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五一長假,全國上下都浸在休閒放鬆的氛圍里。
可誰也想不到,一封沉甸甸的舉報信,正悄悄拉開一場轟動全國的反腐大案序幕,這封洋洋萬言的信,字字直指時任安徽省副省長的王懷忠。
其實在此之前,王懷忠的名字就已經出現在紀檢部門的視野里。原阜陽市市長肖作新被立案調查後,揭發王懷忠腐敗問題的舉報信,就一封接一封往北京寄。
有關領導當即批示:借查肖作新的問題,慎重對王懷忠的問題展開初查。
這道指令,成了撕開王懷忠貪腐面具的第一道口子。
2000年11月29日,合肥中院對肖作新及其妻子周繼美分別判處無期和死緩,就在同一天,中紀委專案組悄悄進駐安徽,正式對舉報信涉及的王懷忠相關問題展開調查。
可剛一開始,調查就陷入了僵局。
王懷忠的貪腐,藏得太深了。賄賂案件本就有極強的隱蔽性,多是一對一的權錢交易,沒有第三人在場,行賄的人得了好處不會輕易揭發,受賄的人更不會主動交代。
舉報信里雖然提到了他買官賣官、批劃國有土地、操縱城市基建項目大肆受賄,可這些內容範圍太廣,他在阜陽多年,提拔的幹部數不勝數,經手的土地、基建項目多如牛毛,想從裏面找出具體的犯罪線索,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棘手的是,王懷忠並非初出茅廬的官員,此前紀委部門曾多次調查他,都因證據不足無果,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反調查套路」。
專案組很清楚,硬拼肯定不行,必須換個思路。針對賄賂案件的特點,決定採取反向調查法,先找財產,再順藤摸瓜確定財產的來源和性質,從錢脈上撕開突破口。
這個決策,成了案件的關鍵轉折點。經過一段時間的初查,一群神秘人物漸漸浮出水面,而查賬組在一家銀行的賬戶上發現的一筆存款,直接讓調查有了明確方向:5280萬元的巨額個人存款,戶主是一個叫張愛雲的女人。

這個張愛雲,到底是什麼人?專案組立刻展開調查,結果讓人大跌眼鏡:時年55歲的張愛雲,太和縣人,只有小學文化,1972年經衛校短期培訓後分配到鄉衛生院工作,兩年後調到阜陽,說到底就是一個普通的基層工作人員,家裏也沒人做生意,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合法收入。
更巧合的是,在之前所有舉報王懷忠的信里,這個女人的名字反覆出現。
一個普通女人,手握數千萬巨額存款,又和被調查的副省長牽扯不清,這其中的貓膩,不言而喻。
專案組當即決定:把這5280萬元的來源作為追查核心,從張愛雲身上,撬開王懷忠貪腐的口子。
經查,這筆5280萬元,是某工程公司的閒置資金,張愛雲得知後,以高額返利為誘餌,把這筆錢騙到某銀行,再轉入自己的個人賬戶,用於個人還債和營利,其中數百萬元用於還債的資金,已經無法收回。
專案組迅速移交相關單位立案,依法對張愛雲採取強制措施,而大家的真正目標,是挖出她和王懷忠之間的「案外案」。
審訊張愛雲,可不是件容易事。這個女人常年混跡社會,因詐騙多次進過看守所,反審訊經驗豐富,一開始百般抵賴,拒不鬆口。
但辦案人員不急不躁,層層遞進,環環相扣,把證據一個個擺在她面前,終於撬開了她的嘴。
而張愛雲交代的一件事,直接把王懷忠的罪證,牢牢釘在了紙上,為了拿出中紀委的舉報信,王懷忠讓她帶着200萬進京「打點」。
這樁荒唐事,發生在2000年11月28日,也就是中紀委專案組進駐安徽的前一天。
當時張愛云為了兒子的工作問題專程去北京,在入住的賓館裏,偶遇了兒子原部隊的領導陳思宇。
陳思宇當場給她介紹了孫德文、劉惠民兩個人,說這兩人在中央有硬背景,能幫王懷忠把中紀委的舉報信拿出來。
張愛雲一聽,心裏咯噔一下,表面卻裝得十分鎮靜,藉口去洗手間,反手就給王懷忠打了電話。王懷忠得知消息後,當即讓她在賓館等着,自己第二天就趕過去。
第二天,王懷忠帶着幾幅字畫、幾箱地方名酒,匆匆趕到北京約定的賓館。
張愛雲把陳思宇介紹給他後,便識趣地退了出去。兩個小時後,王懷忠打開房門示意她進去,一臉篤定地告訴她:事情談好了,回去先準備200萬送過來,把舉報信搞出來。
此時的王懷忠,依舊在安徽當着副省長,開會、講話、作批示樣樣不落,可背地裏,早已慌了手腳。他一邊等着北京的消息,一邊琢磨着這200萬從哪來?
從自己口袋裏拿,他是一萬個捨不得。思來想去,他想到了李某,阜陽國貿商城、安徽國立房地產等多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這個李某,早就和王懷忠綁在了一起。1996年7月到1999年,王懷忠擔任阜陽市委書記期間,為李某謀取暴利大開綠燈,李某也成了王懷忠最貼心的「錢袋子」。
如今王懷忠開口,李某自然不敢怠慢,200萬很快就有了着落。
隨後王懷忠通知張愛雲來合肥取錢,張愛雲按指定地點見到了王懷忠的親信楊應宇,對方交給她120萬,說剩下的80萬,等事情辦成了再付。
在王懷忠看來,這120萬是「雪中送炭」,是能保自己平安的「救命錢」。
幾天之後,這120萬的「投資」果然有了「結果」,陳思宇把一份六頁紙的「舉報信」交到了他手裏。
拿到這份信的王懷忠,心裏的石頭落了地,睡了好幾天安穩覺,甚至覺得自己從此高枕無憂,躲過了這一劫。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機、花了120萬買來的,不過是陳思宇一伙人花了幾個小時杜撰出來的假信。
專案組很快掌握了這一線索,在公安部門的配合下,橫跨東北三省、西南兩省展開追捕,侯萬青、孫德文、劉惠民等人迅速落網,不僅交代了詐騙王懷忠的全部經過,更把王懷忠行賄、試圖干預紀檢調查的犯罪證據,全盤托出。
這一下,王懷忠的狐狸尾巴,徹底露了出來。
與此同時,專案組在調查肖作新案件時還發現,有幾個人在向肖作新行賄的同時,也給王懷忠送過錢。
這幾個人,成了調查王懷忠受賄問題的另一把鑰匙。可這幾人在阜陽社會關係盤根錯節,和地方官員、黑惡勢力都有牽扯,稍有不慎走漏風聲,要麼這些人避而不見,要麼直接外逃,取證就會變得難上加難。
專案組當即決定:趁王懷忠出訪的時機,採取突然行動。依舊以查辦肖作新案件為名義,將名單上的人員全部控制,同時依法封存所有賬目,確保證據萬無一失。
可訊問工作,還是異常艱苦。這些人都得過王懷忠的好處,靠着他一路撈金,對他還抱有幻想,不相信這位阜陽的「土皇帝」真的會倒。
而王懷忠得知自己被調查後,反調查手段更是層出不窮:四處打探專案組的消息,偷偷轉移贓款贓物,連夜和涉案人員串供,試圖把所有罪證都抹掉。
面對這種情況,專案組採取各個擊破的策略,對涉案人員曉以利害,把王懷忠涉嫌犯罪的證據一點點擺在他們面前,徹底打掉他們的幻想。
終於,在一次次艱苦的較量中,王懷忠的一件件犯罪事實,漸漸浮出水面:
阜陽匯鑫發展公司的姜旭,因王懷忠幫忙減免土地出讓金3262.45萬元,先後4次送上禮金40萬元;
楊曉明涉嫌犯罪,王懷忠為其辦理取保候審,楊當即送上感謝費6萬元;
阜陽市龍騰實業公司為謀取利益,給王懷忠送了110萬元好處費;
阜陽東方賓館的周偉,為報答王懷忠的「關照」,送上50萬元;
阜陽百金漢宮大酒店董事長劉士強,為了擴建工程順利,送了20萬元;
王懷忠還主動向王靜索要20萬元、向余且生索要50萬元
……
一筆筆贓款,一件件事實,拼湊出了王懷忠貪腐的真實面目,其涉嫌受賄、斂財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2001年4月7日,經黨中央批准,中紀委正式對王懷忠立案調查,成立「407」專案組,王懷忠在北京被依法「雙規」。
隨後,專案組從江蘇、安徽、浙江、山東、江西等地抽調精幹力量,一場針對王懷忠的全面調查,正式展開。
追繳贓款贓物,是證明王懷忠犯罪的關鍵。
專案組一支數十人的隊伍,在凌晨一時悄悄開進亳州城,凌晨三時,同時對王懷忠的四個妻妹家展開搜查。
可結果卻令人失望:別說巨額贓款,就連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找到。
此前在王懷忠家裏搜查時,更是連日常的零用錢都沒發現,明眼人都知道,他的贓款贓物,早就被藏到了隱秘的地方。
專案組決定先從王懷忠的兒子身上尋找突破口,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表面上積極配合,交代了十幾處贓物藏匿地點,可專案組人員遠赴數百里外一一核實後,才發現全是假話,不過是故意讓專案組跑空趟,拖延時間。
接連碰壁後,專案組把目標鎖定在了王懷忠的妻子韓桂榮身上,加大了審訊力度。
韓桂榮的一句話,讓辦案人員抓住了關鍵:她稱在國外旅遊時,買了一對手鐲、一枚戒指。
辦案人員立刻意識到,普通人習慣把輕便、貴重的東西放在一起,找到這些金銀首飾,大概率就能找到贓款和其他罪證。
面對追問,韓桂榮起初閉口不言,最後在辦案人員的一再突破下,終於說出了實情:這些東西被她裝在皮箱裏,送到了管鳳霞家。
管鳳霞,時任亳州區財政局長,是韓桂榮的親信,她的家在亳州體委大院內,是一棟院中院,看似普通,實則隱蔽。
專案組迅速趕往管鳳霞家展開搜查,很快就找到了那隻皮箱,可打開一看,裏面空空如也。管鳳霞辯稱,這隻箱子本來就是空的,韓桂榮只是說不帶回阜陽,暫時放在她這。
這話看似合理,卻經不起推敲:好好的空箱子,何必從阜陽特意帶到亳州?更可疑的是,辦案人員檢查時發現,箱子上有明顯的被掩蓋的痕跡,顯然,裏面的東西早就被轉移了。
管鳳霞硬扛了一夜,拒不交代。專案組當即決定,將她送往南京看守所繼續審訊。
失去了熟悉的環境和保護傘,管鳳霞的心理防線很快崩潰,終於交代了韓桂榮皮箱裏東西的藏匿地點——她弟弟的岳母家的花台下面。
專案組立刻趕往這個地點,挖開花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震驚了:大量的黃金首飾,數百萬元的存款單,全都藏在裏面。
這些價值不菲的財物,只是王懷忠斂財的冰山一角,而他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的廬山真面目,也在這一刻,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可即便鐵證如山,王懷忠依舊拒不認罪,態度惡劣。
中央有關領導當即指示:做好王懷忠「零口供」定案的準備,無論他是否交代,只要證據確鑿,就依法嚴懲。
此時的王懷忠,與商人之間的權錢交易已經被查清,但他在官場內部買官賣官、與其他政客相互勾結的罪證,還被一層迷霧掩蓋。
為了徹底查清所有問題,專案組決定藉助阜陽人民的力量,阜陽當地媒體發佈了專案組的公告,號召全市人民,檢舉揭發王懷忠和其他貪官污吏的罪行。
與此同時,在阜陽市委的會議大廳,二百餘名各級官員集中觀看了王懷忠被「雙規」的警示錄像,專案組當場宣佈政策:凡是主動交代問題的,一律依法從寬處理,徹底打消涉案人員的僥倖心理。
這一舉動,瞬間點燃了阜陽人民的反腐熱情。老百姓早就對王懷忠的貪腐和專橫忍無可忍,公告發出後,五百餘份檢舉信、三百餘次舉報電話源源不斷湧進專案組,還有不少群眾主動上門,提供王懷忠的犯罪線索。
這些第一手資料,讓專案組徹底從被動轉為主動,王懷忠在官場的種種黑幕,也被一一揭開。
一時間,阜陽官場掀起了一場「自首潮」,副市長王某等五十餘名涉案官員,紛紛主動向專案組交代自己的問題,一場自上而下的反腐行動,在阜陽全面展開。
2002年10月14日,經檢察機關批准,王懷忠被依法逮捕。
這場反腐大案,最終揪出的遠不止王懷忠一人:阜陽原副市長李某、王某等11名地廳級幹部,12名縣處級幹部相繼落馬,共查處47起腐敗犯罪案件,涉案金額高達3億多元,成為2000年以來國內查處的一起重大反腐案件。
2003年12月29日,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王懷忠案作出一審判決:王懷忠犯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判處死刑。王懷忠不服,提起上訴,二審法院經審理,駁回其上訴,維持原判。

2004年2月12日,王懷忠在濟南被依法執行注射死刑。
從風光無限的省級高官,到罪有應得的死刑犯,王懷忠的落馬,印證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真理。
他自以為手段高明,藏得住貪腐的痕跡,躲得過法律的制裁,卻沒想到,最終栽在一個自己信任的女人手裏,更沒想到,人民群眾的眼睛,始終是雪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