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金條與書
當年,我家住的宿舍大院要折了蓋樓,於是我們搬到了一條深深胡同的一個小四合院裏。剛搬去兩個多月,「文革」就開始了。一時間紅色恐怖席捲京城,滿耳聽到的,不是「破四舊」就是「抄家」。
一天我回家,天已黑了,滿胡同的樹影在燈光下搖曳,走到門口,忽然發現大門兩邊的樹影下站着兩個人,嚇了我一跳。我不認識她們,但一看那裝束神情就知是街道上的造反派,我不明白這時候她們站在這裏幹什麼,心中奇怪,她們也在黑影中一聲不響地盯着我。我推門走了進去。
半夜時分,門被砸得山響,一群陌生人闖了進來,他們手掄着「武裝帶」,破門而入後一句話不說就開始又翻又砸。當時父、母都已被關進單位的「牛棚」不能回家,家裏只有奶奶帶着我們幾個孩子,他們喝令我們站在一邊低頭認罪。
只聽皮帶掄得呼呼響,耳邊一片稀里嘩啦的破碎聲。他們闖進來時我認出其中兩人就是傍晚站在我家大門口的那兩個,我想,這就是抄家了。
他們不停地在屋裏亂摔亂砸,過了一會兒,有幾個人趴在牆上或地上一邊敲一邊聽。事後我才知道,他們是在找夾牆或地窖。可當時心裏非常奇怪,不知他們在幹什麼。幾個屋子都這麼折騰遍了,最後有人突然喝問:
「說!你們家的金條都藏哪兒了!?」
這句話令我瞠目結舌,真是聞所未聞。
從進入中學爭取「入團」開始,我就知道了我家的「問題」是屬於「思想上、政治上」的,因為父親是「右派」。為此,團組織找我談過多少次話,我也「認識」過多少次,全都圍繞着這方面。
可現在,他們忽然對我提到什麼「金條」,問我家有沒有金條。
這話我聽起來簡直太荒謬了,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父母都是靠工資吃飯的,我家哪兒來的金條?」
有一個紅衛兵小將掄着皮帶喝道:
「還不老老實實交待!還敢頑抗!要不是剛剛頒佈了『十六條』,毛主席叫我們不要打人,我!我真想打人!說!金條藏哪兒了?!」
「說!你們家的秘密地窖在哪兒?」
皮帶帶着呼呼的風聲一下一下抽在椅子上,把椅背上的漆都抽掉了。
多年後我才知道害怕:
阿彌陀佛!幸虧公佈了十六條,多麼偉大英明的毛主席!
阿彌陀佛!多麼聽話的紅衛兵小將!這真是紅衛兵最聽毛主席的話!
正在鬧着時,忽聽有人在院裏興奮地喊了起來:
「快來!地窖在這兒呢!」
他們一窩蜂地沖了出去。
院裏一個隱蔽角落有一間屋子,門緊緊地被一把大鐵鎖鎖住,他們認定金條藏在這裏,勒令我把門打開。我告訴他們這院子是單位宿舍,這是公家的房子,裏面堆的是公家的一些雜物,我沒有鑰匙。他們不信,喝道:
「到現在你還不老實!你們家的金條准藏在這兒了,趕快打開!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他們嚷嚷着要砸門撬鎖。這時有位鄰居出來,證明我說的是事實,這間屋子是公家的,裏面堆着一些建築材料,都是公家的東西,鑰匙在單位。
他們根本不聽,問他是哪兒的,與我家什麼關係?那位鄰居說他也住在這院,與我父親是一個單位的。還是不行,問他什麼出身,於是人家正色道:
「我出身貧農,革命退伍軍人,現在是單位的保衛科長。」
這樣,他們才不喊了,也不再要砸那間屋子的門了。
他們又回到了屋裏,在一堆破碎雜亂的東西中進一步地仔細翻騰。不一會兒,從父親書桌的抽屜中翻出了一張集體合照,他們認出了上面的幾位國家領導人。於是在一片驚愕的議論聲中,我聽明白他們原來對我家的情況一無所知。他們既不知道我父親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他做什麼工作、在哪裏上班,連我們這院是單位宿舍都不知道,還以為這整個院子是我們家的。
到這時我才注意到來抄家的人,除六、七個街道上的造反派外,還有十幾個穿黃軍裝、戴紅袖章的紅衛兵,其中大部分紅衛兵竟然都是外地口音。
後來,他們又翻出了我母親的日記,其中寫到對於父親被劃為右派想不通,他們說是反動日記,交到母親單位,從此我的母親再也沒有回來。
找不到金條,也沒看出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這時天已亮了。他們有人去打電話叫卡車。其他人沒事幹,開始審問我奶奶。問她什麼出身。奶奶說是地主。有一個紅衛兵就掄着皮帶喝道:
「你這個老地主,現在蔣介石喊着要反攻大陸,你一定很高興吧?你整天盼着他回來吧!」
這又是太荒謬了!我忍不住又說:
「我奶奶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那個人掄着皮帶說:
「你還敢頑抗!把她捆起來!」
於是他們用繩子把我的手從後面捆了起來。
他們還嚷嚷着要把我奶奶遣返回鄉,交給貧下中農專政。一個街道上的人(後來我知道是街道主任)說:「我去給派出所打電話!」
一會兒她回來了,把那個總是掄着皮帶的紅衛兵叫了出去,在外面小聲說了些什麼,就再也沒提遣返的事。
大卡車來了,他們開始往外抬東西,一箱箱一件件。
可能是那位鄰居給父親單位打了電話,單位很快來了人。他們來時,第一車東西已經拉走,正在裝第二車。他們進屋來看了看說:
「這些書不能拿走,這裏很多都是公家的。」意在保護這些書。
其實即使他們不說,抄家的人也不會要那些書,他們已經把書都倒在了地上,只是費勁地把放書的大書架和幾個高大的玻璃書櫃抬走了。
大卡車拉了三回,拉走了我家所有的東西,只剩下幾張床,一張方桌,幾把椅子,這些都是從父親單位借的,上面釘着刻有單位名稱的銅牌牌。還有就是一地的碎片和一大堆書。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抄家的原因。
當年我們搬來時,單單是書,就用了兩大卡車,一個個大木箱,沉甸甸地往下抬,這情景不知被街道上什麼人看在眼裏,記在心頭,認準了那裏面是金條!所以「文革」一開始,街道上的造反派就找來了一幫紅衛兵(其中大部分是來京串聯的),到我們家抄家找金條。
但有意思的是,最後他們拉走了我家所有的東西,包括那些大書架和玻璃大書櫃,唯獨忽略了那些曾使他們認為是金條的書。說起來,那裏面還真有些值錢的版本和一些值錢的字畫呢。後來父親單位的人把這些都拿走了,「文革」後期,國家作價買了去。
後來,開始退還抄家財物,還成立了一個辦公室,那時我早已去農村插隊。那年回家探親時,我找到了那個辦公室,並不指望要回什麼東西,只是希望能得到正名。人家翻了半天,最後說抄家名單上沒有你家,說凡是我們抄過的這裏都有紀錄,拿走的財物也都有登記,於是讓我看一個大表格,密密麻麻的。
於是我才弄清楚,街道辦事處,是政府最低一級的行政機構;而街道居委會,只是群眾性的組織。那次抄我家的是街道居委會的人,我又跑到居委會去問。當年參與抄家的人都說這事不是她們負責,是某某校的紅衛兵。我又到那學校去問,說都去農村插隊了。至於來京串聯的那些紅衛兵,就更無法找了。
我再跑到退還財物辦公室,得到的最後答覆是:這是群眾運動,要保護群眾的革命積極性,對這事我們應該理解。
於是,我對這次抄家的最後理解就是:抄了就抄了吧,你就當它沒發生過。
二、土匪與存摺
小時候最喜歡聽奶奶講故事,不是神話傳說之類,而是奶奶親身經歷的各種事情。奶奶能把當時的每一個細節和心情都記得清清楚楚,講得活靈活現,引人入勝。後來父親常說,可惜奶奶不寫小說,要寫一定能寫得非常好。
奶奶出身名門世家,但奶奶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離亂之中度過。
奶奶與爺爺結婚後就一起離開了家,那時她才十幾歲。先是陪爺爺到日本去學習,然後回國教書,輾轉於北京、天津、上海、廣州等一些大學之間。
有一年他們又要坐船上路,正是大夏天,頭上大太陽曬着,那時我父親還不到一歲,並且正在生病拉肚子。
「怎麼辦?真是把人急死着!過後還是你爺爺想了個法子,把舊衣服撕成片,有那麼一大包,一路走一路換,換下來就不要了,丟到水裏。」
奶奶稍帶些桐城口音的繪聲繪影的述說使我聽得入了迷,絲毫也沒有體會到其中的艱辛。
抗戰初期,父親十幾歲。當時爺爺在北京已經另娶,奶奶帶着父親在安徽老家過日子,他們母子二人逃難到桂林。一天敵機來轟炸過後,聽說那個最大的溶洞擠死了人,當天父親去的地方離那個大溶洞很近,奶奶拔腳就往那裏跑。奶奶說:
「嚇得我呀,腳都軟了!跌跌撞撞地跑到那裏,遠遠看去,那裏哭天搶地擠作一團……唉,可憐喲!」
那天父親沒在那個溶洞裏,可是他看見敵機投的燃燒彈正好都落在他們租寓的那一片地方,警報一解除他就拼命往家跑,也是心急火燎。因為以往空襲警報,奶奶常常不出去,只是躲在屋裏那張厚實的大方桌下面,幸好那天出去買東西,敵機臨空,她就躲進了附近的一個小溶洞裏。
奶奶講述這事時,仍帶着那種驚魂未定的神情,不斷用手拍着胸口說:
「那天把我的魂都要嚇掉了!」
這個故事,直講到他們終於互相找到。我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講了,就急着問:
「那房子呢,你們住的房子被炸了嗎?」
「炸了,那一片都炸平了,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那你們怎麼辦,住哪兒呀?」
奶奶想了想,輕描淡寫地說:
「記不得了,大概是住在親戚家了吧,當時桂林還有幾家逃難來的親戚。」
接着奶奶又說:
「那時逃難,太苦了!你們沒有經過,哪裏知道那個苦!現在總算一家人能安安穩穩地住在一起啊!」
可是奶奶說錯了,「文革」中我家家破人亡、家人四散。
那次抄家後,家中滿眼破碎、一片狼籍,無異於當年日本飛機轟炸後的廢墟,不同的只是房屋還在。
記得當時抄家的人剛出門,被迫低頭站了一夜的奶奶就迫不及待地指着床下,讓我爬進去。我以為奶奶的神經出了毛病,驚恐地看着她,說:
「奶奶,你要幹什麼?」。
奶奶一向愛整潔,舊衣服穿在身上也是纖塵不染、乾乾淨淨的。生病躺在床上也要時時梳頭,保持頭髮一絲不亂。可現在,奶奶頭髮有些蓬亂,臉上的神情讓我害怕。
看我楞着,奶奶更着急了,一手指着床下,又壓低了聲音說:
「快!我的枕頭在床底下,你快把它找出來!」
我嚇得二話不說,一骨碌鑽到床底下,把奶奶的枕頭拽了出來。只剩一個枕芯,是湖綠色舊緞子縫成的,奶奶接過來就撕,縫得很結實,撕不開。奶奶又讓我找剪刀,哪兒找啊,連抽屜都沒有了。
「奶奶!你要幹什麼啊?!」
奶奶急急地低聲說:「趕快!趕快把這個枕頭撕開!」
我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磁片,一划,撕開一條大縫,奶奶伸手進去摸,摸着了什麼,這才鬆了一口氣,一下癱坐在床邊上。
奶奶從枕芯里把手抽出來,手裏緊緊捏着一個小小的藍色存摺,遞給我說:
「等街道上的人(指來抄家的那些街道造反派)都走光了,你趕快到銀行把這錢取出來,一定要快!」
又說:「這摺子里有三百多塊錢,如今,我們只有這些錢了,這是我們的活命錢。」
前幾天,旁邊一個胡同的人家被抄了,接着就封了他家的銀行帳號,這是院裏的積極分子們議論時奶奶聽見的。我出門去取錢時,奶奶一再囑咐我,要小心,不能讓「街道上的人」看見,又說,也不要害怕,慌慌張張的也會被看出來。
奶奶給我們講過,當年在一次逃難途中遭遇搶劫,事前幸虧聽了同行一個親戚的建議,把錢縫進了枕芯里,所以只被搶走了包裹里一些零星的錢和幾件首飾。「文革」開始,父親被關了起來,母親也經常回不了家,奶奶知道亂世又來了,就把自己唯一的一個存摺縫在了枕芯里。抄家時,那個街道主任進來先四處看了一會兒,然後直接就來到奶奶床前,抓起了奶奶的枕頭。她揪出枕芯摸了摸,又使勁抖了抖枕套。奶奶說:當時我的心都提到喉嚨口了!
那個街道主任看看枕頭裏沒什麼東西,就把它扔在了地上,奶奶就慢慢挪過去,趁人不注意,一點一點地把枕芯踢到了床底下。
奶奶帶着我們幾個孩子,靠這些錢度過了最艱難的一段日子。若是沒有這些錢,真不知我們會是什麼樣。
後來,家屬們都要去幹校,我收拾東西時拿起了這個枕頭,枕芯上用線斜着縫了長長的一道。奶奶看着枕頭,又一次心有餘悸地說:
「那個街道主任比那些土匪厲害!那些土匪只曉得翻包里,哪裏會想到枕頭裏能藏錢,那個街道主任一定是知道的,她進了門就直接來翻枕頭!幸虧我把存摺藏在了枕芯中間,她沒有摸到,真是嚇死人哦!以後也不能再把存摺放在枕芯里了。」
當時我想,奶奶一定是年紀大了,有些糊塗了,怎麼能把響應號召積極革命的街道主任與土匪相提並論呢?
而且,「以後」?但願這一次奶奶又說得不對,但願再也沒有「以後」了。
三、小棉襖與中山裝
我曾經有過一件非常漂亮的中式小棉襖,本來不是我的,我也只穿了不到一個月,就換了另一件……,不過還是讓我從頭說起吧。
「文革」開始不久我家被抄,抄家時是夏天,我們身上穿着單衣,床上鋪着涼蓆,幾床毛巾被,就這麼多東西。稍厚一點的衣服與被褥都收在箱子裏,所有的箱子都被抬走了。別說冬天,連秋天都沒法過,怎麼辦?不過,這是當時奶奶在考慮的問題,而我根本沒有想到這些。
有一天奶奶說要給姑姑和另外的幾個親戚寫信。奶奶已經七十多歲,眼有些花,手也有些抖,寫個短訊與親戚們互通問訊或報平安都是我代筆。我問寫什麼?奶奶說問問他們有沒有多的衣服或被蓋,向他們要一些。什麼!向親戚們要?這太難以啟齒了,我不寫!奶奶說,知道你不會幹,但是這個事總要有人來做,天一冷,你們幾個穿什麼?冬天怎麼辦?這個臉我來舍,我去要。
於是奶奶讓我拿鋼筆來。奶奶的毛筆字非常好,從小臨魏碑的緣故,於重朴渾厚之中,又別有一種端麗絹秀。「文革」前,家裏還存有奶奶年青時寫的一些詩稿,一張張素雅的詩箋上,寥寥數行,疏密得當,那些比鋼筆字大不了多少的毛筆字,象是撒下的一片錦繡花朵。若是有人夸這字寫得好,奶奶就會很不以為然地說,唉,我這哪裏稱得上好啊,只不過會寫幾個字罷了。
「文革」前奶奶寫信必定要研墨,我常常自告奮勇幫忙,但幹不了一會兒又嫌煩,就鼓動她用墨汁。於是奶奶就以十分不屑的神情斷然表示拒絕,並感嘆我的字太不像樣,又嘆惜如今的學校竟然不認真教毛筆字,等等。
以前奶奶從不用鋼筆,不會用。在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居然有人不會用鋼筆?不過現在奶奶也只好用鋼筆了。毛筆和硯台摔碎的摔碎,拿走的拿走,什麼都沒有了。
我拿來我的鋼筆和本子,奶奶握着筆,慢慢地,一筆一划,開始寫。我看了幾封,都是寫給外地親戚的,先問候一番,然後就是:
「家遭變故,衣服什物無一留存,秋冬將至,袷衣、棉衣尚無着落。家中如有多餘衣物,望賜一、二。不多談,他日再謝!」
然後,奶奶計劃拜訪住在本市的親友。這反而不太好辦,想着那些人家也很可能和我家一樣的遭遇,即使沒有被抄,處境也一定是很危險的,以我們現在的身份貿然上門求助,怕給人家惹來災禍。最後好不容易確定了幾家,我陪奶奶去。都很遠,路上要換車。
有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了換乘車站,剛上車不久,有人看奶奶滿頭白髮,就讓了座,我道了謝,剛要扶奶奶坐下,忽然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一個帶着紅袖章的女紅衛兵,厲聲說:
「不許坐!先說,什麼出身!?」
奶奶低着頭老老實實地說:「地主」
「你這個老地主!解放前,你們騎在我們勞動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出門不走路,坐我們勞動人民抬的轎子!如今解放了,你們出門還要坐我們勞動人民開的車,哼!讓你上車就不錯了,還想坐!還想騎到我們勞動人民頭上嗎?聽着,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你不許坐!」
一時間大家都僵在那裏,誰也不敢動。車轟隆隆地開着,那個座位就那麼空着,紅衛兵又指着那個讓座的人說:
「你坐下!」
那人趕緊說:「我就下車了,就下車了」,說着向門口擠去。
過了幾站,這個紅衛兵下去了,我才鬆了一口氣。當時我真怕她把我們轟下車,那麼長的路,奶奶可怎麼走啊!從那以後,坐車時再有人讓座,我們就說馬上下,即使有空座位也不敢坐了。
那時候誰家都不太富裕,但陸陸續續地,我家還是有了一些衣服,大大小小,肥肥瘦瘦,還有人給了一些棉花票、布票,還有一床半新的薄被和一條毛毯。有一天,寄來一張包裹單,奶奶一看字就說,是你大姑姑寄來的衣服。取來打開,果然是一包衣服。裏面的一件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們的目光。那是一件中式緞子小棉襖,銀白色底子,輕煙般若有若無的銀紅色撒花,花色奇巧。精緻美麗的盤花珠扣直到領口,領子不高不矮,線條優雅。棉襖里是一層薄薄的絲棉,摸在手裏溫軟柔和。
奶奶有些驚惶失措,把這棉襖拿在手裏看了看,又趕快扯過一角毛巾被蓋上。
直到晚上關好門,拉上窗簾,奶奶才讓我試試。棉襖穿在我身上大小合適,暖和又不臃腫。但奶奶一直心神不寧地小聲叨嘮着:「怎麼能寄這樣一件衣服來呢!那邊那個徐奶奶家有幾件緞子衣服,都被紅衛兵拿去剪碎了,這是『四舊』!怎麼能穿啊!」
聽奶奶說,我的大姑姑穿衣服非常摩登,她的衣服一直都是托人從上海或香港買。這次奶奶已經在信中告訴她不要寄那些摩登的衣服來,只要寄些很平常的就可以,但還是寄了這件棉襖,看來這已經是她最平常的衣服了。其他那幾件毛衣、針織線衣半新不舊,那樣式和花色也都是這裏所沒有的,好在穿在裏面還無所謂。只是這棉襖怎麼辦?穿在身上,邊邊角角總會露出來一點的。
這件棉襖攪得奶奶心神不寧,她不想讓我穿,但只有這一件棉衣我可以穿,最後,奶奶找來一些藍布,把這件小棉襖的袖口、領子、前後下擺全都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那時我外面的罩衣是一件男式的藍色中山裝,因為太長太大,我把它的袖子和下擺往裏一折,用線一縫,是我自己縫的,那針腳比絎棉被的針腳小不了多少。
即使這樣,每天我出門,奶奶在家還是提心弔膽的。本來一個人關在家裏,就容易把想像中的恐懼放大好幾倍,再加上那天在公共汽車上的事情把奶奶嚇怕了,她總怕我走在街上就被紅衛兵攔住掀開外衣。我告訴奶奶沒那麼可怕,但是沒有用,在奶奶眼裏,這件小棉襖簡直成了不祥與災難的象徵。
過了不久,又寄來一件半舊的水綠色與茶色條紋布面的小棉襖,奶奶馬上讓我換下身上那件,把這件穿上。
天氣暖了,準備把脫下的棉衣收起來時,我才想起那件銀白色的小棉襖,我問奶奶那件棉襖哪兒去了,奶奶如釋重負地說,早送到委託行賣了,我聽了,也跟着鬆了一口氣。聽奶奶說,那件小棉襖賣了八毛錢。就這樣,我們穿着親友們給的衣服過了好多年。那件藍色中山裝,夏天單穿,冬天罩棉襖,我穿着它去插隊,穿着它回家探親。一天晚上街道上的人來查戶口,進來一屋子人,她們就指指點點當面議論我說:「這孩子對自己要求嚴格,能與家庭劃清界限,瞧她穿衣服多樸素。」
我一時楞住了,原來還有人這麼看問題?
於是我第一次暗暗把自己審視了一番:無論冬夏,一件藍色中山裝,下擺縫着半寸長的黑色針腳,因為家裏沒有藍線,我也沒覺得黑線有什麼不好。一條灰色的長褲,稍稍有些短。
哦,原來這樣的衣服就叫樸素?原來穿這樣的衣服就叫要求自己嚴格?原來只有當我的家被他們洗劫一空、自己別無選擇地穿着別人給的衣服的時候,這才叫「與家庭劃清界限」?也就是說,當我被打翻在地,再被踏上一隻腳,這才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所應處的位置?
當然,這些具體的想法,是以後才有的,當時只是一種感覺。
我忽然又想到:當初奶奶不讓我穿那件小棉襖,真是太對了,否則,萬一不小心被她們看見,不知又會招來什麼災難。而我,還一直認為奶奶有些小題大作呢。
那件條紋布小棉襖,去年清理衣物時我從箱子底下拿了出來,想了想,又把它放了回去,我準備把它改成一個椅墊。
我以為我早已忘了那件銀白色小棉襖,可是去年過年前後,看到大街小巷到處都有穿着漂亮唐裝的男男女女,綢子的,緞子的,盤龍的,撒花的,各式各樣,爭奇鬥艷。我也想買一件,於是就到各商店去轉。進門就問,有沒有銀白色的?人家指給我看一件,不對;又看一件,還是不對;單是那花色就不能令我滿意,不是花的顏色太紅,就是整體顏色太暗,總之,沒有我想要的那種。
於是,我才意識到,我腦子裏其實一直有着那件銀色小棉襖的影子。還記得當我第一眼看見那棉襖時,在一片灰灰藍藍的衣服中,只覺得它發出淡淡的光,象一彎皎潔的明月。此後在我的記憶中,這銀輝就一直環繞着這件衣服。有着這樣的銀色月輝的照耀,又有哪件衣服能比得過它呢?
其實我也知道,那不過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漂亮衣服。
可是,生命中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遠不再回來。
四、歷史、虛構與現實
第一次看《紅樓夢》,還在讀初中。寶、黛、釵之間的事,看得糊裏糊塗。賈府被抄家一節,卻有印象,覺得很可怕,賈府的人很不幸。
「文革」後再看,自己有了被抄家的經驗,越看越覺得賈府的人還算不上不幸。
當抄家的公差突然闖進賈府時,他們驚得四散奔逃,同時喊着:
「不好了,不好了,多少穿靴戴帽的強盜闖進來了!」
只這一句話,道盡了被抄人家的驚恐與惶亂,不是親身經歷,是絕對說不出的。也許這並不是小說作者的親身經歷,但那次慘痛抄家的情形,肯定是通過講述,在家族的歷史中流傳,這種細節,是編不出來的。「穿靴戴帽」是公差打扮,代表着官府權威。平時他們隨便進不了賈府,即使奉命進去辦什麼事,也是畢恭畢敬,大步都不敢邁,更不要說進內宅了。現在他們忽然凶神惡煞地直闖內宅,而且翻箱倒櫃,又砸又搶,十足的一群強盜。可是仍然穿靴戴帽,仍然代表着官府權威。所以「穿靴戴帽的強盜」,這個名字再恰當不過。
賈府的人並沒有因為他們「穿靴戴帽」代表着官府,就不敢說他們是強盜,而是衝口而出,意識中沒有任何阻礙地喊出了「穿靴戴帽的強盜」這樣一個詞組。把「穿靴戴帽」與「強盜」聯在一起,這在他們以前的語境中,是絕對沒有的。
說他們算不上不幸,也正在這點。做為一個人,在災難來臨的一剎那,他們能夠毫不含糊地遵循着保護自己的本能:不管你是誰,只要來搶劫我的家,你就是強盜。其實,這也是為人的最低權限,連動物們都懂得保護自己的窩不受敵人侵犯,更何況人。
而我們,在熟睡的深夜裏,被驚心動魄的砸門聲驚醒,看着那些陌生的、戴紅袖章的人氣勢洶洶地闖進屋;看着母親那麼珍愛的花瓶、磁器被他們一個個抓起,狠狠地摔在地上;看着父親視為至寶的膠版唱片被他們踏得粉碎;看着家被搗毀,家裏最後一箱衣服被他們抬走;我們沒有憤怒,沒有反抗,更沒有認為這是強盜行為,有的只是對這種「革命行動」的完全順從。
當時,對一些具體的小事,我可以提出抗議,比如,家裏確實沒有金條,比如,奶奶確實沒有歡迎蔣介石回來的意思。可是,對於他們的抄家,即使後來暴露出那麼多的荒唐可疑之處,我對它的正義性仍沒有絲毫的懷疑。
做為一個人,在那個時候,是什麼,使我連自己的家都不敢保護?是什麼,使我喪失了這種最起碼的自我保護的本能?
斯大林大清洗當中,那些為蘇維埃政權身經百戰、出生入死、赫赫有名的開國功臣們,在法庭上當着世界各國記者的面,「坦白承認」了種種子虛烏有的「謀殺斯大林」、「推翻蘇維埃政權」的罪名,願意接受極刑判決。這並不是嚴刑拷打的結果,而是他們的忠心與對領袖的崇拜使然。審訊他們的人最終使他們相信:承認自己的死罪,被判處死刑,這是革命的需要。
做為一個人,在那個時候,是什麼,使他們連自己的生命都不敢保護?是什麼,使他們最終相信,連自己的生命自己都無權擁有?
一群街道上的居民夥同一群中學生,僅僅因為懷疑一戶人家藏有金條,另外,還因為這家是新搬來的「外來戶」,人地生疏——這一點是當我對人性有了更深一步了解時認識到的,於是就去抄了這一家。市井中種種無端的猜疑和欺生的劣根性,青少年中的幼稚無知和盲目熱情,這是任何時候、包括現在,都存在着的。那麼,在那個時候,是什麼,使這樣的一些人聚合起來,膨脹起來,野蠻地搗毀了一個與他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家庭?
日本電影《追捕》裏,關在那個可怕的醫院中的「病人」,曾經都是些意志堅強的傑出的人,進了那個醫院就完全變了。命令他用錐子扎自己的手,他就笑嘻嘻地狠紮下去;叫他從高樓上跳下去,他就快樂地、毫不猶豫地跳下去。原來,他們是被強迫吃了一種「神經阻斷」劑,他們的大惱被洗劫一空,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和意志,一切聽命於他人。
我知道那是電影裏的虛構,實際上那種藥和那樣的情形都是沒有的。但前前後後的想了想,我又有些拿不準了,那是百分之百的虛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