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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博藏畫失蹤,分明是一次惡劣的國有資產流失

在科技不發達的年代,文物鑑定全靠經驗和主觀判斷,這個行當「人」的因素決定一切,是「人」就會犯錯誤。此外,排除經濟因素,文物鑑定的真假,就是個學術問題,因此真假可以爭論,誰也做不到100%正確,有爭議,只能選擇「相信」誰,近乎是個信仰問題。但正是這種不得已的似是而非,很可能給不法分子的不尋常操作留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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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南博藏畫失蹤,分明是一次惡劣的國有資產流失

作者:職場黃皮書

發表日期:2025.12.24

來源:冰川思享號

主題歸類:南博《江南春》事件

CDS收藏:公民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12月23日,澎湃新聞《獨家調查|從6800元購買的顧客到8800萬元的送拍人》的深度報道,堪稱年末精彩大戲。

另據港媒報道,最新的消息是,南京博物院前院長徐湖平已被帶走協助調查。

精彩着,疑惑着

讀完澎湃新聞的報道,細細梳理,有幾個問題縈繞腦間,不能散發:

一、1961年11月和1964年,前後6位專家鑑定為「偽作」的結論是如何做出的?

澎湃新聞引用鑑定專家之一張珩其後的手寫報告,其中記有:「南博的文物共五萬一千多件,鑑定歷時兩個多月,平均每天最多鑑定一千七百多件。採用的不是正規的鑑定方法,而是迫不得已的特殊方法。」

以一天工作10小時計,相當於3分鐘鑑定一件作品,縱使張珩先生天賦異稟,難道沒有頭昏眼花之時,時刻清醒,絕無過失?

鑑定專家之一謝稚柳之子接受採訪時稱,在他父親生前並沒有聽他說1961年的南京之行,「也沒聽我父親說過這一《江南春》圖卷的真贗討論。」

▲龐萊臣後人捐贈南博的《江南春》圖卷局部(圖/網絡)

而根據鄭重的《謝稚柳年譜》,並未記載謝稚柳先生1961年11月的南京之行。在1986年謝稚柳、啟功等幾位鑑定專家在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的背景下來到南博鑑定書畫,從目前的文獻看,並沒有提到這一《江南春》圖卷。

那麼我們可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張鑑定結論是「假」的?畢竟,即便在科技不發達的年代,不法分子也可以造出真假難辨的假幣。

竊以為,在科技不發達的年代,文物鑑定全靠經驗和主觀判斷,這個行當「人」的因素決定一切,是「人」就會犯錯誤。此外,排除經濟因素,文物鑑定的真假,就是個學術問題,因此真假可以爭論,誰也做不到100%正確,有爭議,只能選擇「相信」誰,近乎是個信仰問題。

但正是這種不得已的似是而非,很可能給不法分子的不尋常操作留下空間。

二、「偽作」結論做出後,為何不及時通知龐氏家人?

這或許是早有人覬覦這個寶貝,也有可能是特殊年代做事方式的確「與眾不同」,我們不能簡單以今日之人情,圈套昨日之理法。

三、鑑定為「偽作」之後的幾十年,該畫作放在哪裏了?

有可能是一直待在南博的倉庫里吃灰,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被人「借」走了幾十年,一直在等着機會辦「手續」,走合法化程序?

四、被鑑定為「偽作」的「仇英江南春圖卷」,1997年調出南博的「江南春卷」,及2001年6800元賣出的《仿仇英山水卷》和2025年準備公開拍賣的仇英《江南春》卷,是不是同一作品?

澎湃新聞的調查發現,被鑑定為「偽作」的《江南春》圖卷(鑑定評語上稱為「仇英江南春圖卷」),在以6800元賣出之前,就已經流出南博,到了私人收藏家手中,被視為珍寶。而1997年調出南博時,檔案稱為「江南春卷」,2001年的售出票據,售出文物名稱是《仿仇英山水卷》,是改名了,還是根本就是兩件東西?這如何解釋?澎湃新聞引用藝術收藏人士的分析,不排除「先上車後補票」的可能。但也僅僅是「可能」而已。

▲原江蘇省文物總店銷售發票顯示,《仿仇英山水卷》於2001年4月16日被「顧客」以6800元價格購買(圖/澎湃新聞)

如果同一件商品(物品)乃至於一個人,至少三次任意改名換姓,即便沒有貓膩,對公務機關出具的具有法律意義的文書來說,也是極不嚴肅的。如果存心如此,那不得不以「陰謀論」視之了。就比如,如果有人要把「上海中心」改名為「上海商店」,你說他想幹什麼?

五、其餘四「偽作」現在在哪裏?

這個問題,估計還有更精彩的故事。

六、如果這次交易是一場私下交易,公眾是否就喪失了一場觀摩國資如何流失的資格?

畢竟,在文物買賣中,公開拍賣也只是眾多交易方式中的一種。

國有可移動文物價值幾何?

上述「六問」(其實不止,比如還有那個長期冒充龐氏後人的女人),說到底,是一件珍貴文物從私有到國有,再重新私有的各個環節,一不小心泄漏的荒誕不經。國有文物沒個底數,這種荒誕還會繼續上演。

2017年4月7日,國家文物局舉行新聞發佈會,歷時5年的第一次全國可移動文物普查成果發佈,數據顯示,全國國有可移動文物共計10815萬件/套。當然,其中已不包括上述走向公開拍賣的《江南春》圖卷,它早就完成了「私有化」改造。

按文物級別統計,珍貴文物(分為一、二、三級文物)共計3856268件,分別為:一級文物218911件/套,二級文物551192件/套,三級文物3086165件/套,合計數量佔比6.02%;一般文物24353746件,數量佔比38.01%;未定級文物35863164件,數量佔比55.97%。

幾乎所有文物都是獨一無二的,損毀了就徹底消失了,因此很多人相信文物都是無價之寶。

但實際生活中,文物交易每天都在發生,也就是說,許許多多文物實際上是可以標價的。一個比較可信的說法是,在館際間進行借展的時候,為了保險,會對文物進行估值。據說國家文物局有一個約定俗成的文物估值標準,三級文物50萬元,二級文物250萬元,一級文物2000萬元。

以此計算,中國國有可移動文物的價值,一級文物為43782.2億元,二級文物為13779.8億元,三級文物為15430.8億元,中國國有珍貴可移動文物,總價值72992.8億元。如果算上一般文物,未定級文物,保險公司願意出的價格,總值當在10萬億元以上。

而亞洲藝術品金融商學院創始人、院長范勇先生2024年在接受上海證券報記者專訪時表示,我國的文物估值達到50萬億到2000萬億元。

范勇先生的評估,應該是考慮了銷售價格的因素。

而不管是哪一種評估方式,得出的數據都十分龐大甚至駭人聽聞。

我們一般人都以為各級國有博物館都是清水衙門,沒有幾滴油水。殊不知這些博物館裏,放着中國壓箱底的寶物,猶如《紅樓夢》的史太君(賈母)的那些個箱箱櫃櫃,是不肖子孫們時刻惦記着的物件。

博物館的「富有」程度,不是任何機構可以比擬的。須知,各級國資委管轄的國有資產,2023年也不過才371.9萬億元。如果以范勇先生估值國有可移動文物「50萬億到2000萬億元」計算,那麼文物部門的「富有」,完全可以碾壓國資委了。稍微啃食一點,不是「碩鼠」,而是「碩象」。

另類國資如何流失

放在各級國有博物館裏的可移動文物也屬於國有資產。但它不像國有企業那樣,具有很大的公共性。國有企業要頻繁地與員工和公眾打交道,不得不接受公眾監督,即便如此,其中發生的腐敗,也時有耳聞。

博物館表面上也有公共性,但除了展出的少部分文物,大量文物存放在倉庫里,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的,圈層化和專業性非常高,實際上相當封閉。除了極少數的幾件小案子,何曾聽聞過最近這種量級的大案子?

但從坊間傳聞來看,博物館(包括圖書館)的文物腐敗,恐怕並不少見。公眾號「呦呦鹿鳴」在12月23日發文「愛國學者劉軍山捐獻的2333件碑帖只剩876件?後人發聲」,該文立刻引來陝西圖書館館長的回應,但該文的幾則網友留言,同樣觸目驚心,試轉帖如下,真假自辨:

——我祖父嚴谷聲於1950年將我曾祖父嚴雁峯及祖父兩代人《黃園書庫》的所有藏書計州十一萬餘卷全部捐贈給四川圖書館,當時西南軍政文化委員會指派蒙字(應為「文」)通、楊嘯谷、嚴谷聲等組成接收小組進行鑑定和分類,最後鑑定結果:圖書共31萬餘卷,其中珍本、善本及海內孤本共計五萬餘卷。祖父嚴谷聲被特聘為川西省人民代表,後成為第一批四川省文史研究館研究員。但是最近這幾年省圖書館連目錄都找不到了,圖書館一位副館長居然問我為什麼宋版書鮮有所見,豈不怪哉。

——1981年法門寺真身寶塔發現的宋元版大藏經經澄觀老和尚等五老整理後交陝西省圖書館收藏。2006年韓偉先生主持編纂《法門寺考古發掘報告》時,多次要求查看這些藏經,被無情拒絕。近來年,每有研究者前去要求借閱時,陝圖的回答是:沒有這些東西!

——海外名家侯北人先生(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捐贈安徽省(政府省)博物館字畫一百三十餘幅,2000年發現這批捐贈查無可查,若有任何線索煩請留言告知,感謝!

圖/豆包AI生成

——聞一多的堂弟聞鈞天向浠水縣文化館捐獻了150多件畫作,到現在只剩下63件。

——我外公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捐贈了一百多幅珍貴書畫作品給家鄉,不久便出現在嘉德拍賣,其中不乏開國元勛的珍貴墨跡,後來是中組部出面叫停了一場醜惡的拍賣……

——還有泊頭師範學校的齊學勤收藏的。她女兒齊昀在四處找人求助,不知道為啥到處拍賣的拍品有「河北泊頭師範」。

——臨時分管過宣傳文化,陪上級客人多次去博物館,鎮館之寶多年前被主要領導借走,直到他落馬再無音信;其他值錢的出土金銀珠寶,也好幾件下落不明,也就七八年前的事。所以,館裏不是那些物件的安全地。

上述這些指控,未經相關部門查實,不能作為定論。但至少是一條條腐敗線索,值得深挖下去。

箱底的寶物也得見太陽

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這個話放在博物館也合適。

絕大多數可移動文物都具備高價值、攜帶和隱匿方便的特點,因而不管是影視劇還是現實生活中,可移動文物都是很多違法犯罪分子攫取的重要對象。從上文例舉的眾多例子看,也可以印證這一點。

那些心思不純的官員憑藉權勢,將一件價值數千萬的文物「借」來,擺在家中,從此落地生根,是多麼容易,而要讓他將一座價值數千萬的公房供自己使用,他得花多少心思?

一般人喜歡文物,違法犯罪分子更喜歡文物。在一般意義上,文物比金銀珠寶更有吸引力。

但文物的問題不在文物,而在對這種特殊的國有資產的保管方式。

比如一段時間以來出現的對捐贈者不尊重,捐贈者權益得不到保護,捐贈者無法參與文物保護。

比如,有意無意的賬目不清。

比如,也存在與公司經營相類似的內部人控制問題。

比如,迫於權勢,「借出」文物而不敢索還。

所有這些情形,都指向普通公眾與博物館之間缺乏互動橋樑。

從法理意義上,我知道博物館裏的寶貝有我「一份」,但如何才能體現出我擁有的那「一份」?從博物館的角度來講,知道這是「全民」的寶貝,但「全民」在哪裏?「全民」如果長期缺位,不法之徒就會鳩佔鵲巢,化公為私。

但不管怎麼說,從這次南京博物院的「仇英《江南春》案」,我們可以看出,它的惡劣程度遠遠超出了學術腐敗,同為讀書人,我只能給出4個字:

斯文掃地!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冰川思享號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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