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房子賣了，車也賣了，我總覺得這個事是在自我贖罪。
一切逝去的生命都不可挽回了，我給其他生命帶來的傷害和痛苦是不可逆的。
聽到「訓鯨師」這個職業，很多人腦海里浮現的畫面都帶着光：湛藍的水池、雪白的鯨、穿着潛水服的人在水中伸出手，仿佛人與自然在某個瞬間達成了和解。
馴養、表演、親密互動——這些被包裝得如此優雅，以至於很少有人追問：在那些被精心擦拭的透明玻璃後，在觀眾視線之外，這一切是如何成立的。
2011年，25歲的邵然走進海洋館，選擇成為一名訓獸師。媒體簇擁她為「華南第一女訓鯨師」，她也以為自己抵達了一個理想之地。
但走進內部，她才知道，海洋館的底色並非蔚藍，而是混凝土水池的蒼白與冷凍死魚散發的腐臭。職業初期的光環很快被打破——
轉折，發生在那些無法被挽回的死亡時刻。
一頭叫「花花」的里氏海豚，在海洋館裏選擇以一種極端的決絕——自主關閉呼吸系統，沉入水底自殺。而前一天它曾游到邵然身邊，用頭頂她的手臂，不停地叫，像是向她求救。她沒有讀懂，推開了它。在花花的屍體旁，邵然想起這些，崩潰大哭。
在一場表演里，一直和她配合的白鯨「蘇菲」突然情緒失控，咬住她的腳，把她往水底拖拽。她一次次嗆水，眼前發黑，同時，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這頭白鯨的猶豫——它拽一下，又松一下，像是在反覆權衡一個選擇：要不要真的把她殺死。
她只能賭，賭這頭已經被關到精神失常、被訓練和表演反覆壓榨的動物，仍然保留着某種本能的善良。她們在水中短暫對視，最終，蘇菲鬆了口，將她送上了岸。後來，蘇菲在不到二十歲的年紀里，死在了海洋館。而在自然界中，白鯨的壽命可以是它的三倍。
在那場關乎生死的博弈中，是動物最後關頭的善良與憐憫，將邵然從溺亡邊緣推回了岸邊。
蘇菲與邵然在表演中/受訪者提供
2016年，在海洋館工作5年的邵然，選擇離開那個人間地獄——人類在這裏觀賞歡笑，動物在這裏經受煉獄。
離開海洋館之後，邵然花了很長時間，試圖理解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又背負了什麼。她賣掉了房產和車子，開啟了一場漫長且孤獨的「自我贖罪」。
她開始講述這些故事，不是為了控訴某一個人，而是為了還原一個被長期美化、被刻意忽略的現實——關於海洋館中的圈養、表演、服從與沉默，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了我們對生命的理解。
作為一個曾經相信系統、執行系統、最終被系統反噬的人，她在後知後覺中，看見暴力的全貌，也看見了自己無法逃避的責任。
2026年1月，主持人張越的採訪，讓邵然的故事引起全網關注。
今天，邵然依然奔波在路上。
離開充滿折磨與罪惡的海洋館後，她選擇了少有人走的路，發出作為一個「人」該有的聲音——
如果傷害的是人類的孩子，或許永遠無法獲得原諒；而那些被傷害的動物及其幼崽，會原諒人類嗎？
1月8日，視覺志和邵然進行了對話。以下是邵然的自述。
本文很長，但是我們不打算刪減任何真相。
「華南第一女訓鯨師」
我記得第一次走進海洋館正式上班的那天，我是歡快地、跳躍着走進這個園區的，覺得這就是我一生都要工作的地方。
我走到海洋館後場，第一次看到一頭白鯨離我那麼近，我可以摸到那樣一個龐然大物。當那層玻璃去掉，我幾乎0距離地和它接觸時，內心被美得震撼極了。同時我也有一點點害怕，在想萬一它那麼大個嘴，把我的手咬住拉下去怎麼辦？
那個時候，我把這份職業作為我一生的追求，追求那種和動物待在一起，簡簡單單的避世生活。從小到大，我只要到了動物園或者海洋館，就會感覺自己換了個世界——這個動物世界裏，會有一種寧靜、純粹的快樂。
然而，當我深入走進海洋館，我經歷了第一次想像上的落差。
首先是人的專業度。可能大眾認為，做訓獸師一定是經過非常專業、有體系的培訓的，其實完全不是。我當時工作的海洋館在深圳，包吃包住，工資非常低，每個月只有1900，這是2011年的時候。
這裏大多數人都是從鄉村剛到大城市來打工，交簡歷的時候，人家會先問你，能吃苦嗎？怕髒怕累嗎？會游泳嗎？不嫌工資低嗎？滿足這幾個基本條件就可以。
這裏也並不拿動物當寶貝。在我的想像中，至少動物在這裏應該是重要的，但實際上你看到的是，完全沒有人重視動物的感受，我們只要它們完成表演動作。
海象表演/圖源網絡
第二就是環境讓我比較震撼。原來給他們吃的東西這麼差？原來切魚的房間就這樣啊？它們吃的都是在冷庫里冰凍的死魚，每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冷庫里把這些魚搬出來先融化一下，等魚解凍得差不多了，就給它一個個的分開，切成一塊塊。
魚都是臭的，氣味直衝大腦，聞一下腦門子都要暈了。我怎麼反饋都沒用，我不明白，明明另一個供貨商可以給好魚，為什麼就非要這個臭魚？即便這魚販給的質量再差，場館也要。
邵然在解凍死魚/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一現場》
我們當時有一個基地，在高速路邊上，這個基地裏面會放着一些受傷的、生病的，或者即將生育的動物。那基地條件更差，簡直慘不忍睹，我都感覺像地牢一般。裏面全是淤泥，那個洞雜草叢生，我每次去那裏，都會被蚊子咬得滿腿幾十個包。
幾乎每個海洋館都有這麼一個隱蔽的角落。
海洋館是商業場所，他們要盈利，表演池能建得稍微看得過去，幕後動物要住的地方，從盈利角度上，怎麼可能弄得很豪華？所以這種生活池、療養池，國內沒有任何監管，它都是環境比較差的。
「華南第一女訓鯨師」是當時場館的一種營銷噱頭。當時在東北那邊有海洋之心的白鯨表演，有女生穿着薄薄的潛水服，很美。在華南地區，還沒有人推一個女生去訓白鯨。
為了宣傳這份工作和這個海洋館，當地電視台就採訪我，給我安上了這麼一個名號。但其實我一直是一個不願意出風頭、成為焦點的人，我只是遵守公司的一個需求。
邵然年輕時在海洋館工作/受訪者提供
大家以為訓練動物是一個特別技術性的事情，其實不是的，它比訓練狗的難度更低。小狗知道自己是家庭中的成員，知道你愛它，有時候還會不那麼配合。
但是對於這些被關在籠子裏的動物來說，你不是它的家人朋友，你是它最害怕的人。我經常形容訓獸師和動物之間的關係，是獄警和囚犯。而一旦它們害怕你，那麼訓練就變得很簡單，沒什麼技術含量。
我們經常看到動物親訓獸師的臉，覺得他們之間關係特別好，是不是？但這是訓練出來的動作。我會拿一個目標棒在它面前，它把嘴碰到目標棒，我就趕緊吹哨，給它一個食物。它就知道：我碰這個東西就有食物吃。
然後我慢慢地把目標棒移到我的臉邊上，再配合着一個抬頭的動作，逐漸把這個目標棒撤掉，它就知道，人一抬臉就要去親他，它就有吃的。就這樣，一個動作就完成了。
從智商上來講，沒有動物是傻的，任何動物都可以被訓練。在這種對食物的渴望和對恐懼的高壓之下，它們成為了能跟人類互動的「演員」。
白鯨在訓練中親吻邵然/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一現場》
被關瘋了的動物
場館裏面繁育的動物，剛生下來沒多久就會從母親身邊被帶走，強行隔離，可能它們真正的吃奶的周期還沒有結束。但是，它們得幹活、得表演，得很早就接受訓練。
帶走之後，它們不能再吃奶，而是要用最短的時間適應人類的投餵方式——不吃就塞它吃，再不吃就插管，插到嘴裏灌點魚漿。
當時我就是在抽乾的水池裏，把一群小海狗堵在牆角，給它們塞吃的，一個一個塞，就忽略了後邊別的小海狗。那誰想到小海狗這麼勇敢呢？它為了解救在我手裏的小海狗，從後邊襲擊了我，咬了我的大腿。
當時肯定挺生氣，我手裏正好拿着訓練的目標棒，就抽它，打它。打完之後還和旁邊人說說笑笑的——我們所有人當時對動物的痛苦都是麻木的，只會拿這個事開玩笑。
後來，小海狗的媽媽瘋了。它在被孩子帶走之後，就徹底地崩潰、絕望了，生無可戀了，飯也不吃了，整天對着牆角哭、哀嚎。
我開始覺得心裏挺難受的。
海狗在表演/圖源網絡
後來這種事積累得越來越多。
館裏有一頭海象，它憨憨的、傻傻的、胖胖的，關在一個一直被展示的籠子裏。海象其實體型比較大，任何動物對空間的需求都挺大的，但是對大型動物來講，它更痛苦一點。它的活動範圍可能就它身長那麼大，一個轉身或者兩個轉身這樣。它就這樣待着，空氣也不好。
那頭海象它瘋了之後，每天都會把它的糞便塗到牆上。每天早上我都要給它掃糞便，第二天上班，它繼續把它的糞便塗得滿牆都是。
我們那時可能覺得是個笑話，總是會因為這個事笑，但其實這是一種很不正常的表現。就像一個人，他要把糞便抹到牆上，我們會說他被關瘋了，沒事幹了，崩潰了。現在想想，這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情況下，能把它逼成這麼無聊？
還有一頭北極熊，我每天都看到它趴在那個排風扇口，嘗試吹風，呼吸新鮮空氣。因為其實封閉的海洋館，它是潮濕的，沒有陽光的，不通風的。館內完全機械製冷，空氣很差，動物是很崩潰的。北極熊的身高站起來可以夠着那個出風口，它就趴在那裏去呼吸，很悽慘。
海洋館裏這種出現精神崩潰的動物很多，表現都不一樣，有些是不斷地折返走，或者有一些鯨，它就直接對着牆角一動不動。
海洋館裏沉入水底的白鯨/圖源視覺中國
下班之後，我基本上不會再想起這些動物。但有一次例外。
剛開始我在館裏工作的時候，會特別在意動物們會不會生病，會不會死掉。當時有一隻企鵝生病了，很多天不吃飯，它的肚子脹脹的，鼓得特別大。我非常擔心它會去世，我就每天惦記它、去看它。
有一天我感覺特別不對勁，我就去它那裏。我覺得它的身體很虛弱了，我就把我的工作服脫下來，疊成一個小毯子，墊在角落，把它抱到上面。
因為在大自然里，企鵝生活的地方可能有沙灘、有雪，但是在這裏，它的周圍只有冷冰冰硬邦邦的混凝土。我特別怕它離開，就很想讓它在一個軟軟的地方躺一躺。
下班回去後，我還是心神不安，因為它的狀態太差了。我就大夜裏的，開車跑到寺廟去。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沒有辦法的時候，人就會去祈求一些非自然力量。這座寺廟是這個城市最有名的一個許願寺廟，在山上，晚上特別恐怖。我求那個門衛說，你讓我進去吧，我這個事關人命，我要拜一拜，我求求你了。那個人就給我打開門，讓我上山去了。
我一路頂着秋風上山，為一個生命祈求它能活下來。我都感覺自己被鬼打牆了，我說我要一直在這轉不出去，可怎麼辦。到了寺廟後，我就跪在大門口，對着佛像說，讓它活下來吧。周圍非常安靜，樹葉在我身後響，我又想多求兩簽，但又害怕。
求完之後我就趕緊一溜煙跑下了山。
第二天我走到企鵝房門口，平時我一開門就踏進去了，但那一刻我就自己在那愣着。我還是害怕，我不想看見它死。
但是我一開門看到它還是死了，就死在我給它墊的那個黃色工作服上。它平躺在那，嘴張着。
當時場館還是舊的，沒有醫療室、手術台。大家把它搬到門口的草地上，還招了好多蒼蠅，就在那給它解剖了。然後發現它好像是肝硬化還是肝腫病，整個肝變得特別特別大。但是此前沒有人知道它怎麼病的，瞎在那治，一會兒餵這個藥試試，一會餵那個藥，還塞它魚吃。
這是我經手的第一個死去的動物，我非常崩潰。後來，我陸續經歷了其他動物的死亡，整個人開始變得沒有這麼敏感，對死亡相對比較淡然了。
如果生前受了太多苦的話，可能死亡也是一種解脫吧。
邵然在餵食企鵝/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一現場》
很多事是後知後覺的，當時身在其中的時候，會覺得一切好像都是理所應當的。這個事情本身就這樣，還能怎麼辦呢？
有時候脫離了那個環境，回頭看時，才會有更多的心去反思，這種痛苦也就逐漸加深。
我也特別理解現在海洋館的從業者，他們可能在回想我所說的這些的時候，覺得沒什麼。因為他還在那個環境當中，他每天都經歷這些事，他可能也被動物報復過。他也許還像曾經的我一樣，把一切都當個笑話，也沒有機會去深度地反思。
但是當離開這個環境的時候，你重新去看自己的生活方式，會難以接受自己做過這些事。
囚禁的監獄
其實我當時在行業內覺得自己還算比較善良吧，但現在回看的話，我還是會覺得自己動手的次數挺多的。對於白鯨來講，你動手它也不疼，威懾力並不是很大。
但是精神暴力對它們來說是最恐怖的。
訓練的時候，肯定要給它們一些壓力，可能會面部表情變得非常嚴肅，眼神兇狠地瞪着它，或者用手指兇狠地指它。它就會驚慌、害怕、緊張。每個動物害怕的表現不一樣，有的後退幾步，有的眼神很怯懦緊張，有的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就跟你欺負一個小孩，訓一個沒有媽的孩子，是一模一樣的。你就想像一個小孩現在被抓走了，身邊沒有父母，還要被關起來去訓練這些雜技表演，不表演就沒飯吃、挨打。人類是怎麼樣，它們就是怎麼樣。
沒有一個動物一天不承受精神暴力。這也是我們所有人都忽視的一個問題，就是作為一個具有感知力的生物體，它們對情緒、對環境、對所有的敏感程度大家都低估了。而動物在情緒感知和這種環境感知、危機感知永遠都高於人類，他們要比人類敏感多了。
我想強調的是，虐待動物不只是身體上的虐待，難道不打就不是虐待了嗎？它們最大的痛苦，更在於它持續的恐懼和生活空間上的壓抑。
首先是空間的壓力最嚴重了。動物和人是一樣的，你怎麼想像被關起來的痛苦，它們就有多麼痛苦。它瘋狂地想出去，對它來說，打開這個門能出去，那簡直就是恩賜。籠子裏沒有自然的風，沒有陽光，生命離開陽光還能活嗎？沒有任何生命屬於牢籠。
很多動物被關久了，整個生態系統都壞掉了。比如在大自然里虎鯨的背鰭是直立的，非常漂亮，但因為海洋館裏持續的囚禁，幾乎所有圈養的虎鯨背鰭都會變得耷拉和彎折。
背鰭耷拉的虎鯨/圖源網絡
第二就是訓獸師給的壓力，即使我們對它們再好，我們不是它們的同類，是一個壓迫它們的陌生物種。它深深地知道，要做什麼才有吃的。更別說訓練時要承受的精神壓力了。
再往下是表演的時候，聲光電給的壓力。那些音樂非常吵，每個表演池都搞很大陣仗的轟隆隆的效果，對動物有點太折磨了。雖然有要求不能超過多少分貝，但哪個館會遵守呢？沒有人檢查。還有觀眾給的壓力。動物的大小便、交配、一切的情緒都暴露在公眾之中，被圍觀……
它們也吃不飽，被關起來的動物是永遠吃不飽的。並不是我們多買點門票，他們就能吃得好，不可能。海洋館永遠是以成本最小化，利益最大化為邏輯的。它們永遠吃得比在自然界裏少很多，遠遠低於它們攝取營養的需求。海洋館要控制它，訓練它。你想它們要是吃飽了，還會訓練嗎？
在自然界中，動物的領地意識是非常強的，但是在海洋館、動物園裏，關動物的地方沒那麼多，就會有不同種族的動物被關在一起。就像一個班級里可能會有一群人一起排擠一個學生，那在海洋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就會有動物一塊去霸凌另一個，這很正常。很多鯨、海豚被欺負到無路可逃，跳上岸撞得頭破血流的。
但是，動物的霸凌行為不是他們的天性。動物和人是一樣的，它們失去了媽媽和長輩的帶領和教導。在大自然中，長輩會帶領它們去面對生存，別的族群的鯨受傷了，它們甚至會收養別的鯨群的孤兒。
在野外，白鯨群收養了落單的一角鯨/圖源紀錄片《鯨的秘密》
可是在圈養環境下，沒有家長的教導，它們不會社交。這種霸凌是很常見，但這不是說動物壞，而是環境導致的。訓獸師也沒有辦法隔離干預，沒有一個海洋館會有很多備用的池子分隔霸凌者和被霸凌者。
那天我去海洋館，發現一頭鯨被放到了海豚的池子裏。海豚的生存水溫要比鯨高得多，那頭鯨就被放在比它平時生活的溫度高10度的水裏。我非常震驚，再過分的海洋館都不會這麼幹，這對它來說是很難受的。
選擇自殺的鯨
當訓鯨師的時候，我沒有想過海洋館裏的鯨是怎麼來的。直到有一次，館裏買來兩頭新的白鯨。當天我特別興奮，夜裏都睡不着覺，就像買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開心。
但是到了現場，我就笑不出來了。我看到大吊車吊了兩個棺材盒子一樣的東西，打開看到鯨在裏面，頭和尾完全地頂着箱子，就像在棺材裏一樣。
水都臭了，經歷了好長時間的運輸，至少要40個小時以上，它的吃喝拉撒就都在裏面。為了不讓它嗆水，水也特別少，沒有多少浮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