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史蒂夫·布萊克（Steve Blake）於1995年搬進他全新的房子時，他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這棟房子建得很好，結構穩固，沒有漏水。地下室環境舒適到足以辦公，因此卡爾加里的財務顧問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學後，都會在地下室開始一天的工作。
布萊克保持這個習慣超過25年——每周5天、每天大約6個小時，幾乎都在地下室度過。然而，他完全不知道，這個空間可能正在慢慢奪走他的生命。
2023年，55歲的布萊克開始出現持續不斷的咳嗽。起初他並沒在意：他覺得自己很健康，經常騎自行車，還是艾伯塔省「頂級高爾夫球手之一」。
直到有一天早上，正準備下場打球時，這位兩個孩子的父親突然發現自己呼吸困難。
隨後，醫生告訴了他一個毀滅性的消息：他患上了無法手術的肺癌晚期（第四期），預計僅剩12到14個月的生命。
布萊克和妻子凱莉（Kelly）都震驚了。布萊克從不吸煙，甚至從未接觸過二手煙。夫妻倆開始查閱資料，試圖弄清楚究竟是什麼導致了如此可怕的結果。
一個詞反覆出現：氡氣（Radon）。
圖源：Darren Makowichuk/DARREN MAKOWICHUK/Postmedia
這種無色、無味、肉眼不可見卻劇毒的氣體，可能在住宅內部不斷積聚。去年年底，布萊克在地下室安裝了一個氡氣監測儀，整個冬季的平均讀數始終處於高位。
「沒有任何檢測或血檢能蓋棺定論說：『就是你家地下室讓你得了癌症，這棟房子要了你的命。』」布萊克在12月接受CBC新聞採訪時說。然而，這種可能性一直縈繞在他心頭。「這麼多年，我到底吸入了什麼？」
每年有數千人死於氡氣誘發的肺癌
沒有人願意相信自己的家會威脅健康，但當氡氣滲入室內時，事實就是如此。
這種天然氣體是地殼中的鈾在土壤和岩石中分解時釋放出來的。在室外空氣中被稀釋時，它並無大礙；如果住宅安裝了有效的氡氣減排系統，能安全地將氣體排出室外，也不會構成威脅。
但當氡氣在室內積聚並被長期吸入後，它釋放的輻射會緩慢而穩定地破壞肺部細胞。
據估計，每年約有3,200名加拿大人死於氡氣誘發的肺癌。即便在近幾十年吸煙率大幅下降的背景下，肺癌依然是加拿大致死率最高的癌症。
然而，氡氣並未被納入肺癌篩查標準——正如布萊克所說，目前根本不存在一種檢測方法，可以證明某個人曾長期暴露在危險水平的氡氣中。如今，一群加拿大科學家正希望改變這一現狀。他們正在研發一種創新的氡氣暴露檢測方式，利用的竟然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會隨手丟棄的東西：腳趾甲。
研究團隊計劃收集1萬份「腳趾甲」樣本
卡爾加里大學「驅逐氡氣」（Evict Radon）研究項目的研究運營經理達斯汀·皮爾森（Dustin Pearson）承認，研究腳趾甲聽起來「有點奇怪」，但其背後有科學依據。
「腳趾甲里有我們可以測量的物質，」他解釋道。當你吸入氡氣，它會轉化為一种放射性鉛，並沉積在生長緩慢的身體組織中，如皮膚、頭髮和指甲。其中腳趾甲受化學品和清潔劑污染的可能性最小。
研究團隊的目標是從全國範圍內收集1萬份腳趾甲樣本，同時配合參與者家中的氡氣監測數據。這項研究由加拿大癌症協會資助，預計於2028年完成。
項目負責人、卡爾加里大學醫學院的生物化學家阿隆·古達茲（Aaron Goodarzi）教授表示，實驗室會用強酸分解腳趾甲，形成一種「漿狀物」或「湯狀」混合物，然後通過質譜儀分析。該設備利用電磁場將鉛與其他化學元素分離，從而追蹤某人的長期暴露史。
四成家庭對氡氣一無所知
儘管氡氣與癌症關係密切，但加拿大公眾對這一風險的認知仍然極其有限。
「公眾認知非常低……所以大多數人根本不會去主動檢測。」加拿大癌症協會「國家肺癌行動計劃」聯合主席、麥克馬斯特大學胸外科醫生克里斯蒂安·芬利（Christian Finley）醫生表示。
聯邦數據顯示，超過40%的加拿大家庭從未聽說過氡氣。而2024年的一項全國氡氣調查則顯示，約1,000萬戶加拿大家庭可能面臨風險。
而且，問題正在惡化。
研究發現，約18%的加拿大住宅氡氣水平達到或超過了200 Bq/m³（國家標準），而2000年代後期這一比例僅為7%。
科學家懷疑，為了節能，現代房屋的氣密性越來越好，這在鎖住熱量的同時，也鎖住了氡氣。
改變篩查標準的希望
目前，加拿大的肺癌篩查主要針對中重度煙民。哈利法克斯的胸外科醫生兼研究員艾莉森·華萊士（Alison Wallace）博士表示，他們正看到越來越多的「非吸煙者」患上肺癌，因此急需通過這種無創檢測將氡氣暴露史納入篩查標準。
在麥克馬斯特大學胸外科醫生克里斯蒂安·芬利（Christian Finley）看來，肺癌如果能早期發現，通常可以通過手術治癒。但氡氣誘發的癌症具有隱蔽性，早期症狀往往被誤認為普通的呼吸道感染，一旦確診通常已是晚期。
目前，僅有BC省和安省設有永久性的肺癌篩查項目，且門檻極高。BC省目前正在開展一項針對高氡氣環境（800 Bq/m³以上）居住者的試點篩查項目。
加拿大衛生部正在推動其他省份，在篩查標準中納入氡氣因素。
「這筆錢，值得花」
回到卡爾加里，布萊克夫婦難以理解為什麼各級政府沒有採取更多措施。站在地下室里，身後的氡氣檢測儀不斷閃爍着紅光，布萊克後悔當初蓋房子時沒能多了解一些氡氣知識。
他們計劃下周安裝一套緩解系統，花費約2,600加元。
「對我們來說，」他說，「這筆錢，值得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