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小說里那個叫孔乙己的說了一句話「竊書不能算偷」!很理直氣壯,也給了我一些底氣。
在我的珍品小櫃裏,曾有一本極普通的小書——紅色塑皮的六十四開本《語錄》,五十歲以上的人對它一定不陌生。
文革風雲席捲校園,文化課本自然束之高閣。課堂上先學「五一六」,再學「十六條」。但真正能「觸及靈魂」的,還是要讀領袖的書。袖珍本的《語錄》成為最方便實用的學習教材,人人都渴望有一本這樣的「寶書」。但書店裏根本「請」不到。終於,在鑼鼓喧天的「喜報」聲中,引來了少量計劃分配的「課本」——簡裝本《語錄》,僧多粥少如何將它們分配呢?校文革按每班五本,由革命小將自己做主,結果,我們班來了個「家庭成分」大排榜,我是黑五類子女,當然連見一見摸一摸的份都沒有,但在迎接「寶書」的儀式上,卻也同樣為「沐浴在陽光和雨露中的幸福」而激動而高呼。只有在夜深人靜孤獨自處時,才會傷神失眠——為了那本朝思暮想的「寶書」。
很快,我隻身隨全國大串聯的浪潮來到首都北京。外國專家局——昔日蘇聯專家的寓所成了我們的營房。我們被編成班、排、連建制,有兩名解放軍戰士帶隊管理,當然也少不了學《語錄》。剛到第二天,我便急不可耐地要去廣場,讓我汗顏的是我一直沒有一本紅塑皮的《語錄》隨身學習,我只好和一位解放軍小戰士套近乎,借來一本。
在廣場上,我激動的心情難於言表,我把小紅書緊貼在胸前,面對巨幅領袖像,自言自語地說着當時流行的誓言。最後,我樂滋滋地捧着小紅書留了影。直到今天,每當我看着照片中邋邋遢遢的楞頭小子那份喜滋滋的開心模樣,我總是忍不住為自己當年那種純潔的忠誠而感動。
那本《語錄》太可愛了,我左右撫摩,實在捨不得還給小戰士,便絞盡腦汁撒個謊,說小紅書在廣場照相時被人家搶走了。那年月,時興「搶」黃軍帽、小紅書和領袖像章,是一種「你愛我也愛的革命行動」,搶的人比被搶的人還要理直氣壯。小戰士打量着我無比抱愧的「真誠表演」,雖懊惱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從此,那本小紅書伴我多年形影相隨,它給了我許多「主義」和「思想」的啟蒙,在我的世界觀和人生觀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印,許多重要論述至今我仍能夠清晰地說出它的頁碼和內容。更讓我驚訝不已的是,直到領袖逝世,我才想起小紅書扉頁前寫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8341部隊王××」的字樣,原來,我「誑」的人竟然是警衛部隊的戰士。從此,我便將小紅書像珍品文物一樣地收藏起來,一晃快五十年了。
某年某月,新任總書記第一站先到西柏坡重溫「兩個務必」。一次朋友們的聚會閒談中,問及「兩個務必」的內容,大家七嘴八聲斷章缺字,唯我神氣十足:「請翻開《語錄》第167頁——『……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地保持艱苦奮鬥的作風』」,我的背誦令舉座驚嘆,大拇指翹的老高。
其實原因簡單,早年,背《語錄》功夫下過了頭。要是下功夫背中華詩詞,現在准能上詩詞大會打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