞪眼看我,邊咿咿呀呀用手比劃着傻笑。
「出去!」「老豬」揮手將他們趕走。「今天就我哥倆,一來我還你錢,二來請你……沒什麼好的,表示表示。」
我微微紅了臉。
他停了停,「你借錢給我,夠意思,咱們交個朋友。我窮,我懶,大夥叫我『老豬』,『老豬』就『老豬』,豬八戒不也有36變不是。我也會,我有手藝。」
他壓低了聲音:「下地幹活,我不樂意,我情願出去。」他搖着頭,聲音有點啞,「這裏一天掙多少錢,老婆孩子養不活……」
他嘮嘮叨叨,我沒想到他會說這麼多。我勉強拿起塊大餅子咬了一口,松松的,焦黃的餅底帶着香味,帶着脆勁,只是面有點酸,有點澀。黃瓜拌干豆腐,我知道,這是老鄉們常掛在嘴上,夏天難得吃上的佳肴。我夾了一筷,清涼爽口。
天黑了,「老豬」低頭捲起了蛤蟆煙,我一直沒說什麼,也不知說什麼。看不清他的臉,我只感到有點迷糊,我倆已盡融在黑暗中。
在冬天將過的時候,我上調走了。此後再也沒有見到他。
二、老歪一家
中午,兩輛堆着柴禾的大車一前一後搖搖擺擺穿過村中土道向東趕去。老楊老呂兩個車老闆持着長長的鞭竿默默走在車旁。老歪的父親哭喪着臉,佝着背跟在顛簸的車後。那後一輛車的柴堆下躺着他的女兒,老歪的姐姐,她是今天一早死的。
老歪,你看了第一眼就決不會忘記。一條無形的垂直界線將他身體斷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一隻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隻眯縫無光的眸子,健壯突起的胸大肌與另一邊乾癟平塌的胸脯,一隻強勁有力的手與另一隻僵曲細瘦的小手。處在分界線之間的嘴,不知如何安排才好,鬥爭妥協的結果,是另一邊的勝利,嘴給硬扯了過去。
老鄉們稱他老歪,他不生氣;喊他「尿鞋幫」,他則會暴跳如雷;叫他「歪歪哨」他就拔拳而上了。
老歪不老,也就二十來歲。稱「老」體現了老鄉對他的敬畏,他雖處於這樣一種不平衡狀態,卻是天生神力,遠近聞名,是生產隊第一勞力。
每年打完場,糧食進倉,是老歪大顯身手的時候,二百來斤的麻袋直立在肩上,他走起來還顯得輕飄飄的,身子還要隨着歪嘴裏哼出的「咚咚鏘」扭上幾步給大夥瞅瞅。人們一誇他,他來勁兒了:「這算啥,我一邊肩上扛一個,背後背一個,胸前掛一個,兩手還各拎一個,媽的,腳上再踢一個,照樣!」
仗着他的蠻力,他鄙視其他老鄉,對生產隊的黨員政治隊長都敢直呼「老廢」。對和他掙同樣工分的我們知青,老歪也毫不掩飾他的不滿和蔑視:「瞅瞅這熊樣!」老歪冷笑着撇着歪嘴。直到有一次,在摔倒了我們知青中幾個號稱學過摔跤術的花拳繡腿後遇上了我們另一個知青——「小胖」,小胖把老歪扔到了牆根。從此老歪還算對我們客氣。
老歪有如此神力,老鄉們說應歸功於他的母親,一個額頭上總蓋着紫褐色火罐印記的女人,老歪吃奶直到8歲。這位婦人可是將心血都給了兒子,以至自己留下了虛弱的身子,老歪的姐姐更是重病在身,姐和弟也是強與弱的對比。
老歪的姐姐正躺在大車上。大車順着車轍,歪歪斜斜出了村,繞過大坑向北趕去。在遠離村落,兩塊望不到頭的大田交界處,在一條不知從何處伸來,又不知伸向何方的寬寬的淺溝旁,有片荒蕪的墳圈地,野草茂盛。老歪的姐姐將在這裏接受火的洗禮。
老歪的姐姐是今天早晨死的。因為有病,她一直未能出嫁,聽老鄉說,原先是有對象的,只因做父母的不願意,「黃了」。她終於相思成疾得了頭痛病。從長春下放來大隊,被鄉親叫做「張大瞎子」的張醫生說的較為可靠,那是腦結核。
她幾乎不在村中露面,昨天倒是例外,被知青和老鄉們用木棍紮成的擔架輪着抬到五十里外的范家屯鎮醫院去了。「媽呀——疼死我了——媽呀!」那喊聲令人毛骨悚然。傍晚又被抬了回來,鎮醫院已無能為力。
她就躺在擔架上,被擱在屋外的窗台下。時而有一兩聲尖叫:「疼死我了,媽呀,都是你不好……」直到天亮完全安靜下來為止。她不能死在家裏,因為她是到了出嫁年齡而未嫁出去的女子。她死了,同樣不能埋在自家的墳圈地里,這樣,她才被拉到村外去「煉」了。
老歪的父親在墳圈地邊緣找了塊平地,車老闆從大車上卸下柴禾,鋪上穀草,老鄉們相信穀草是消毒的。死者被抬下,放在柴堆上,紙一樣白的臉,穿着新衣新褲,早準備好的,就是為了今天。車老闆胖子老楊用手籠着擦着了的火柴湊上前去,「呼」的一聲,乾燥的柴禾躥起了火苗。另一個車老闆瘦長的老呂提着油壺,拔下油黑的玉米棒塞子,傾着油壺對準火堆一下一下澆去。於是,一股股黑煙捲起,濃煙里通紅的火苗噴得老高。
老歪的父親背着火堆,蹲在那寬寬的淺溝里,用手捂着臉,用一種拖着長音的特定音調乾嚎着:「我——那——可——憐——的——閨——女——啊——」然後直起身,走近火堆,細細觀察着被火舌舔噬的女兒。突然,他用手指着死者的頭部急急喊着「這裏,快!這裏不行,來油!」車老闆提着油壺過來了,一股黑煙騰起,火勢兇猛,一陣噼噼叭叭的爆裂聲。老父親又蹲回溝里傷心去了。
火舌正貪婪地吞噬着死者,嶄新的衣服被火蠶食,變黑,斷裂成小片升空而起。突如其來的旋風颳的碎片急速打轉。死者的皮膚由白變黃變焦,發出吱吱的響聲。腦袋燒得如黑糊糊的圓球,分不出五官,特別刺眼,燒焦的手腳收縮着如雞爪一般,成了弓型。
「媽的,啥玩意兒,熟了,就燒不透。」車老闆老呂嘀咕着。胖子老楊拿起油壺晃了晃,把整個油壺倒轉過來,讓最後的殘油飈出。「沒雞巴油了。」他順手操起隨車帶來的木棍扒拉着火,然後將木棒插進死者的身子下,膝關節被高高抬起,死勁一別。「瞅瞅,出油了!」火焰里,死者膝蓋處撕裂,支出的骨頭掛着的條塊皮肉「哧哧」滴油……
幾小時後,大車回到了村里,死者沒燒透,挖個坑埋了。
在我離開生產隊很久,還聽到老歪一家的消息。說是一家人去了黑龍江,那裏的日子好過一些,靠老歪就足夠養活爹娘的了。
那麼,老家土地上只留下老歪的姐姐了。
三、後悔與兔子
在昏黃的油燈下,老鄉們拉拉扯扯轟他、逗他,笑着把他拉下炕推到人群中間。他躲閃着,縮着身子。驚恐的眼珠子四下亂轉,嘟囔着:「別,別別,別鬧。」
這樣在我們這群知青到達生產隊的第二天,1969年3月22日,在社員會上認識了他——全村唯一的異己,一個富農的兒子,人們管他叫「後悔」。
一臉精明相的生產隊會計笑着解答我們的疑問:「他哪能不後悔,誰叫他從富農娘們的肚裏鑽出來。」那位高小畢業,外號叫「兔子」的老鄉告訴我們:「咱們這裏風是吹草底見後悔,這小子招風,根黑唄。」
幾個月後,這位根紅苗壯的兔子的景況比後悔也好不了多少。
後悔投錯了胎而成了隊裏的運動靶子。「我真後悔……」每次檢查匯報,他或這樣開頭或這樣結尾。他說話結結巴巴,蜷着原來就矮小的身子,縮着腦袋,那腦袋隨時準備埋進那黑棉襖里去。靠着他老婆的能耐,後悔穿得卻比一般的老鄉要乾淨利索,穿着雖然也打着補丁,卻是補得整整齊齊,規規矩距,似乎也在表白自己決不敢亂說亂動。只是他那不停眨巴的眼睛,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叫人看了有點不舒服。總覺得後悔像個鼠,膽小得像鼠,機靈得也像個鼠。
我特別願意和後悔一起幹活。那一次我跟他一起往地里送糞,駕轅拉車的是一頭瘦骨粼粼的老牛。冬天剛過,風還挺硬,我們順着有一里多長的壟溝,將大車上的所謂糞肥(老鄉們扒炕時換下的被煙熏黑的土坯碎塊)用鐵鍬洋叉一堆一堆卸下。我們的身後光禿禿的曠野上,一個個尖頂灰土堆在一條條壟溝里整齊地排列開來。後悔的眼神是極準的,每堆糞肥的大小多少幾乎不差,而大車上剩下的總是正好卸完最後一堆。
幾車下來,老牛顯得力不從心了,眼角含着混濁的淚水,口角淌着黏糊的吐沫。「駕!」後悔舉起洋叉(一種四齒工具),老牛喘着粗氣,忽地帶車朝前沖一下,又退回了原地。「駕!駕!」後悔用洋叉把朝兩邊高高聳起骨架的牛屁股打去。老牛甩了甩結着污穢而干硬的尾巴,抬了抬粘滿牛屎的後腿,作為回答。「操!你也欺負人!」後悔大怒:「駕!」舉叉對着癟癟的老牛屁股戳去,齒尖起了作用,牛車顛顛跑開了。
後悔如夢初醒。驚慌地斜了我一眼,追上前去。他用手摸着牛屁股:「沒沒事,沒事,老牛皮厚。」
卸完車,他招呼我:「上車上車,坐着歇歇。」我心裏暗笑。他一定又在後悔了。
如果說後悔劫數難逃是因為自己「先天不足」,那兔子就是自己「後天不良」了。兔子確實是自己「跳出來的」。這我可以作證。
兔子叫呂清林,和王姓的後悔一樣是老楊家掌權的我們生產隊裏唯一的兩個外姓(呂姓還有一戶是兔子的哥,車老闆老呂呂清山)。兔子念過幾年書,會背「三字經」之類,因家境不好,二十五六的人了,還未娶上媳婦,成為鄉親們取笑的對象。至於為什麼叫兔子(也有人管他叫「單耳立」),我至今沒搞明白。
痛苦中的兔子因我們中一位能歌善舞,會唱上幾句二人轉的,什麼「雪白的牆,牆上掛着毛主席的像」的女知青活潑的笑靨而靈感勃發,思緒萬千後寫了一封大膽表露心跡的情書。驚慌失措已是公社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小分隊的女知青,知道笑錯了地方,情急之下把信交到了大隊革委會,尋求幫助。
大隊的那些頭兒腦兒一定很高興,有這麼一個「破壞上山下鄉」的典型送上門來,於是兔子良緣未結,等來的卻是大隊的傳訊。
那時,正是傳達中央26號文件(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北京、上海等地女知青被各級領導「寵幸」事件),傳達「江青同志講話」的當口吧。「江青同志」說,聽到女知青的遭遇自己流了淚,於人印象深刻。
於是兔子也有幸變成了罪魁與禍首,而那信的內容也從那興致勃勃的革委會成員口中傳遍整個大隊,最後是全公社。那信的開頭兩句「千里有緣來相會,無緣相識不相逢」,被老鄉們傳誦一時,甚至被人(後經多方查證,是政治隊長「老廢」的弟弟)用粉筆歪歪扭扭寫在生產隊隊部的門板上,也真不枉費了兔子的一片心計。反正,這個結果是兔子與女知青始料未及的。
兔子的崛起使後悔相形見絀,畢竟後悔是死老鼠(後悔怎麼也沒資格當死老虎啊,連落水狗也沒資格),托兔子的福,後悔的日子才好過一些。
鄉親們有言:寒露不算冷,霜降變了天。西北風一刮,和動物一樣人也準備着窩冬,挖地窖,藏白菜,貯土豆,那是為了肚子;還得扯布穿線做棉襖,那是為了身子。翻做棉褲就很費了我一番腦子,知青中有手巧的自己動手,有和老鄉關係好的託了人,我思前想後想到了後悔,他准好說話,娘們又能耐。
我偷偷對後悔一提。果然一口答應,顯得還很高興,晚飯後就來取我那很不合身的草綠色棉褲。那棉褲,是偉大領袖揮巨手,我們離開城市下鄉時當局憑票賣給我們的,又寬又大又不保暖。才隔了一天,後悔來告訴我棉褲好了,要我去試試,看看合適不。我真驚訝他娘們的速度。
傍晚時分,我用舊報紙包了兩條從家中帶來的「固本肥皂」,也沒忘帶上一小團黑棉紗線,這都是當年按人頭憑票供應的緊張物資,去後悔家。我怎麼也不肯進他家門,也不試穿,只在門前謝着接過棉褲,趕緊塞上紙包。後悔睜大眼睛,有點愕然「這這,這不好。」我趕緊解釋「我有,那線做棉褲要用的。」後悔眨巴眼睛尋思着說:「好,以後有事儘管吱聲。」
我就是穿着這條棉褲離開生產隊的。
當時正開展着「一打三反運動」,公社革委會派來的以「張大眼睛」為首的工作組也已經開進了生產隊,在全體社員大會上,范家屯來的「張大眼睛」對階級敵人發出了「醜媳婦總得見公婆」,「過了初一,過不了十五」的警告。
兔子的言論再次被人們挖掘。大家想起在打場那天兔子曾「放毒」說:今天是西風壓倒東風。他也曾說:「大鼻子體格真棒」,並以我為例,說我「干不拉瞎的」,肯定打不過「大鼻子」。
後悔與兔子這兩個老楊家掌權的生產隊唯一的外姓,雖出身於不同的階級,終究被拴在了一起。
四、八路
我到吉林農村插隊乾的第一件活好像是壓地,用一米多長的圓柱體「木滾子」,把播完種子的土地壓實。
乍暖還寒,北國的春風不似江南,不是裁剪柳葉的多情「剪刀」,裁出婀娜多姿,卻是橫掃大地的無情「掃帚」,揚起塵土漫天。播下了種子,也就播下了農人一年的期盼,壓地,是為了春風無情,是為了期盼有望。
一個人牽頭小叫驢,毛驢拉着受盡磨難滿目滄桑的「木滾子」在長長的壠間從這一頭又滾壓到那一頭,總有走也走不完無窮無盡的感覺。這是農村的輕活,雖然走個來回是兩里地,一天要走個幾十里。
最無措是春天發情的小叫驢的騷動,那個犟勁,那個一往情深,那個聲嘶力竭,城裏來的小子哪見過這架式,這個茫然,這個無助,這個着急,渾身冒汗。
壓地的另一種形式是「踩格子」,那是女生的活。播種者在壟溝前行,三四個女生一溜兒跟着,手握撐地、用於平衡的木棍,在鐵犁划過翻起的鬆軟壠尖,邁着T形舞台上的貓步糅合東方女性矜持的碎步,相互前後交叉着腳步,密密實實將壠尖踩平。望着由自己灌滿泥土的熊掌般臃腫的黑色棉膠鞋踩出的歪扭腳印,一條條伸向遠方,有好事者詩興勃發:「啊!在祖國遼闊的土地上,我們用雙腳,畫出了最新最美的圖畫……」
十多年後,這種扭臀擺胯的誇張成了城市的時尚風景線,臉面已經刻上印痕,心裏已經裝滿滄桑,身後已經拖兒拽女,已經不再是女生的女生對着小頭寬肩平胸長腿的模特恍然而不屑:「哦,這種貓步,我們早就走過了的!」
只是,舞台不同了。
比較累的是「刨茬子」。手持「小鎬」,彎腰蹶臀,把上年秋收割後留在地里的手掌般高的苞米、高粱茬子,從泥土裏連跟刨出。幹這活除了蠻勁,還得有點巧勁,除了手腕小臂的力量,還得眼神瞅准了,一鎬下去一個準。刨下的茬子還要順手把根部的泥土磕乾淨了,春天燒火煮飯,須得靠這茬子維持。
一年四季是個圓圓的輪子周而復始,那農活也就隨着日腳,滾動不歇。耕地、送糞、施肥、播種、間苗、鏟地、看青、收割、打場、進倉,刨茬子、薅麥子、扛麻袋、送公糧、清豬圈、刨大糞,豬馬配種、遛馬養膘、扒炕搗糞、水坑漚麻、和泥脫坯、壘牆抹泥……
也有和老鄉搭檔幹活的時候。
比如出車,我們就跟車,除了做小工做下手,出車前得套馬架轅,歇工了還要卸馬餵水,最羨慕的是車老闆甩鞭時鞭梢發出的炸響。
耕地時,老鄉後面扶犁,我們就在前面牽着牲口。若原來就是有壟有溝的地,那省事兒,你閉眼牽着牛馬往前走就是,到了地頭喊喊口令掉頭;如果趟平地,要緊的是領着牲口走直線,要走歪斜了,那壟距就有寬有窄了。討厭的是不知什麼時候,那牲口冷不丁躥稀撒尿,春風一刮,星星點點嘗那騷味不算,說不定還親密接觸滋潤你一身,正接受再教育呢,你還得樂呵呵地,不敢有不悅表示。
經常和我一起幹活的老鄉,除了「老豬」、「後悔」還有就是「八路」了吧。
「八路」當過兵,因為林彪統率的東北野戰軍大多是從山東過來的八路軍,所以東北老鄉和國民黨軍隊仍以「八路」稱呼解放軍。這是一段「八路」引以為豪的歷史。
當年的「八路」想來也就三四十左右吧,體弱多病,細脖子細胳膊細腿細身材,大嘴大牙大眼大腦袋,張嘴門牙缺位,額上青筋凸現,頭頂細軟的毛髮耷拉。「八路」體格差,瞅人看物眼珠卻發亮有神,很是奇怪。
「八路」曾短時間做過一次「打頭」,領着我們知青鏟地。而我和「八路」有好長一段時間是在一起鍘草,在馬棚邊上堆草料的小房裏,「八路」餵草,我摁鍘刀。
「八路」坐在鍘刀的一側,手臂包上一塊磨得發亮的光板羊皮。左手在下托着,右手在上,小臂緊壓着穀草,一點一點往刀口送;我則面對「八路」站着,雙腿叉開,兩手緊握橫穿鋼刀的把柄,一下一下死命往下摁。
我那討厭的淋巴結腫大,就在那時留下的,幾十年過去了,還和當初一般大,凝固在時空的長河中了。只是時不時的異樣,提示我歲月的疤痕。
那折磨我幾十年,經常「火山噴發、大河決堤」的過敏性鼻炎也從此開始了。
「八路」真的很願意和我一起幹活,因為我是一個好聽眾。很多時候,「八路」給我講他的光榮歷史,給我看用布小心裹着的復員軍人證,給我唱「我們是林彪的戰士」。
「八路」看不起「老豬」,說「老豬」懶,「瞅瞅我餵的草,多細!」因為我也曾和「老豬」一起鍘過草。
「八路」有一個女兒,當時還很小。
大伙兒都說女兒不是他的。
「八路」的老婆不出門。
大伙兒都說「八路」的老婆是破鞋。
我們都相信了。
「八路」還在的話,也該是「享受科級醫療待遇」的離休老幹部了。
五、「記不牢」之死
「記不牢」死了,上吊死的。30多年了,我總覺得這事和我有那麼點兒關係,那種隱隱約約的思緒揮之不去。
「記不牢」是廣東佬。1969年冬,戰備最緊張的時候,吉林白城鎮勞改農場的釋放留場人員大疏散。當時的戰備傳達令人窒息、緊迫:「蘇修亡我之心不死」,如果蘇軍機械化部隊從蒙古國開進內蒙,其中一路必將直插白城、長春、四平,攔腰截斷東三省。於是,「記不牢」和外號「麻痹症」、瘸着腿的「流氓犯」那個原北京林學院學生一起發配到我們小山7隊。
「記不牢」精瘦個,禿頂瞘眼。可能常年習慣於牢獄農場的集體作息,發配到生產隊單身獨居後,這老廣出門便分不清東南西北,上大隊部「群專」(還記得這名詞嗎)報到訓話結束後,經常迷路。大隊部不遠,離我們生產隊也就二三里路,可他常稀里糊塗暈頭轉向摸上半天,找到地頭才知還是其他生產隊。老鄉們問他,他總是搖頭,一口廣東腔:「我記不牢啦——」。不知誰開的頭,全村男女老幼全喊他「記不牢」了。
生產隊把場院邊才2米多高的看場小平房整巴整巴,抹抹泥,頂上再鋪些苞米杆,按上一扇舊門板,就給「記不牢」住了。約四五平方米的地兒,一鋪炕一口鍋一占,也沒多少餘地了,好在「記不牢」也實在沒東西。
他是殺人犯,建國初,農村家族械鬥誤傷人命,從南國服刑到了北國。在勞改農場,這個「南蠻子」練就了一手壘炕砌灶修煙筒的手藝。在北方農村有了這手絕活兒,還怕沒飯吃?剛開始,老鄉礙着勞教釋放人員的帽子,少有開口要老「記」幫忙的,後來一起出工幹活。一起閒着嘮嘮嗑,一起扯扯雞巴淡,廝混得熟了,大伙兒倒也不見外了。老鄉是講實惠的,「記不佬」有用得着的地方,又俯首低頭、唯唯諾諾慣了的,你和他說什麼,他也習慣立正回答「是」、「好」。那態度,你和他說話,真覺得爽,也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雖然你不一定有「記不牢」的個兒高,而且老「記」那廣式口音實在是有趣兒,從他嘴裏吐出的東北土話,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逗人發笑。
那時節,運動就像颳風,一陣陣的,要不,要幹部幹什麼,大隊的、公社的、縣裏工作組的,鬥了「後悔」再揪「兔子」。運動要出成果,最好還有階級鬥爭新動向,那總得有事有人,幹部們琢磨琢磨尋思尋思合計合計,該抓「記不牢」了!因為「麻痹症」到生產隊沒幾天就溜回了北京,以後再也沒出現過(傳說其老子是什麼什麼,我也記不牢了)。「記不牢」的罪狀?一拍腦袋就有——「拉攏腐蝕貧下中農」。說自己「記不牢」,完全是迷惑貧下中農嘛,給老鄉修個煙囪修個灶,火炕冒煙嗆人的整順暢了,那灶台費柴禾的整火旺了,老鄉還不給送碗面,送口湯的?這不,階級陣線混淆了,敵我不分了,那還了得。什麼「記不牢」,破壞貧下中農隊伍,時時刻刻記得很牢啊!
大隊革委會的頭兒們來集體戶告訴我們,大隊決定要鬥「記不牢」了,生產隊長也鬼啊,說就在集體戶鬥吧,老鄉都有牽連。
上午大傢伙兒還在和「記不牢」一起出工,給隊裏蓋倉庫,知青和泥、搬坯,他拉線砌牆,中午一歇,老「記」就被叫到集體戶來挨鬥了。大隊「群專」的頭兒、生產隊長,加上我們十來個知青,要「記不牢」交代,和哪些老鄉有來往,去哪家幹了活,吃了誰家的餑餑,喝了哪家的湯。很有順藤摸瓜的意思。
「記不牢」吱吱嗚嗚滿腹委屈,說的又是廣腔粵式東北話,能老實得了嗎。不過隊長積極性不高,自己屁股也不乾淨,也和「記不牢」粘粘乎乎的,「拉拉扯扯」過;我們知青則見好就收,再說平時也樂意和「記不牢」開個玩笑的,樂意聽他的「鳥語」,下午還得接着出工掙工分呢;「旗幟鮮明」的大隊幹部也沒了趣,要「記不牢」回頭寫一份交代,批鬥會也就草草收了場。
有誰想到這悶頭幹活不愛吱聲的廣東佬竟是這麼個犟脾氣呢。
下午出工不見了「記不牢」,還等着他砌牆呢。左等右等不來,「打頭」的派人去喊,回來說小泥屋反鎖着門呢。有點不對勁了,大伙兒着了急,大家到場院小屋敲門的,爬窗往裏瞅的,沒點兒動靜,屋裏黢黑一片也瞅不明白。砸門了!知青小付仗着身強體壯,抬腿就踢,「咔嚓」一聲,舊門板下一個大洞,趴在窗前的「阿木林」一聲尖叫,一道光亮看清了屋內:「記不牢」低頭垂身懸在樑上。大家衝進屋內,戶長張剛抱起「記不牢」的雙腿往上提,其他人趕緊回集體戶找剪子,剪繩放下「記不牢」。那時,老鄉們全不知跑哪兒去了。
「記不牢」沒救了,褲腰帶勒得脖子上一條深紫色的印記狠狠嵌進皮肉里,哪裏還有氣。
派人上報大隊,大隊手搖電話機「唧唧吱吱」搖上半天,再上報公社,最後傳來的回音是:先撂着,明兒個,公社派衛生院大夫來驗屍。
已是8月夏末,晚上還真涼快,「記不牢」躺在小泥屋的地上,小小房間,人一橫下別提有多侷促。大隊說要保護現場,又是我們知青守夜。
天黑時,集體戶里的阿德跟車回來,聽說「記不牢」死了,非得去看看。烏天黑地的,走到小平房前,阿德一打手電,嚇得後退一步,驚出一身冷汗,「記不牢」的腦袋正斜在門口地上,就在他的腳邊,那束光就照在他死不瞑目的臉上。
那幾天,我正在守夜「看青」,那是大隊組織的。深夜,一人拿着把鐮刀,在6隊7隊的田埂里土道上巡查,萬籟俱靜,兩邊是長得一人多高的苞米地和高粱地,風一過,那莊稼葉「窸窸窣窣」直響。我想着「記不牢」正躺在小屋裏,有些心驚,有點肉跳。走着走着,就覺得後面有人,把鐮刀握緊,把喉嚨繃緊,「嗬嗬」咳嗽一聲,再哼幾聲小曲,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兒,猛一回頭,除了月光下泛白的土路,黑黝黝的搖曳得有點妖異的莊稼,啥也沒有呀。
直到第二天中午,衛生院的大夫才來驗屍。「記不牢」紫色的脖子腫得老粗,身上全是一塊塊褐色的屍斑。不知道從哪兒飛來這麼多泛着金色的綠頭蒼蠅,在「記不牢」精瘦的灰白色臉上舞動,在死白的唇邊叮吻着,在沒氣的鼻孔里鑽進鑽出。
「記不牢」就這樣死了,上吊死的,離他到生產隊還不到一年時間。
後來我看到過「記不牢」的遺物,有《毛主席語錄》;有從練習本上撕下的,寫滿着相思情愁的文字;也有一些發黃的照片,一個女子相片的背後寫有「佳人」字樣,有人說是他女兒,有人說是他老婆。見到一張「記不牢」年輕時的照片,一個老太太坐在紅木太師椅上,尚未風霜雕刻,少了褶子的「記不牢」正正經經地站在邊上。老太太一定是他的母親了。
他不多的衣物,被老鄉們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