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1年到2022年，有一個現象：當時的房價已經明顯有了見頂信號，而且經濟的基本面也明顯不再支持如此高昂的房價收入比，但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選擇在那時候拋售自己的房子。
更詭異的是，不僅沒有拋售，很有很多人在2021年和2022年的最高點，背上巨額房貸買了房。
包括一些應當對市場有見識的人都會這麼做，比如有一位著名金融公司的從業者，就因為2022年背上了北京的巨額房貸，導致2023年收入下跌、房價下跌之後無力承擔，最後選擇了跳樓。
除了這些還有一個詭異的情況，那就是直到2023年以後，還有很多很多人，都認為房價可以很快重新回到之前的高點，甚至還有不少人認為，房價仍然能夠再翻一倍。
其實只要稍微注意一下當時的經濟環境，就很容易想到高房價的支撐面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並不是因為大部分人很笨或者很愚鈍，而是因為人性當中根深蒂固的一種存在：路徑依賴。
可能有人要說了：路徑依賴一般不是指國家的行為嗎？
確實如此，但國家本來就是由一個一個具體的人組成的，所以路徑依賴其實是潛藏在人性當中的巨大弱點，只是我們很難察覺。
「房價只漲不跌」，現在看來這已經類似於調侃的存在了，但時光回到2022年和2023年，持有這樣觀念的人占絕大多數。
一方面是因為房價確實漲了太久，從2009年開始到2022年，已經猛漲了13年的房價讓所有人都習慣了這件事，覺得房價下跌是不可能的。
但更重要的原因在於，大多數人已經習慣了將房價作為幾乎唯一的投資手段、幾乎唯一的財富效應實現方式，除了工資收入的現金資產之外，中國人幾乎就只有房子作為資產或者被動收入。
也就是說，大部分中國人已經從心理上、現實上產生了對房產升值的路徑依賴。
這種路徑依賴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會內化為固定的「成功機制」。
在賈國龍和羅永浩之爭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兩個人也都有路徑依賴的問題。賈國龍之所以採取強硬公關、不斷用他那套「老登」方式應對，是因為那是他成功了一輩子的路，他靠着那種方式成為了巨富，不可能臨陣換方法——他也換不了。
羅永浩也一樣，他成功的路徑是靠那張能說會道的嘴，是靠着吐槽式的表達方式和「一槓到底」的直男式的「軸」，所以在這次紛爭當中他也在路徑依賴，沿襲過去的做事方式。
但路徑依賴久了，遲早都會翻車。賈國龍也終於在這場血腥的「戰役」之後感慨自己確實有「爹味」，他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才理解了為什麼別人說自己「老登」。
羅永浩，其實也有代價。
再說回去。對房價的痴迷、買房的痴迷，就是大部分中國人的財富路徑依賴。
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確實不斷地在撈取好處：不管你什麼時間上的車，房價都會自然而然繼續漲，你永遠都不會賠錢，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
另一個問題在於，他們除此之外也不知道還能怎麼投資，還能怎麼讓財富增長。股票啥的其實都不是中國人主要的財富增值方式，中國人大約70%的財富都是沉澱在房子裏。
之所以說這種路徑依賴是一種心理潛意識，因為它形成的機制其實是很難抵擋的。
對一個20來歲的年輕人來說，價值觀還在塑造之中，每天幾乎都是新的，都在不斷經歷新事物、產生新感覺。
但是到了35歲以後，生活開始逐漸變得固化，成為不斷的循環重複。這不是客觀決定的，而是一種心理——因為大腦中積累的「舊東西」已經太多，所以累積「新東西」的速度變得很慢。
（資料照片 Roman Pilipey/EPA, via Shutterstock）
關鍵是，那些「舊東西」不再是碎片化的知識，已經固結為各種各樣固定的認知和思維方式，卻不自知。
一張口，別人就知道你的思維方式了，這就是為什麼「老登化」總是很容易被看出來。
這種頑固的舊模式，根本不是學了兩句年輕人流行的網絡用語、玩一玩年輕人流行的東西，就能改變的。
跟房子一樣，這就是人生中的路徑依賴——你這麼多年就是這樣過來的，對此已經深信不疑。
一個45歲的人，很多記憶和認知其實還停留在十年前——35歲的時候。這十年約等於沒過，因為35歲以後就幾乎沒有再打破過自己的任何認知。
那麼，「老登化」真的是無法避免的嗎？當然不是。
有很多人，八九十歲了還能把各種app玩得很溜，還會買各種新款電子產品和潮玩，還在談論人工智能和最新的思想，這是因為他們始終做到了一點：願意打碎自己的舊認知。
「老登」的本質，在於抗拒「被破壞」。
經濟學創新理論當中有一個「破壞性創造」的理論，非常經典。就是說，任何創新都要先破壞，打破舊的東西，你才能再創新。
你要是只想在舊的東西上改良改良，那創新之路遲早都會衰竭。
「老登化」最大的一個標誌就是認為自己掌握的價值觀或者做事方式絕對正確，從而不再接受任何新的反思或者自我破壞。
自我破壞是很難的，你得先低下頭，別把自己太當回事。當你驚訝地說一聲「原來還可以這樣」，或者「我倒要試試這種新辦法」，那恭喜你，已經做到了擺脫「老登」的第一步。
而不是：「我跟你講……」，或者「我們當年……」。
但很多人就是被「尊嚴」二字拖着，不願意再反思和否決自己的任何看法。
正如他們篤定地相信房價永遠都會漲——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正眼瞧過年輕人。
年輕人到底為什麼不愛買房了？到底為什麼活得「很消極」？要是只從老登的角度去理解，就只有批評。但如果放低姿態去認真理解年輕人、共情年輕人，才會意識到，原來世界變了。
所以，房價也不可能繼續漲了。
說到底，就是要保持謙遜，同時保持對世界的好奇與思考——這就是避免人生路徑依賴的唯一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