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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杜靈師長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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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發生在50年前的一個事件。

成都,1968年1月22日晚上9點左右,一個冬日寂靜寒冷的夜晚。

雖然距過年不到10天的時間了,但由於武鬥的陰雲籠罩成都全城,這個城市就缺少新年臨近前應有的節日氣氛。

街上除了時起時落地、零星的槍聲和各派別的高音喇叭廣播聲以外,整個城市靜悄悄的,街上早已沒了人影了,人們早早地就上床等待瞌睡來臨。

就在此時,一輛部隊的華沙牌小轎車飛快地向位於提督街的勞動人民文化宮方向駛來,當車剛要掠過文化宮向東開去時,突然一陣激烈、刺耳的衝鋒鎗和機關槍的射擊聲驟響,兩股火力從左右兩邊街口向小轎車交叉射來,將車身打的噼里啪啦的,小車的玻璃頓時被打得粉碎,只見小轎車發動機呼哧了一下,車頭一歪,就不再動彈了。

突兀而來的槍聲劃破了夜空,也驚動了四周的人們,大家紛紛揣摩車及車內人的身份,卻又不敢近前。

槍聲漸停,大約過了一個鐘頭,也就是夜10點左右,轟隆隆的卡車車輪聲響起,就見十多輛軍車一輛接着一輛往文化宮這邊開過來。

大卡車上面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軍人,56式吊盤機槍架在駕駛室頂上,車快開到文化宮門口時,士兵們群情激昂,振臂高呼:「為杜靈師長報仇!」「血債要用血來還!」「還我師長,嚴懲兇手!」

杜師長被打死了?

原來被擊中的小轎車裏乘坐的是成都軍區獨立師師長杜靈和副師長李文。

杜靈師長被子彈從右後腦射入,左太陽穴穿出,腦漿外流,當場死亡。李副師長受重傷。

由於擔心獨立師官兵報復,剛才還鬧騰的文化宮裏已是一片漆黑,如死一般的靜,悄無聲息。

這時候,又開來一支隊伍,借着車燈看去,他們空手無槍,但手臂上都帶有紅色袖套,這是警備司令部的軍人。原來為了制止獨立師的報復行為,警備司令部派人來維持次序。

這裏先介紹一下杜靈。

杜靈,1916年生,四川江油中垻鎮陳衣街人。1935年4月參加紅軍。歷經抗戰、解放戰爭;1955年授大校軍銜;解放後歷任劍閣、南充軍分區參謀長;1951年調任西南公安部隊副參謀長;1954年調長沙任解放軍工程兵學院教育長;1964年初又調回四川任省公安總隊長,文化大革命初,公安總隊改編為獨立師,杜靈任師長(軍職)。

再介紹一下武鬥的派別組織。當文革進入到第三個年頭,成都的「武鬥」也處於高潮期,當時的主要派別如下:

一派由以下組成:1、四川大學八二六紅衛兵團(簡稱八二六),這是以四川大學為主體的學生造反派組織;2、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團,這是以地方產業工人為主體的造反派組織,也稱「兵團」。

另一派由以下組成:1、紅衛兵成都部隊(簡稱紅成),是以成都電訊工程學院(就是現在的電子科大)為主體的學生造反派組織;2、「紅衛東」(以國防工廠工人為主體的造反派組織)。

這兩派都自稱是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真正捍衛者,批判對方是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反對者,於是就大打出手,動用了幾乎所有輕武器(從部隊武器庫搶奪出各種槍支彈藥,當然也不乏部隊的暗中支持)。

當時這兩派各有自己的地盤,「八二六」派主要以佔據市中心為主,紅成則佔據城外。

其時,「兵團」(八二六派)的總部就設在提督街文化宮原總工會的大樓里。

據說,當天杜靈在視察完部隊準備返回位於後子門的師部(現在的省武警總隊)時,司機問:「從哪條路返回?」杜師長:「還是走東風路、提督街安全。前有文化宮造反兵團總部,後有大慈寺警備司令部,誰敢放冷槍?」

不料身經百戰的老紅軍竟喪命於此,他是武鬥中遇難的級別最高的軍人。其實獨立師在成都是赫赫有名的,文革時期專門調解派性武鬥,通常不管打得再厲害,只要獨立師部隊一出面干預製止,兩派都會忍讓三分,接受停火,哪怕改日再戰。

杜靈遇害的消息傳到北京,據說毛和周均震怒,也由此有了調整文革的想法。

杜靈死了,兩派居然老實了許多,就像約好了似的,突然就啞火了。相互也不罵了,也不有事無事端起槍就開始對射(比如川大和成都工學院之間,成都工學院和成都七中之間,成都一門診部和十中之間,二號橋成都建築機械廠之間,成鐵工程學校兩棟大樓之間)。

雖然後來給杜靈師長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但誰是真正兇手已成懸案。

後來民間對此有多種說法:

一是「預謀說」,指是「兵團」有意而為,子彈是從「兵團」總部打出來的,他們是奉省革籌成員劉結廷、張西挺(立場支持「兵團」)的指示乾的,背後還有50軍(立場偏向「兵團」)等等。持這種說法的主要是「紅成派」,以激起獨立師對「兵團」這些人的憤恨。

二是「無間道說」,指是「紅成」那晚派人偽裝成「兵團」的人,埋伏在溝頭巷口開槍射擊,再嫁禍到「兵團」頭上。持這種說法的主要是「兵團派」,以解脫自己的干係。

三是「境外敵特說」,指是境外敵特勢力向「兵團」打電話,稱當晚「紅成派」負責人將乘車經過文化宮,並安排人在杜靈師長車到之前去文化宮闖關,從而引起「兵團」上當開槍射殺杜靈,以挑起獨立師軍人向「兵團」開槍報仇,製造一起解放軍與群眾組織的武鬥,從而引發更大規模的混亂。

說法很多,最後終未有定論,唯一的變化是,從這時起,成都再未有大規模的武鬥。

文革結束後,兩派的重要成員都被判了刑。

還有一點要特別提及一下,杜靈師長有個兒子,杜師長死後,兒子當了兵,再後來就復員進了某大型國企,改革時期,被下崗回家。50多歲的人工作不好找,最後愛人也離了婚,於是就長期抑鬱成疾,終患肺癌。沒有錢治病,就只好自己弄點偏方吃吃,也不能治病。

後來戰友聞知,才湊錢把他送進醫院,結果沒幾天就去世了,在場戰友抱頭痛哭一場,也是唏噓不已。

一場文革,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也給這個民族刻劃了多少難以抹去的傷痕。

有許多事是不能忘卻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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