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中的鯨魚/圖源網絡
回去我就查了一下是怎麼抓的鯨，有的地方放炸藥抓，都是從家族群里抓的幼獸，因為成年的鯨馴化成本太高了，活的壽命也短。但是被抓走孩子的鯨群，可能四十幾年都沒辦法恢復族群的健康。
更讓我開始懷疑我的工作的，是在2012年左右，我經歷了一頭鯨的自殺。
它叫花花，是一頭裏氏海豚，灰黑色的，身上好多花紋，體型也不大，大概是3米多。
它每天都很孤獨地在池子裏面飄着，沒有人去關心它，時不時投餵它點吃的。它也不用訓練和表演，因為它不太好看，沒有人想看它，它帶不來經濟價值。
可以說，它像是被扔在井底里閒置的一個東西，沒有得到任何照料和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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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別的部門負責的，因為它原先待的水池要裝修，就把它放到了那兩頭新買的白鯨的池子裏。在那裏，它被這兩頭白鯨霸凌了。
那天，我路過花花去餵那兩頭白鯨，它突然游到我身邊不停地叫，用頭頂我的手和胳膊。我不知道它想幹嘛，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小孩子需要你幫它做什麼。
它不是我負責的，我每天要餵很多動物。我們館也有一個硬規則，就是別人負責的動物你不能碰，萬一出事了誰負責呢？
我當時比較着急，我趕緊餵完那兩頭白鯨我就下班了。我沒有理它，一直推開、拒絕了它。我跟它說，你等着，你的訓獸師一會兒就來了。它肯定聽不懂，它還是很着急，但是我就把它推開走掉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大家就說，那頭鯨死了。我趕緊過去，看到它被撈上來的身體，想起昨天的事，崩潰地在它旁邊哭了很久。
我跟去解剖室，我一定要知道它的死因。醫生跟我說，看不出有什麼致命的疾病導致它死。我的領導跟我說，它是自殺的——海洋館很多鯨豚都會這樣，自主關閉呼吸系統，沉入水底自殺。
生物在大自然中，連打殘了、腿斷了都會求生。離開海洋館後，我經常在演講中跟孩子們說，你們要向動物學習求生的欲望、對生命的熱愛。在任何境遇下，動物都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那是在什麼樣極限的情況下，花花會被逼到自殺。
可能它從一個很孤獨的環境，終於到了另一個有同伴的地方，卻還要被霸凌，就覺得生不如死，十分絕望吧。而我還拒絕了它求救的信號，甚至沒有摸它兩下。
邵然在餵養鯨魚/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一現場》
花花去世之後，我開始覺得我從一個照顧動物的好人，變成一個參與到很邪惡的事件里的人，我從中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麼？我坐視不理，我同流合污，我是同謀……
就這種感受在那個階段是比較強烈的，但是你又無處可說。沒有人會理解我，他們會覺得這是婦人之仁。
因為你身處一個被馴化的系統當中，每個人都覺得，「冷漠」才是這個職業專業度的體現。沒有人會去聊「我覺得它很可憐」或是什麼，大家只會看在訓練上誰能訓出什麼高難度的動作。
想要殺人的鯨
蘇菲是我負責訓練和一起表演的白鯨，它很漂亮，通體雪白，體長大概4米。
和其他圈養的白鯨有一點不一樣，它給大家的印象是很冷傲的。其他白鯨為了換取食物，可能會親近訓獸師或者配合遊客互動。
但是蘇菲它不願意，甚至會因為厭惡遊客或訓獸師的指令而拒絕食物。有時它情緒好一點，又會願意吃兩口和表演。
它非常善良。它能發現我的不開⼼，會有些擔⼼地過來試探性找我玩，試圖安撫我。我有時假裝暈倒在岸邊，它會非常着急，想盡一切辦法叫醒我，向我噴水，用頭伸向岸邊的我推我。等我醒來後，它又停止互動，一切行為恢復往常的樣子，一個人對着牆發呆。
邵然和蘇菲/受訪者提供
你會感覺到它對這裏的環境和人的排斥非常強烈，它不喜歡這裏，不喜歡任何人。
它常常會用憤怒的眼神看着我們，用力瞪我們瞪到眼白都露出，它也會突然躁鬱地攻擊人，憤怒地咬人。我能感覺到它恨我們，恨這裏。
我回憶不起它是否有開心的時候，它好像一直很憤怒，除了憤怒就是疲憊、無精打采。為了撫平它的情緒，獸醫會給它開很貴的藥，它不喜歡，會吐出來。
後來它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攻擊次數越來愈多。它會像發了瘋⼀樣，在⼩⼩的⽔池中遊動，兩三秒鐘就會撞到牆壁，看得⼈很害怕也⼼疼。它停下來，就是疲憊不堪的模樣，半睜着雙眼，頭對着牆壁，⼀動不動，除了呼吸。
它一直保持着這樣一個非常虛弱、非常痛苦、非常焦躁、非常厭人的狀態，連我都會被它的脾氣嚇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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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和它像往常一樣下水給觀眾表演。剛下水，它就突然眼白都瞪出來了。它開始攻擊我，拖着我的腳把我往下拽，我一次又一次地嗆水。音樂還在繼續，觀眾欣賞着眼前的一切，並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我沒辦法，只能抱着我的腳蹲在水面上不敢動。
我能感覺到它在掙扎，它拽一下、放一下，反反覆覆，可能在想要不要殺死我。可是它是一個很善良的動物，即便被逼得精神失常，它也會跟它幾千萬年來演化出的那種善良去抗爭。
那一刻我只能賭，是它的善良會放過我，還是它的仇恨將殺死我？
我的目光一直看着它，它也看了我一眼。那片刻的眼神交流，或許就是它決定放過我的原因。它感受到我不想死，最終，它停下來，慢慢地向我游過來，用它的嘴巴頂着我的腳，把我送上了岸。
音樂還在震耳欲聾，現場還有許許多多觀眾在看。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居然又機械、麻木地跳回了池子繼續表演。這時，可能蘇菲也發過脾氣了，它開始配合我正常表演。
它在表演，可是我看到它的眼神非常哀傷和虛弱。它一邊配合着我的指令，一邊流下了很粗的淚水，我再也沒有辦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我非常痛苦，就也哭了。觀眾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覺得一切都特別荒唐、恐怖、諷刺。
邵然和蘇菲/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一現場》
同事們提起蘇菲，總是說「這傢伙又發瘋啦？」「別惹她，她很狡猾」，但他們忘了蘇菲本來不是這樣的，它剛剛被抓來時，也曾用懵懂的神態看着這一切，也曾驚慌失措地投來求助的目光，像個孩子那樣。
2023年，蘇菲在海洋館裏非自然死亡，不到20歲。在大自然里，白鯨可以活到六七十歲。
它的遺體神態，是它本來的樣子，像一個睡着了的孩子。
離世的蘇菲/受訪者提供
花花和蘇菲的故事我講了無數遍，每一次回憶都讓我非常痛苦。我感覺我像是一個罪人，在一遍遍講述我當時是如何「殺人」的。
後來越來越多的事情，導致我太壓抑了，我沒有辦法不去說出這些真相。我可能在海洋館上班連一年都沒有，就開始在朋友圈說「不該看動物表演」，我在微博上說，在朋友圈說。
但是我當時還沒有想過離開這個行業，我覺得只有在動物們身邊，我才能為它們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關懷。
再後來，因為我的身體狀況沒有辦法再下水了，我就轉到海獅館做海獅表演。
這個館非要讓海獅在一個很窄的玻璃台上做單手倒立，海獅就老摔下來，因為台上很濕、很滑，它的身體也是滑的。
邵然和海獅/受訪者提供
我不停地向館長建議，這個表演不能這樣，海獅太慘了。可是他堅決不取消傷害動物的動作，就只是因為好看，因為高難度。我總和館長在動物福利上發生非常大的分歧。
再後來爆發幾次衝突後，這裏就容不下我了，我只能離開。
守護動物，以及人類
2016年，我離開海洋館。離開之後，我沒有辦法再在場館內提意見改革，去好好照顧這些動物，所以我才想辦法讓別人知道這些事情。
我在海洋館上班的時候，來的最多的就是小學生。我還給孩子們組織過「小訓練師」的活動，我第一反應是，如果未來這些孩子都認為動物是可以被這樣對待的，那這個世界不就完蛋了嗎？
所以我就想去學校講課。我就找到一些海洋保護機構，自己寫課件給他們看，跟他們說我想進學校講這個事。有一個機構就讓我去講了一次，但後來他們又取消了進學校講課的活動。
後來我打開大眾點評，去找書店、咖啡店，我給他們打電話，我說我是公益活動，你幫我招人，我不收錢。有些接待人特別有愛心，就同意了，我就這樣開啟了全國巡講。我走到一個城市就打開大眾點評給人打電話，有時候甚至在去這個城市的火車上才聯繫上去哪講。
邵然在巡講/受訪者提供
我有一個非常堅定的直覺，就是我只要想講，總有地方讓我講，哪怕是個飯館、是個酒吧。
有的講座只有兩個人，有些有20個人，多的就有80個人。後來我講不動了，又開始辦以保護動物為主題的演講比賽，但誰會來參加呢？我就把獎金設得特別高，第一名一萬塊。
這麼多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出錢。這個也確實是對不起我的家人，因為我一直沒有收入，我自己不怎麼花錢，但是我的路費和住宿費，包括每年辦比賽和活動都要花很多錢。
我房子賣了，車也賣了，我總覺得這個事是在自我贖罪。
一切逝去的生命都不可挽回了，我給其他生命帶來的傷害和痛苦是不可逆的。
我時常問自己，我被這麼多人關注，高興嗎？我唯一高興的就是這件事被看見了。但另一層面，我被帶上了光環，我好像成了一個英雄，這個給我的壓力非常大。
我也時常問自己，如果我曾經傷害的是人類的孩子，我今時今日的反思，是可以被送上鮮花和掌聲的嗎？
當然，如果這些鮮花和掌聲，大家送給的是看到人的反思所帶來的改變和力量，我是接納的；但如果是給我邵然個人，給我帶上光環，我承受不起。
在這麼多人關注我之前，我是非常悲觀的，我覺得我根本就救不了一個動物，我連蘇菲都根本沒給它帶來一丁點生的希望。
這些年，讓我能繼續走下去的原因就是孩子。我在線下做活動做演講的時候，能看到孩子們，包括很多純良的成年人，他們眼裏的悲憫之光。這種閃爍的目光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力量。
我現在所做的不是工作，是一份事業，雖然暫時沒有收入，但這是我覺得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這可能是在一個非常悲觀的社會氛圍當中，充滿希望的一件事。它能改變的絕對不是動物的處境，而是改變人類社會對生命的認知。尤其在青少年生命教育這一塊，這是我未來最想投入精力的事。
因為整個事件中的受害者，除了動物就是孩子，而孩子這個群體遠比關起來的動物的數量更多。
所以我未來想做的，一個是為現有的這些受苦的動物爭取更好的善待，為野外的、尚且自由的動物爭取繼續自由的可能，至少能為它們爭取到立法，禁止動物表演；
另一個就是為孩子們爭取和創作一個更好的、得到生命教育的機會和平台。
很多孩子們的正義感和道德感是超乎想像的，有的孩子在聽完我的演講後，這一年在各種場合比我演講的次數都多。還有的孩子會選擇繪畫，每個孩子都會用自己的方式，不為名利地支持動物保護這件事。
我不想讓這些善良被破壞，我想守護孩子們心中的正義感。
我想守護作為人類，最後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