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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絕路、黃燈結綵與玄學中的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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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劫數,從來不是天干地支的輪迴,而是人心與制度的異化。化解劫數,終究需回歸真實:唯有直面現實的裂痕,承認創傷的延續,以勇氣與慈悲修復斷裂的靈魂,方能築牢太平之象。否則,下一聲水花濺起的悶響,或許就來自我們自身。那時,誰又能合十膜拜,誰又能安放那顆在紅塵中無處棲身的疲憊之心?

上一個丙午年(1966-1967),文革風暴如狂飆般席捲,寺廟與僧侶被推向物理毀滅的深淵。那是直接而野蠻的摧毀:少林寺被紅衛兵佔領,千年古剎的佛像被砸毀,經卷被焚燒,僧人被趕出寺門,淪為「牛鬼蛇神」;雍和宮被改為工廠,藏傳佛教聖物遭劫掠;峨眉山、普陀山、靈隱寺等名剎難逃厄運,大雄寶殿內佛像被拉倒,壁畫被刮毀,銅鐘熔鑄為「革命物資」。無數寺廟被改作倉庫、校舍或批鬥場地,僧尼被強迫還俗,從事重體力勞動,甚至在公審大會上遭受遊街、毆打與凌辱。虛雲老和尚,晚年已逾百歲,仍遭紅衛兵多次衝擊,身心飽受折磨,最終在雲居山圓寂前留下「苦難重重」的遺言。那一代僧侶,從「跳出紅塵」的清修者,淪為「封建迷信代表」,在世俗暴力的鐵拳下掙扎求生。

而今,又一個丙午年到來,情形卻發生了耐人尋味的逆轉。官方不再毀寺,反而在多地積極擴建、修復古剎,將宗教場所納入旅遊開發規劃。表面看,這是傳統文化的「復興」;實則寺廟已徹底轉變為「搖錢樹」。香火錢、門票收入、周邊商業開發,令地方權力與利益集團垂涎。少林寺長期陷入商業化與管理權爭議,嵩山古剎一度被上市公司控股,清修傳統與門票經濟激烈衝突;某些地方寺廟被強行「收回」或改建,僧侶維權時往往被邊緣化甚至刑事化;隱於山林的小寺,因土地開發被迫遷址,僧人流離失所。

釋覺靜的悲劇,正發生在這種背景下:產權糾紛的根源,往往在於寺廟經濟價值的激增。兩個丙午年,寺廟從被物理摧毀的對象,變為被隱秘覬覦的資源;僧人從被迫還俗的受害者,變為在商業與行政夾縫中求生的邊緣人。相同的是,精神空間依舊被無情擠壓;不同的是,摧毀方式從公開暴力,轉向了更隱蔽、更持久的世俗化與資本化。方外之地,已徹底染上塵世煙火,甚至比俗世更殘酷——因為它失去了原本的精神合法性,卻繼承了俗世的所有權力遊戲與貪婪。

3.黃燈籠:強顏背後的集體驚悚

幾乎在釋覺靜投江的同一時期,北方上演了另一幕耐人尋味的景象。農曆新年前夕,北京琉璃廠、前門大街、鼓樓一帶,以及河北涿州、山東濟南、廈門海滄等地,主幹道與古街區統一懸掛起成片的黃色燈籠,取代了千年傳統的紅色。官方解釋稱,黃色寓意「富貴吉祥、溫暖高雅」,意在創新節日氛圍,提升城市美感,仿佛一夜之間,整個街區沐浴在金黃的輝光中。

然而,民眾的第一反應卻是集體性的驚悚與不安。黃色在民間語境中,常與白事、黃泉、喪葬相連——「北京黃了」「全國都要黃了」的調侃,如病毒般在網絡刷屏。短短數日,涿州等地已悄然撤下部分燈籠,但關於「赤馬紅羊劫」的爭議,已如野火般蔓延開來。一南一北,一隱一顯,一絕望一強顏,仿佛丙午年氣數轉折的雙重註腳,在歷史的迴廊中發出低沉的迴響。

中國玄學傳統中,丙午丁未交接被稱「赤馬紅羊劫」。丙屬火,午為馬,故曰赤馬;丁屬火,未為羊,故曰紅羊。火土相生至極,易生劇變。南宋柴望在《丙丁龜鑑》中統計秦至五代二十一次此類輪替,皆伴禍患。劉伯溫據傳擴展至更古遠年代。歷史案例層層疊加,如血染的年輪:

北宋靖康之恥(1126丙午至1127丁未),金兵南下,汴京陷落,徽欽二帝北狩,北宋亡國,士大夫階層幾近滅絕,文化自信崩塌;元末至正二十六年(1366丙午)至二十七年(1367丁未),紅巾軍蜂起,元廷崩析,各地軍閥混戰,饑荒瘟疫肆虐,最終朱元璋崛起,建立明朝;清末光緒三十二年(1906丙午)至三十三年(1907丁未),萍瀏醴起義與立憲風潮洶湧,朝廷搖搖欲墜,光緒帝與慈禧太后相繼離世,最終引向辛亥革命,帝制終結;上一個周期,1966丙午至1967丁未,文革狂飆突進,從《五一六通知》到紅衛兵運動,北京「紅八月」血雨腥風,老舍投湖、傅雷夫婦自殺,無數知識分子與僧侶被迫害致死,傳統文化象徵被橫掃。

這些案例並非巧合,而是玄學傳統中對天干地支循環的深刻焦慮。黃色在這一輪迴中意味深長:黃色屬土,土得火生,正與丙午火旺轉丁未土旺契合。歷史中,黃色常與權力更迭、顛覆或虛假復興相系。唐末黃巢《不第後賦菊》:「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黃金甲的黃色並非喜慶,而是革命與毀滅的象徵。唐章懷太子李賢《黃台瓜辭》以黃色隱喻權力傾軋:瓜蔓摘絕則根基盡毀。

清代滅太平天國後,秦淮河風月場復興,有人詠道:「誰知幾劫紅羊後,又見春風舞細腰。」太平天國橫跨多個干支周期,卻常被併入紅羊劫範疇,視其為火土動盪的極端。「紅羊劫後」看似繁華復甦,實則諷刺:戰亂之後,秦淮柳條再青,舞女細腰重現,表面春風得意,骨子裏卻是道德崩壞、民生凋敝的迴光返照。曾國藩平定太平軍後,金陵舊貌恢復,騷客以此詩感慨,隱含對「同治中興」虛幻的質疑。

當下大規模懸掛黃燈籠,與這些詩句形成深刻而詭異的共鳴:官方以「富貴吉祥」包裝黃色,意在借土德壓火,卻不知此舉反成不祥隱喻。這種對顏色的統一安排,絕非孤立的審美選擇,而是玄學思維在官僚執政過程中的典型表現。它暴露了一種深層的集體焦慮:面對丙午年的潛在動盪,不直面現實問題,卻寄希望於符號的「鎮壓」與「轉運」。

4.玄學與權力的符號遊戲:從避諱到擬像霸權

玄學在中國傳統政治中的影響,遠比表面可見的更頑強而深遠。它如地下暗河,悄然滲透到語言、符號、數字、建築與日常決策的核心機制中,為權力提供合法性敘事,同時也為民間提供焦慮的出口。

古代帝王最嚴苛的制度之一,便是避諱:皇帝的名字、祖先的名字,甚至同音字,都必須在公私文書中迴避,否則便是大不敬,足以招致滅族之禍。漢高祖劉邦名「邦」,民間遂改「國」為「邦」;唐太宗李世民,天下避「世」「民」二字,《史記》被迫改稱《世紀》。這種避諱看似瑣碎,實則是權力符號學的極致體現:通過壟斷語言,控制思想,防範可能的顛覆。任何與皇權相關的符號,都必須被淨化、被獨佔,民間不得染指。

當代的敏感詞屏蔽與禁用,與古代避諱有着驚人的結構相似。只不過,對象從皇帝個人擴展到更廣闊的意識形態領域。網絡平台上,某些詞彙、組合、甚至諧音,一旦觸及權力敘事的底線,便被算法或人工迅速刪除、屏蔽。表面上是技術管理,實則是權力對語言符號的壟斷與淨化,以維護敘事的「純潔」與「神聖」。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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