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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絕路、黃燈結綵與玄學中的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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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劫數,從來不是天干地支的輪迴,而是人心與制度的異化。化解劫數,終究需回歸真實:唯有直面現實的裂痕,承認創傷的延續,以勇氣與慈悲修復斷裂的靈魂,方能築牢太平之象。否則,下一聲水花濺起的悶響,或許就來自我們自身。那時,誰又能合十膜拜,誰又能安放那顆在紅塵中無處棲身的疲憊之心?

1.僧人絕路:從古剎庇護到當代絕境

2026年2月4日晚,夜色深沉如墨,江風攜帶着刺骨的寒意,呼嘯過廣東湛江吳川市的江心島大橋。年近五十的僧人釋靜覺佇立在護欄外側。僧袍在風中獵獵鼓盪,仿佛一面單薄的旗幟在風雨中搖曳。他一手緊緊攥住路燈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另一手空垂,指尖在寒夜中微微顫抖,仿佛在與無形的枷鎖進行最後的抗爭。橋下,救援船的探照燈反覆掃過漆黑的水面,喇叭中傳來民警與救援人員的急促勸阻聲。岸邊,他的弟子們聲嘶力竭地哭喊「師父」,有人雙手合十,口中默念阿彌陀佛,淚水與江風交織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哀求。在長時間的勸阻與拉扯之後,他最終在救援人員的幫助下,從護欄外側自行下來,放棄了輕生的念頭。這一幕驚心動魄的視頻迅速在網絡上流傳,畫面中他單手扶燈、孤身面對絕境的形象深深震撼了無數網友,大家親切而悲憫地尊稱其為「扶燈大師」。這一稱號,不僅源於他緊握燈杆的瞬間,更寄託了公眾對一位出家人走投無路時的無限唏噓與同情。

視頻傳播之際,相關手稿與事件細節也隨之流出:多年寺廟管理與產權糾紛,地方宗教事務部門與寺方的推諉扯皮,將他一步步逼向絕境。更深層的原因在於寺廟的深度商業化運作——回歸寺(或類似小寺)已被納入旅遊開發規劃,管理權部分外包給商業公司,香火錢與門票收入成為主要考量。釋靜覺作為堅持傳統清修的僧人,長期反對過度商業化行為,如高額門票、景區化改造以及將寺廟空間用於盈利性活動。他主張寺廟應回歸宗教本義,保持清淨與公益性質,卻因此被視為「阻礙發展」的障礙。在管理層與商業利益方的壓力下,他屢遭排擠,最終被驅逐出寺,無處安身。

這種驅逐並非簡單的行政決定,而是商業邏輯對個人信仰的系統性拒斥:當寺廟從精神庇護所轉變為經濟實體,清修傳統與盈利模式不可調和,堅持守持戒律、拒絕配合商業表演的僧人,便成為多餘的「異物」。信仰的純粹性在資本的洪流中被邊緣化,個人對佛法的虔誠追求反被貼上「不合時宜」的標籤。多年積壓的委屈與無助,最終在橋上那一刻爆發。「我本欲清修一隅,卻捲入塵世紛爭,無處安身」,他的手稿字句雖簡,卻道出了商業化對個體精神空間的無情擠壓。

千年前,《水滸傳》中的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背負命案,走投無路之際,遁入五台山文殊寺剃度出家。古剎的鐘聲如暮鼓晨鐘,青燈黃卷隔絕了外界的刀光劍影。寺廟為他提供了最後的庇護:在那片淨土,他雖仍保留粗豪本性,卻在僧袍之下獲得重生的可能,最終成就梁山好漢的一段傳奇。那時的寺廟,是亂世中罕見的桃源,是亡命之徒的喘息之所。

釋靜覺的遭遇,卻構成了歷史的殘酷反轉。魯智深從血海中抽身,寺廟賜予他新生;釋靜覺卻在寺廟的商業化紛爭中被逼至絕路,方外之地反成了塵網中最緊的死結。千年之前,寺廟尚能庇護亡命之徒;千年之後,連一位選擇出世的僧人,也因堅守信仰而被驅逐、被排斥。他的「扶燈」一幕,雖最終自行下來,卻以視頻的形式永留網絡,成為當代精神困境的生動註腳:當商業化將寺廟變為景區,當盈利邏輯凌駕於宗教本義之上,堅持清修的個體便無處容身。這一幕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如一面冷峻的鏡子,照出當代精神空間的極度壓縮與扭曲。

視頻在網絡的廣泛傳播與「扶燈大師」的尊稱,反映了公眾的深層震撼。出家為僧,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本承載着一種終極的想像:跳出紅塵外,不在五行中。寺廟是俗世眼中最後的「彼岸」,是那些在紅塵中飽經挫折之人最後的退路。當連這個退路也被堵死,當一個主動遁入空門的人仍被逼到絕境,人們內心才會湧起一種深層的恐懼與寒意:如果連和尚都活不下去了,這個社會究竟壓抑到了何種地步?如果連方外之地也淪為權力與資本的角鬥場,普通人又該向何處安放靈魂?

釋覺靜的悲劇並非孤例,而是近年來眾多寺廟糾紛的縮影。回歸寺(或類似小寺)的產權爭議,往往並非單純的民事糾紛,而是地方權力、資本勢力與宗教事務管理部門的多重博弈。宗教場所被視為潛在的「資源」:或被包裝成旅遊景點,門票經濟滾滾而來;或被納入地方財政的灰色鏈條;或被強勢利益集團覬覦。僧人本欲在青燈古佛旁清修,卻被迫捲入漫長的產權官司、行政審批與資金爭執的漩渦。宗教事務部門本應扮演保護者的角色,卻常常成為推諉的中間層,將矛盾層層下壓。十餘年的拉鋸戰,最終將一位中年僧人逼上絕路。

2.寺廟的世俗化:從物理毀滅到香火覬覦

中國歷史上,和尚遭難往往被視為亂世將臨的先兆。寺廟作為精神權威的象徵與財富的聚集地,在王朝更迭與社會動盪中,常常首當其衝,成為權力清洗的對象。這一點,在著名的「三武一宗」滅佛事件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最早的北魏太武帝滅佛(公元446年),源於崔浩等權臣的讒言與帝王對佛教經濟特權的忌憚。太武帝下詔廢佛,誅殺長安沙門,焚毀佛像,經卷化為灰燼,全國寺廟被拆毀殆盡,僧尼被迫還俗。次年,太武帝暴崩,北魏由此走向衰落。北周武帝宇文邕的滅佛(公元574-577年),則更徹底:拆寺三萬餘所,還俗僧尼數百萬人,佛像熔鑄為銅幣,寺產充公國庫。武帝雖短暫強盛北周,卻不久後亡於隋文帝楊堅之手。唐武宗會昌滅佛(公元841-846年),拆寺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餘人,佛像熔鑄為農具與錢幣。武宗自稱崇道,卻在滅佛次年暴崩,唐室由此急劇衰落。後周世宗柴榮的滅佛(公元955年),雖規模稍小,卻熔毀銅佛像三萬餘尊,僅保留名寺數千。世宗雖英明,卻早逝,後周旋即亡於宋太祖之手。

這些滅佛事件,並非單純的宗教迫害,而是經濟、政治與意識形態的綜合衝突。寺廟佔有大量土地與人口,免稅免役,削弱了國家財政;僧侶的精神權威,又威脅到帝王的「天命」合法性。亂世之中,寺廟往往因財富被掠奪,因精神權威被壓制,而成為權力清洗的首要目標。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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