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娘」不止有話語特色,也有極豐富的政治學內涵,但它更精粹地勾勒了毛澤東與兩個元帥的互動;跟他打天下的彭總、林總。我們也蠻可以把一部中共黨史,簡化為毛澤東、彭德懷、林彪三人之間的「操娘」史。毛說他一生辦了兩件事:打老蔣和搞文革;其實不如說辦了這兩件事:前鬥彭、後鬥林。
如前所述,「廬山會議」作為一個邏輯起點,不只在於劉少奇、周恩來屈服於毛之淫威,合夥將彭德懷架上祭壇做犧牲,為日後文革中劉的覆滅埋下伏筆;更在於,毛唯有在彭、林中二擇其一,廢掉彭總,只剩一個林總可選,待鬧了一場「毛萬壽」「林健康」的全面內戰,到「副統帥」折戟沉沙之際,毛澤東離末日也只剩下六年了。所以儘管「六億堯舜」噤若寒蟬,鴉雀無聲,但身邊一個跟他「操娘」,一個「叛逃」,也就顛覆了他的王朝。兩位元帥,皆驍勇善戰,曾替他打老蔣、打美帝,但末了他們一前一後,在自己毀滅時,順手也解構了毛的神話。
3、血淋淋的工業化
大躍進一開始,毛就告誡中共高層做好大批死人的思想準備」,並且多次大講「死人」:
『為了世界革命勝利,我們準備犧牲三億中國人。』(五七年在蘇聯說);
『人口消滅一半在中國歷史上有過好幾次。』(「八大」二次會議上又說);
五八年底那次,毛講得最為露骨:
『我看搞起來,中國非死一半人不可,不死一半也要死三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死五千萬人。』
『死五千萬人你們的職不撤,至少我的職要撤,頭也成問題。』
『你們議一下,你們一定要搞,我也沒辦法,但死了人不能殺我的頭。』
4、建築在數千萬農民屍骨上的現代化
那段恐怖歷史的真相,至今大部分還躺在中國未解密的檔案里。荷蘭歷史學者馮客(Frank Dikoetter)2011年出版《毛澤東的大饑荒》,用一些特殊角度研究那場浩劫,如「弱勢群體」、「疾病」、「集中營」等,其中也包括了「暴力」。他特別指出,「暴力成了經常的統治工具。它不再是偶一為之、小懲大誡,而是全面性地、習以為常地向大部分村民實施的手段——用來對付怠工者、干擾者和反抗者…。」他說大量證據顯示,大饑荒期間死去的人,至少有6%到8%是被幹部或民兵直接殺死,或者重傷後感染而死;從死亡4500萬人這個數字去推算,其中至少二百五十萬人是被打死或折磨死的。他也注意到,黨的基層幹部是暴力的實施者,「總體說來,全國可能有一半之多的幹部經常拳打或者棒打他們本應為之服務的百姓。」他列舉的種種折磨酷刑,令人不忍卒讀。
在傳統中國社會,除非王朝末日、盜賊蜂起,不會出現惡人「魚肉鄉里」如此普遍、非人的境況;「毛澤東時代」之所以可能,正是黃仁宇所詮釋的「毛澤東及中共因土改而造成一種新的底層機構」,其最大特徵是黨組織深入到縣以下,鑄成一個「全能主義」社會,基層幹部便是「土皇帝」,平日裏說一不二,運動一來更成豺狼。這套毆鬥折磨、構陷煉獄的運動模式,其源頭正是毛澤東早年提倡力行的湖南農民暴動中的「痞子運動」,與蘇區殘酷的肅反運動相結合,在六○年代的文革中達到高潮。
很反諷的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代表城鄉商紳階層的國民黨,終於不敵自稱代表「無產階級」實則代表農民階層的共產黨;而後者奪得政權,轉臉便窮凶極惡地剝奪、壓榨那個曾經為它打天下出丁壯供糧餉的農民階層,不惜再從他們嘴裏奪糧,以支付五○年代「工業化」的費用。一個建築在數千萬農民屍骨之上的現代化。
5、解民倒懸大將軍
A型人物彭德懷——胸中義憤填膺,口沒遮攔,東歐之行受到「英雄」禮遇後則更甚。放炮是對毛勸告提醒,憑直感,無理論,亦無部署無結盟;但毛反擊後,他抗爭很弱,兼具不害人的良知,與軍事統帥的強悍個性不相稱,甘願毀滅,愚忠的農民本色,個人迷信的犧牲品。——〈廬山人物粗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