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法學教授丹·馬克爾(Dan Markel),在自己的學術博客上,熱情洋溢地宣傳妻子溫迪撰寫的小說《這是我們的故事》(This Is Our Story)。但如果丹讀了這個故事的結尾,他會發現那個自傳色彩極強的女主角,最終帶着孩子離開了丈夫。2012年9月,丹·馬克爾從外地一場學術會議歸來,發現兩個孩子、銀行存款和傳家寶戒指,都和溫蒂一道消失了,幾乎搬空的屋子裏,只剩下一張雙人床,上面放着一沓厚厚的離婚申請文件。2014年7月18日,離婚一年的丹·馬克爾,在家中被兩個素昧平生的神秘人槍殺。這起案子偵破時間將近十年,直到2023年,所有嫌疑人才全部被捕,然而真正的幕後兇手和動機,卻出乎許多人的意料……
01天作之合
如果時光倒流回至2006年,丹·馬克爾和妻子溫迪·阿德爾森(Wendi Adelson),是人人稱羨的「天作之合」。丹·馬克爾(Daniel Eric Markel),1972年10月9日出生在加拿大蒙特利爾,他來自一個虔誠正統的猶太家庭,還有一個姐姐雪莉(Shelly)。

(少年時代的丹和雪莉)
雪莉畢業於西安大略大學毅偉商學院(Ivey Business School),之後又在加拿大頂尖的奧斯古德堂法學院深造,後來成了一名出色的律師和企業高管。
丹的履歷更是耀眼,他以極為優異的成績進入哈佛大學,研讀政治和哲學,之後又在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和劍橋大學,分別拿到兩個碩士學位,最終於2001年,取得哈佛大學的法學博士學位。
畢業之後,丹在法律界工作了幾年,但他顯然志不在此。2005年,丹受聘於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法學院,僅僅5年後,就獲得了終身教職。
除此之外,他還兼職電台評論員和作家,還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學界友人,創辦了學術博客「Prawfsblawg」。
在同行眼中,丹是個觀點激進、治學嚴謹的學者,在學生眼裏,則是令人又敬又怕的教授,他們形容他「極度自信、異常坦率」,並有着魔鬼般的自律。丹的父親菲爾(Phil)記得,申請大學的時候,丹認準了哈佛大學,就孤注一擲地只申請一所學校,根本不屑於考慮其他選項。

(丹·馬克爾)
丹的同窗摯友喬什·伯曼(Josh Berman)回憶,兩人畢業後那段「社畜」時期的某個周六,自己美美地睡了個懶覺,一邊睡眼惺忪地喝着咖啡,一邊在網上和丹聊天:「哥們,你醒了嗎?」丹回答說:「我早上6點就起床了,剛剛寫作了3小時,又健身了1小時。」這是他無比「普通」的周六日常。
2004年,一個名叫溫迪·阿德爾森的女子,主動在猶太人交友網站「JDate」上聯繫了丹,她就是他未來的妻子。

(溫迪·阿德爾森)
溫迪·阿德爾森出生於1979年,比丹小7歲,來自佛羅里達州珊瑚泉市(Coral Springs),她畢業於布蘭戴斯大學(Brandeis University),之後又在劍橋大學攻讀國際關係,在邁阿密大學研讀法律。
溫迪家境不凡,母親唐娜(Donna)和父親哈維·阿德爾森(Harvey Adelson)都在紐約市長大,兩人都是猶太大屠殺倖存者的後裔。唐娜畢業於紐約皇后學院,曾是一名小學教師,哈維在天普大學(Temple University)獲得牙科醫學博士學位。兩人於1971年結婚,之後哈維在南佛羅里達州,開了一家牙科診所,唐娜則辭去教職,為診所管理賬目和人事,專心相夫教子。

(年輕時的唐娜)
這對夫妻有三個孩子,長子羅伯特、次子查理和小女兒溫迪。哈維技術不錯,又善於宣傳,這家小小的牙醫診所,很快在南佛羅里達州同行中脫穎而出,改名為「阿德爾森口腔美學和種植牙科研究所」(Adelson Institute for Aesthetics and Implant Dentistry)。阿德爾森家也躋身當地名流,一家人居住在一棟五臥室的豪宅里,經常舉辦時髦派對,和當地商政名流談笑風生。三個孩子彬彬有禮,唐娜更是完美無瑕,仿佛電視劇里走出來的理想家庭主婦。

(阿德爾森一家)
除了丈夫的事業,唐娜對子女的教育和職業選擇也事事躬親。
長子羅伯特畢業於杜蘭大學,之後又取得了南佛羅里達大學醫學院耳鼻咽喉科專業醫學博士學位。
次子查理在中佛羅里達大學(University of Central Florida)研讀微生物學和分子生物學,之後在諾瓦東南大學(NSU)獲得牙科學位,畢業後和父親一起經營診所。
溫迪不但有着出眾的家世和學歷,本人也美貌高挑、頗有魅力,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白富美。認識丹的時候,溫迪還在邁阿密大學讀法律,但唐娜已經操心起她的終身大事,母女倆一起在「JDate」上篩選溫迪的約會對象,唐娜一眼就看中了丹這個「金龜婿」。丹對溫迪幾乎一見鍾情,很快就認定,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女,丹的父母也很欣慰,覺得兒子找到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好姑娘。

(丹和溫迪)
丹的好友喬什回憶說,兩人交往後不久,丹就將溫迪介紹給朋友們認識。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互稱「熊熊」,相當膩歪,讓喬什等人噎了滿嘴狗糧。
2006年2月26日,兩人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縣的城市博卡拉頓(Boca Raton),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結婚啟事則刊登在《紐約時報》上。
然而19年後,溫迪在丹謀殺案的庭審作證時,卻冷淡地表示,自己從未愛過丹,甚至從未喜歡過他這個人。
02完美的裂隙
如果說這段看似完美無瑕的關係,開始出現了第一道裂隙,大概就是那場盛大的婚禮。前文說過,馬克爾家和阿德爾森家都是猶太人,但馬克爾家是正統派猶太教家庭,阿德爾森家則比較世俗。
按照美國社會的習俗,一般由女方家庭承擔婚禮開銷,因而阿德爾森家主動承擔了婚禮費用。丹表示一切聽從新娘的喜好,他只提了一個要求,婚禮當天自己請來的拉比和許多朋友,都是正統派教眾,希望婚宴上能準備潔食(Kosher),唐娜也滿口答應。

(丹和溫迪的婚禮)
然而婚禮當天,婚宴上根本沒有潔食的影子,主持婚禮的拉比和丹的朋友們,只能餓着肚子,捱過整場婚禮。
潔食是符合猶太教飲食規定的食物,不僅種類有嚴格限制,屠宰及烹調方式也有嚴格規定,譬如肉類和乳製品不能同時食用,必須由猶太屠夫宰殺等,準備起來的確非常麻煩。然而,這種飲食要求,並不是一個小眾選擇(很多國際航班都有kosher餐),對高端婚宴餐飲商來說,絕對是一個備選項,另外阿德爾森家自己就是猶太人,不會不明白潔食對於正統教眾的意義。
丹的父母菲爾和魯思後來評價說,阿德爾森家的這一舉動,往好了說是粗魯無禮,但更可能是一種「服從性測試」,給未來的親家一個下馬威。對此,唐娜則「不解」地表示:「不就是個菜嗎?我不明白丹他家有什麼好矯情的?」

(丹和母親魯思)
不過,兩人婚姻的最初幾年,似乎一切都還美滿。溫迪畢業後,受聘為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實務教授(Clinical Professor),教授移民法。雖然她的教育背景不錯,但剛剛畢業就能受聘,還是相當破格的待遇。這似乎得益於學術界心照不宣的「配偶搭售」傳統,像丹這樣的頂尖學者,是各大高校的爭搶對象,幫忙解決其配偶的工作問題,也普遍是高校人才引進的策略之一。
2009年和2010年,兩人的長子本傑明和次子林肯先後誕生。丹是眾口稱道的好父親,學生們回憶說,他們去丹家中做客的時候,本以為這個大教授的客廳,一定是莊重肅靜,掛滿了獎狀和證書,沒想到丹卻將它設計成了兩個兒子的遊戲房,掛滿了小朋友的塗鴉,地上也是滿滿的玩具。

(丹和兒子)
至於完美的阿德爾森一家,在這段時間裏,則出現了一些不太完美的「污點」。
阿德爾森家的長子羅伯特,從小就是家中的異類,不同於外向活躍、招人喜歡的弟弟和妹妹,他內向、憂鬱、敏感,與家人格格不入。羅伯特小時候,有一次撿到陌生人遺失的財物,他跑去物歸原主,卻被父母嘲諷為「老實人」。
羅伯特日後出庭作證時說,從小到大,都是弟弟查理更需要、也更吸引母親關注,自己成長期間,正值牙醫診所的起飛期,之後又前往其他州上大學,所以被母親「冷落」了,但當時的自己與父母的關係,仍然是病態的「過度密切」。
在田納西州做實習醫生期間,羅伯特愛上了一個名叫哈里莎·查拉普利(Haritha Challapalli)的姑娘,哈里莎和羅伯特是同行,她聰明美麗,家境也不錯,家庭關係友愛和睦。但唐娜和哈維,卻一口否決了哈里莎,因為她是美印混血,家中信奉印度教,他們告訴兒子,絕不接受「異教徒」做兒媳婦。
當時的羅伯特,正處於職業生涯初期,每天工作壓力極大,收入微薄,可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接到父母(主要是母親)的電話,長達數小時地怒斥和謾罵他,遏令他和哈里莎分手,並以徹底斷親進行威脅。最終,羅伯特妥協了,他和深愛的女友分手,在2003年娶了一個父母贊同的「良配」,唐娜和哈維對此相當滿意,並將兩人的訂婚啟事,刊登在南佛羅里達州《太陽哨兵報》(Sun-Sentinel)上。

(這就是那則訂婚啟事)
這場婚姻必然不會幸福,羅伯特日後回憶說,這是自己一生中,做過的最糟糕的事情。兩年後,羅伯特和妻子離婚,所幸哈里莎依舊單身,對他也從未忘懷,羅伯特下定決心,寧願被父母從家中除名,也要和真心所愛的人共度餘生。
不久之後,兩人在芝加哥舉行了印度教婚禮。出乎意料的是,唐娜和哈維竟然參加了婚禮,他們穿着定製的印度傳統服飾,態度也相當大度,表示願意認同這段婚姻,和兒子「重新開始」。
羅伯特和哈里莎婚後定居紐約,羅伯特後來成了一名優秀的耳鼻喉科醫生,哈里莎則是急診室醫生,兩人有三個孩子,婚姻穩定。也許因為父母對哈里莎的「大度認可」,羅伯特一直和家人保持着必要的聯繫,逢年過節也會和妻子回家拜訪。

(2006年溫迪畢業典禮:哈維/丹/溫迪/唐娜/羅伯特/哈里莎/查理)
阿德爾森家的次子查理,則是個「冒險家」,頗有魅力且相當自負,喜好刺激的燒錢運動,一個熟人將他形容為「妄想自己是007的牙醫」。他是個花花公子,從未結婚、女友不斷且涵蓋各種族裔,還時不時和朋友組團前往墨西哥嫖娼,尤其喜好男妓和未成年少女。
作為一名牙醫,查理頗受歡迎,很快取代父親成為牙醫診所的頭牌和主要經營者。但他在法律領域,同樣很有「冒險精神」,2015年和2023年,他兩次因醫療事故被調查罰款,2019年,他的駕照也險些因為酒駕等原因吊銷。
和唐娜對丹最初的贊口不絕不同,查理從一開始,就很反感這個妹夫,他覺得丹喜歡掉書袋裝清高,還總是喜歡和人辯論、咄咄逼人。不過,通常沉湎在個人享樂中的查理,和丹並沒有很深的嫌隙。

(查理·阿德爾森)
溫迪的性格,則更令人難以琢磨,她從小到大,都是阿德爾森家陽光開朗、甜美溫順的「乖女兒」,經常被形容為「討人喜歡」、「很有魅力」,但誰也說不出什麼深層次的個性和特質。
2011年,溫迪出版了首作《這是我們的故事》,就是開篇提到的那本書。這本小說無論是文筆還是內容,都令人不敢恭維,亞馬遜評分只有2.9分。這本書由阿德爾森家出錢、溫迪自行出版,她將沒賣出去的大部分書籍,「捐贈」給了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於是這本書,便成了那屆新生的「必讀書目」,令他們頭大不已。
儘管文學價值趨近於零,但這本小說卻有着濃厚的自傳色彩,對於探索溫迪的內心世界,是個相當有用的窗口。書中共有三個女性角色:羅莎、米拉和莉莉。羅莎和米拉都是國際人口販運受害者,兩人智商堪憂、毫無個性,有讀者毒舌地評論說,溫迪創作她們的主要目的,大概就是炫耀自己的西班牙語(西班牙語是她的輔修)。不過另一個角色(後半部的主角)莉莉,卻和溫迪本人高度重合。

(《這是我們的故事》)
莉莉是個移民律師,因為嫁給了一個名叫約書亞的法學教授,被困在佛羅里達州一個無趣的小鎮上。
書中對約書亞的描述,幾乎完全取材于丹,比如他的職業以及一直被溫迪挑剔的身高,書中的莉莉刻薄地評論道:「雖然我的理想型,都是6'2"(188cm)到」6'4"(193cm)的男人,但我覺得這個人有趣、貼心,腦子也夠用,可以試一試,雖然這意味着,我要從此和高跟鞋永別了。」
書的開篇幾章,多次借莉莉之口,對佛羅里達州北部地區進行惡意評論:「我反覆告訴自己,被困在這個鄉下地方,是我自己選擇的,我不是受害者。」這正是溫迪對這段婚姻最大的怨念之一,她覺得為了丹的事業和前途,自己被迫一直待在塔拉哈西(Tallahassee),這裏雖然是佛州州府,但在她眼中,卻是個土氣乏味的「行政市」,社交圈子也無聊至極,遠不如自己出生長大、到處是陽光、沙灘和派對的邁阿密。
在溫迪看來,丹的學術事業突飛猛進,自己則為了「配合」丈夫,不得不委曲求全,犧牲了個人發展和前程。然而,她在佛羅里達州立大學這個實務教授的教職,即使多年之後,依舊是她職業生涯中最拿得出手的高光。
不幸的是,丹本人從未讀過這本書(或者沒有來得及讀),一方面大概他的確非常忙碌,另一方面,作為社科學者,他「從不讀虛構類書籍」,這件事情也成了溫迪日後指控他的一個重大罪狀。儘管如此,丹不僅在自己的學術博客上,熱情地為溫迪宣傳新書,讚美自己「無與倫比」(incomparable)的妻子,還在2012年初,通過自己的人脈,為她爭取到了一次電視訪談的機會。

(丹在博客上宣傳《這是我們的故事》)
這段採訪,日後被扒了出來,在Reddit等論壇上廣為討論。接受採訪時,溫迪妝容精緻、言笑晏晏,如果這是一場明星訪談,她的表現堪稱完美無缺。然而,這次訪談和她新書的主題,是嚴肅又沉重的國際人口販運和兒童性剝削。

(接受電視訪談時的溫迪)
不過,對妻子離開自己的預謀無知無覺的,不只是丹一個人,兩人在塔拉哈西的鄰居和共同朋友們,也都對此相當錯愕。
他們形容說,溫迪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兩人的關係雖說談不上如膠似漆,但也融洽和睦,似乎就是一對恩愛夫妻。
然而,對阿德爾森家(羅伯特除外)來說,溫迪的行為絕非意料之外,溫迪帶着兩個兒子「人間蒸發」數天之前,她用「雅各布斯」(Jacobs)這個姓氏租了一套公寓,作為自己的「逃亡基地」。
雅各布斯是溫迪母親唐娜婚前的娘家姓,這間公寓的租金,也由唐娜支付。
2012年9月,丹前往紐約參加一個學術會議,這個會議規格很高,丹被選為發言人,這無疑將會是他事業上的一個光輝時刻。然而,就在演講開始之前,丹接到了溫迪的電話,電話那端的妻子,冷冰冰地通知他:「我打算離開你。」丹中斷了演講,匆忙乘飛機趕回塔拉哈西,家中空無一人,家具被搬空了,只有臥室里的雙人床上,放着離婚申請文件。除此之外,溫迪還清空了兩人40多萬美元的共同賬戶,還將丹的傳家寶、一枚在納粹魔爪下倖存的鑽戒,和兩個孩子一併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