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無聲的「太空狗鬥」正在距離地面3.6萬公里的高空激烈展開。
《華盛頓郵報》18日披露，美軍巡邏衛星USA 270曾在地球同步軌道上伏擊中國衛星，卻遭對方以電影《捍衛戰士》般的「急煞反超」戰術反將一軍。如今，太空戰已不再是科幻情節，從中國能「抓捕」衛星的機械手臂，到俄羅斯如「俄羅斯娃娃」般的軌道武器，大國間的軍事博弈早已突破大氣層。
2022年，在距離地表約3.6萬公里的太空中，美國的一顆巡邏衛星已鎖定目標：2枚剛發射不久的中國衛星「實驗12-01」與「實驗12-02」，正飛進太空中最敏感的區域之一——地球同步軌道 （Geostationary Orbit，GEO）。就像優秀的戰機飛行員一樣，這顆代號為「USA 270」的美國衛星從後方悄悄接近，利用太陽光在背後的優勢，照亮並看清前方獵物的動向。
然而，其中一顆中國衛星突然減速採取反擊。當USA 270順著慣性衝過去時，中國衛星順勢切入美國追隨者的後方，宛如電影《捍衛戰士》（Top Gun）中阿湯哥（Tom Cruise）的經典招式「急煞反超」（hit-the-brakes）。雙方位置瞬間互換，地面上操控衛星的美國官員只好重新盤算下一步。
五角大樓和北京當局從未對外承認這場交鋒。由於這類事件發生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除了太空與國防專家，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但《華盛頓郵報》指出，遠在太空的「軌道對峙」現在已經非常頻繁，甚至國防官員認為這根本是太空中的「狗鬥」（dogfighting，意指戰機的空中纏鬥）。
不同國家的衛星近距離高速掠過、為了爭奪戰略優勢而進行機動調度，是太空軍事化的新發展，而且重要性只會越來越高。衛星是維持軍事霸權的關鍵工具，在大國科技競逐升溫之際，緊張程度也隨之上升。
太空監控
國防分析師指出，大部分太空中的格鬥，其實就是間諜行動，包括近距離拍攝對方衛星，弄清楚裏面搭載了什麼系統、具備哪些能力。各國也會監聽衛星發出的訊號與資料，攔截太空與地面之間的通訊。許多衛星甚至能干擾或癱瘓提供飛彈預警、偵查或向部隊傳遞關鍵資訊的衛星運作。
2022年2月4日，美國太空人范德・黑伊（Mark Vande Hei）在太空站眺望下方的地球。（美聯社）
在廣袤的太空中，衛星時速高達每小時2.9萬公里（約23倍音速），即便彼此相聚20公里，在專家眼中也被視為「令人不安的近距離」。與戰機格鬥不同的是，這種軌道上的卡位戰通常會持續數小時、甚至數天。
過去，衛星一旦進入軌道後，通常就乖乖按照固定路徑飛行以節省燃料，但現在，五角大樓與中國、俄羅斯等國，正發射能像飛機般靈活操作的衛星，它們可以急轉彎、能加速／減速，甚至並肩飛行。
美國商業太空監測公司ExoAnalytic Solutions的負責人克拉克（Clinton Clark）表示：「傳統衛星不是為了打仗或自我防衛設計的，但現在情況變了。」美國太空司令部司令懷汀（Stephen Whiting）告訴《華盛頓郵報》，中國等國正透過機動操作來爭取對美優勢，美國必須確保自己仍是領先的太空強權，並發展相應的機動能力來防禦。
中國駐美大使館發言人劉鵬宇則回應稱：中國致力於和平利用太空，反對軍備競賽與太空武器化，無意與任何國家進行太空競賽，也不追求所謂的太空優勢。但事實完全相反，與美國區分民用角色的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與軍用的五角大樓不同，中國的太空計劃完全由軍方主導，可以強制要求民間與學術界的技術成果直接服務軍事需求。
2022年，中國神舟十四號太空人（AP）
中國的太空躍進
《華盛頓郵報》指出，中國目前擁有6座太空發射場，今年截至目前，已經發射超過80枚火箭，創下紀錄，甚至曾在20小時內接連3場發射作業。此外，中國也正加速推進2030年前的太空人登月計劃，按這節奏可能會趕上美國重返月球的速度。
除了月球，中國更關注地球同步軌道，因為許多五角大樓和情報機構最敏感的衛星都停在那裏。該軌道距離地面約3.6萬公里，衛星繞行速度與地球自轉一致，因此能長時間停在赤道上空同一位置，是飛彈預警、偵查與通訊的最理想位置。
為了保護這片越來越重要的「太空黃金地段」，五角大樓於2014年成立了一項被官員私下稱為「鄰里巡守隊」（Neighbor Watch）的計劃，部署衛星在該區巡邏監控，必要時會靠近潛在對手。
Comspoc執行長格拉齊亞尼（Paul Graziani）向《華盛頓郵報》表示：「太空正變得越來越擁擠，我們最好開始更密切地監控。那裏有許多活動正朝着更具敵意的方向發展。」Comspoc是一家提供太空態勢感知軟體的商業公司。
例如最近，德國國防部長佩斯托瑞斯（Boris Pistorius）就對一顆俄羅斯衛星表達不滿，因為該衛星一直緊貼著德國軍方使用的一顆商業通訊衛星飛行。佩斯托瑞斯指出：「他們可以對衛星進行干擾、致盲、操縱，或者利用動能撞擊來破壞衛星。」
太空中的機動邏輯
當一顆衛星剛好運行在赤道上空約3.6萬公里的高度時，它會相對於地球上的某個點保持固定，這是因為衛星沿着圓形軌道運行的速度，精準地與地球自轉同步，這就是所謂的「地球同步軌道」。
在太空中，衛星要「超車」或「移動位置」的方法跟開車很不一樣，衛星沒有方向盤可以左右轉，而是透過「改變高度」來調整位置。如果衛星的高度降低，它的運行速度會變得比地球自轉還快，並開始向東方漂移；反之，如果衛星的高度升高，它的運行速度就會變慢，進而向西方漂移。
這也是為什麼前面提到「太空狗鬥」非常消耗燃料，因為衛星必須不斷啟動引擎來改變高度，才能實現那些忽前忽後的卡位動作。
和空戰一樣，「卡位」非常重要，尤其是相對太陽的位置。在沒有大氣層阻隔的太空中，陽光會刺眼到讓感測器「看不清楚」，因此衛星經常設法讓太陽在自己的正後方。一位不具名的美國太空司令部高官說：「就像你在《捍衛戰士》系列電醒中看到的一樣，處在對的位置非常關鍵，這樣你才能鎖定目標。無論你是要發射武器，或只是想拍張照片。」 （相關報道： 拒讓SpaceX獨霸市場！空中巴士聯手法、義大廠打造「新航太巨頭」，搶攻太空產業大餅 ｜ 更多文章 ）
爭奪太空優勢
五角大樓的目標，是建立壓倒性的「太空優勢」，讓美國衛星能像美國軍艦與戰機一樣自由行動。在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提出的「金穹防禦系統」（Golden Dome）構想中，未來10年內，低地軌道可能會佈滿成群的自主衛星，專門用來攔截並撞擊任何射向美國本土的敵方飛彈。
2025年5月20日，美國總統川普正在說明「金穹」飛彈防禦系統計劃。（美聯社）
早期的太空戰爭，多半是從地面發射飛彈來摧毀軌道上的衛星。2007年，中國發射飛彈擊毀了一顆位於低軌道的廢棄衛星，引發美國官員的高度警惕；近期，俄羅斯與印度也相繼發射反衛星飛彈測試。而美國則早在1985年就曾擊毀衛星，現在則致力於推動禁止這種「地對空」的衛星攻擊，因為這會產生大量太空垃圾，導致軌道充滿碎片殘骸。
然而，五角大樓官員表示，目前這種「衛星對衛星」的太空戰爭，仍處於初步發展階段。美國太空司令部官員也坦言，目前還在摸索戰術，包括信號干擾或激光照射，甚至更具破壞性的技術，例如微波射線攻擊或實體彈頭攻擊。
目前的交鋒通常只涉及少數衛星，但隨著自動化與AI加入，衝突升級的速度只會更快，未來可能從一對一、二對二，演變成數十甚至上百架衛星同時行動，形成所謂的「蜂群戰術」（Swarming techniques）。」
去年，美方觀察到5顆中國衛星在近地球軌道上彼此盤旋，最近的距離僅約800米，幾乎是「面對面」飛行。美國太空軍（Space Force）副司令蓋特雷恩（Michael Guetlein）將軍直言，這就是太空版的纏鬥。
過去10年，中國運作中的衛星數量急遽成長，目前已超過1000顆，其中許多具有軍事用途，讓美國負責「守望相助」的巡邏衛星要盯的目標越來越多。因此，當中國於2022年初將「實驗12-01」和「實驗12-02」發射至地球同步軌道附近區域時，五角大樓隨時調派了USA 270——這是美軍專門用來在該軌道巡邏的衛星之一——去一探究竟。
卡位對決
在初步接觸後，美方的USA 270衛星持續追蹤中國的「實驗12-01」，雙方距離拉近到約25公里以內。然而，當時太陽正位於美國衛星的前方，刺眼的光線讓它很難看清或拍到中國衛星的影像。
隨後，「實驗12-01」採取了反制，繞到了USA 270的後方。在接下來的一天裏，USA 270選擇飛離，與中國衛星拉開距離。幾周後，USA 270突然大幅減速，顯然是想誘使「實驗12-01」和「實驗12-02」因為慣性衝到前方，好讓自己取得有利的位置。
沒想到，這2顆中國衛星不但沒有中計，反而跟着大幅減速，並再度分頭行動，讓美國衛星難以同時監控2個目標：「實驗12-02」啟動推進器掉頭往後跑；而「實驗12-01」則再次加速從美國衛星身旁掠過，並成功搶佔了背對太陽的絕佳觀察位置。
「抓」住報廢衛星
最近，USA 270又盯上了另一顆中國衛星「實踐21號」，堪稱是太空中最惡名昭彰的衛星之一。2022年，這顆衛星曾用機械手臂抓着一顆翻滾中的報廢衛星，並將其拖到所謂的「墳場軌道」（Graveyard orbit）——那是位於太空深處、遠離其他正常運作衛星的區域。
北京表示，這是清理太空垃圾的示範任務；五角大樓官員也承認這一點，但同時也將此舉視為一種具備潛在攻擊性的動作。
根據《華盛頓郵報》，那棵被拖走的報廢衛星原本屬於中國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即美國GPS的競爭對手）的一部分。美國現在擔心的是，如果「實踐21號」能抓走並移動自家的北斗衛星，理論上也可以抓走GPS 衛星，而該系統對美軍精準打擊、飛彈預警、情報與戰場通訊都相當重要。
去年夏天，另一顆中國衛星「實踐25號」開始向「實踐21號」靠近時，美軍立刻派出包括USA 270在內的巡邏衛星前往監控。這2顆中國衛星並肩飛行了數周后成功對接，官員相信，這次太空會合是為了讓「實踐25號」為「實踐21號」進行空中加油，同時這也是地球同步軌道上，首次有衛星成功為另一顆衛星補充燃料。
最近，這2顆衛星已經分離，美方仍密切觀察「實踐-21 號」是否恢復機動。如果它展現出新的活動力，就代表中方的加油任務圓滿成功，其運作壽命獲得延長。美國太空司令部司令懷汀表示，美國也正在發展類似的加油技術與開發能運作更久的新一代推進系統。
俄羅斯的危險玩法
《華盛頓郵報》指出，除了中國，俄羅斯也曾多次近距離盤旋在其他國家的衛星旁，甚至操作像「俄羅斯娃娃」一樣的衛星系統，在軌道上釋放更小的衛星，而這顆小衛星甚至還能再射出可作為武器的投射物。
太空監測專家麥奈特（Darren McKnight）直言：「這種設計完全沒有任何『太空安全』或『太空永續發展』的用途。完全只是一種赤裸裸、挑釁意味濃厚的太空反制武力展示。」
據了解，俄羅斯已經將這類衛星停放在美國國家偵查局（NRO）的衛星附近，該機構為負責操作衛星收集情報的間諜機構。其他國家也受到了類似的影響；德國國防部長佩斯托瑞斯在譴責俄羅斯衛星徘徊在德國軍用通訊衛星周遭時，就感嘆道：「我們的阿基里斯腱（致命弱點）就在太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