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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買老習落台者全部跌眼鏡?中共權鬥研究新範式芻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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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軍委如今僅剩習和委任不久的張升民,習將如何重建之使成為一有效運作的機關,當中包含一個理論難題。經過兩年來的幾輪大清洗,剩下的中共官員中最精明者有理由不想被習提拔到官場最高位;反而是低好幾級的位置,更有利於他們攫取非法或灰色利益,也更安全。在個人層面上這想法完全理性,但對黨國而言,卻體現了一種十分不利的畸形誘因。反腐不成而有此困頓,恐怕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最特色。

(獻給在獄中的前《蘋果日報》評論版編輯楊清奇先生)

今年一月二十四日,新華社報導中央軍委排名第一副主席張又俠和軍委委員劉振立被立案調查,說白了就是失勢被抓,只是具體罪名待定。這個消息在中國觀察圈子裏傳開,不少專家啞口無言—怎麼會是這個相反的結果!

去年十月下旬中共召開二十屆四中全會,之前一年那段時間裏,觀察家[1]對中共高層可能發生的權力鬥爭有不同說法,但大多數認為出現了一強大軍系反習組合,持續向習近平強勢攻擊,習軍權旁落,在四中全會或是下野、或是成為奪權者完全操控的傀儡。但此種論述不幸未嘗言中,一些更富想像力的說法遂陸續登場。例如,去年春夏之際流行從古代讖書《推背圖》裏發掘預示習氏倒台依據,漠視該書在流傳過程中屢經好事者修改,將已發生的歷史倒編成好像更古老的圖讖再加入該書以「證實」其預言能力,其實都是假的。又例如,去秋一度流行一種堪稱「政治體態學」的分析,認為一些官方照片顯示政治局常委站立聆聽習講話的時候,不同的身體姿態劃分了擁習和反習勢力:雙手扣放在肚皮上的是擁習,雙手叉腰或放在屁股後面的是反習。本來嚴謹的中國觀察,如今似乎流於述異,體統漸失。

不過,論述失靈泰半非戰之罪,觀察家其實都盡了很大心力;論述到後來需訴諸神秘主義奇談怪說,有其深刻因素。自1978年始,紅色權力與黑金互相滲透,形成了金權政治,發放出來的訊息更策略性更惡質,加上幾十年來研究中國共產黨高層權力鬥爭的固有模式和規範卻依然局限於對「權」的關注,完全忽略對「金」那部分的分析;此二因素導致有關觀察和研究無力穿透、辨別、解讀來自當今體制的大量真假訊息,由此衍生的論述於是失靈。

本文第一部分詳細分析金權之下的訊息生產和傳播機制變異如何導致舊的研究範式失效;第二部分建議代之以一切合當今中國政經體制的「含金」的權鬥研究新範式。

(一)

切入點:兩個缺陷論據

去冬四中全會那幾天北京波濤不驚,過後大家也看到習近平並沒有任何下台或丟失權柄的跡象;今年一月二十四日之後,先前流行的「習失勢」論更形不堪,堅持者只能訴諸「戲未完」。究其原因,或可從論者一直所持的兩個包含嚴重缺陷的基本論據( premise)開始:

「習親手提拔的軍頭一一被鬥垮,必是一股強大反習勢力所為」

二十大至今約三年間,大批由習親自委任的中央軍委成員及其他最高級軍事將領先後落馬;去年,觀察家視之為習的左右手、新委任不到一年的中央軍委副主席何衛東及委員苗華亦被打倒,最後開除出黨。論者認為,習要有效掌握權力,必須倚重親信而斷無自己砍掉自己左右臂之理,故這些由他一手提拔的將領落馬,必是因為反習派不僅已經形成,其勢更強足以奪得軍系人事權、控制大局。此論述有其邏輯,但若參考中外共產政權史,即知「自己打掉自己人」是常有的事。

斯大林1936年大清黨,任命一批親信作打手。然而,1937年大清黨還未完畢,頭號打手Genrikh Yagoda就被指犯極左機會主義判死刑,其繼任人Nikolai Yezhov命運亦相同,至死罪名竟然是搞清算過了頭。毛澤東長期倚重林彪,後來任命他為黨的第一副主席、接班人;1954年毛任國家主席不久,由於認為自己性格不合適,讓劉少奇接替。可是,文革期間,毛提出「炮打司令部」,林、劉就遭他往死里整。

這種翻雲覆雨的用人手段在中國政治傳統里比比皆是;兩千一百多年前,司馬遷就總結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習在2024年宣稱要「自我革命」、「刀刃向內」,不但與中國古老政治文化遙相呼應,更與毛的文革口號如出一轍。因此,若習因某種原因要動手把自己提拔的人打掉,也完全不違黨性、國格。論者在未排除這種可能性、未充分考慮歷史先例之前就認定「存在強大反習勢力、已經奪得軍權」,未免失諸武斷以致產生錯覺。

「反習勢力總頭目就是張又俠」

按「習被奪權」的思路推理,必有「誰是反習派的總後台」之問。2022年江澤民病歿,但在之前的2016年,他任命的軍事要人徐才厚郭伯雄等,就被習以反腐為名清洗;江支持的商界人如馬雲任志強等更不堪一擊,讓習予取予攜。江派既潰不成軍,剩下的團派本來就沒有什麼硬實力,其掌門人胡錦濤公開被習羞辱,就是明證,且不問胡的一把手李克強是否給習幹掉的。於是有些人就把「反習派總後台」說成是自2012年起進中央軍委後扶搖直上的張又俠,理由是張有數十年行伍經驗,打過中越戰爭,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反觀習毫無軍事資歷,無法駕馭軍隊。此說在2024年中段快速成為中外觀察家當中的主流定見;不過,之前沒半年,專家當中的普遍看法卻剛好相反,認為張是習的人、幫他打棍子的,理由是張父和習父既是陝西老同鄉、也是「解放戰爭」時期的老拍檔,而且張入中央軍委也是習提攜的。但是,後來恐怕是因「論述需要」,張便從習的死黨一變而成為其死對頭,中間無任何證據解釋。

資訊不足靠小道

上述兩種關於張和習的關係的說法無疑各有其理,非完全痴人說夢,甚至如果說:先是習張兩人關係密切、後來翻臉,也一樣講得通;畢竟「反轉豬肚就系屎」在中國政治層出不窮。問題是,觀察者未能提供證據足以確立關於張又俠的兩個說法其中一個、推翻另外一個;但要從一個以封鎖資訊為能事的政權知道其內部鬥爭實情,沒有可能。於是只能靠小道消息。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追光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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