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大世界」娛樂中心,Jack Birns攝於1948年。
海派文人林微音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並不是十分突出,之所以現在仍被屢屢提起,大多是由於新月才女林徽因的緣故。
林徽因原名林徽音,據說名字是其祖父、前清翰林林孝恂所起。林徽音與林微音只差了一個字,讀音大抵相同且字形十分相近,所以當時常常有讀者將兩人混淆。1931年10月5日,林徽因在徐志摩主編的《詩刊》第3期發表詩作,徐志摩特地在該期《敘言》中說:「附帶聲明一件事:本刊的作者林徽音,是一位女士,『聲色』與以前的《綠》的作者林微音,是一位男士(現在廣州新月分店主任),他們二位的名字是太容易相混了,常常有人錯認,排印亦常有錯誤,例如上期林徽音即被刊如『林薇音』,所以特為聲明,免得彼此有掠美或冒牌的嫌疑!」但林徽因(音)似乎還嫌徐志摩這份聲明的分量不夠,後來乾脆將名字改作「林徽因」,以擺脫無謂的誤會,並且專門做了說明:「我倒不怕別人把我的作品當成了他的作品,我只怕別人把他的作品當成了我的。」新月才女的口吻雖然俏皮,但聽她的弦外之音,似乎有些不屑被林微音「沾染」的意思。
這個林微音究竟何許人也,竟令林徽因如此地避之不及?現代著名作家、學者施蟄存先生在1991年曾寫過一篇名為《林微音其人》的短文,回憶了同時代的林微音,文章開篇寫道:「一九二八年,一個酷熱的大清早,戴望舒和杜衡登上葛嶺頂上的初陽台。在亭子裏看見一個青年正在焚燒一堆廢紙。不免好奇,上前去搭話。才知道這個青年是上海人,來杭州游西湖,住在昭慶寺。燒掉的是他的許多文稿,因為沒有刊物、報紙能用,都是退稿。這個赤鼻子的青年,姓林,名微音,詩人,銀行小職員。」
施蟄存筆下這個傷心的文學青年就是後來的海派作家林微音,因為西湖邊上的這次「奇遇」,林微音與戴望舒、杜衡、施蟄存等人成為朋友,據施蟄存回憶:「我們辦刊物,辦出版社,林微音常來,我們也給他發表了一些詩文。」1933年,林微音與夏萊蒂、朱維基、芳信等人在上海成立了「綠社」,並在同年11月創辦了《詩篇》月刊,大力提倡唯美主義,「為藝術而人生」,這個時期他所創作的作品,也無不體現唯美主義的風格。林微音的主要作品有小說集《白薔薇》、《舞》、《西泠的黃昏》,中篇小說《花廳夫人》及散文集《夜步抄》、《闌珊吟》等,他在文學上的主要成就在於小說,其小說的題材及敘述風格與「五四」以來的許多女作家如凌叔華、陳衡哲、馮沅君都十分接近,林徽因的小說風格亦是如此,這也是後來讀者常將二人混淆的一個重要原因。
林微音與有文壇「孟嘗君」之稱的新月詩人兼出版家邵洵美關係密切,曾在邵主辦的《金屋月刊》、《時代畫報》等刊物上發表過小說。1931年邵洵美出任新月書店經理後忙不過來,就讓林微音來代理一些工作,曾長期主持新月書店實際工作的謝家崧在《新月社始末我見》中說:「(林微音)1932年雖曾由邵洵美的介紹在新月書店任過幾個月的經理,但他不是新月社的成員。」與林微音同時期的滬上作家章克標也在其《世紀揮手》一書中說:「1931年4月,邵洵美受任了新月書店經理的職位,這是事實,雖然實際上是他委託了林微音去做實際工作,代他到書店坐班的。」林微音在新月書店當經理,難免要和新月派的一些成員接觸,這就更加劇了人們的誤會,以為林微音就是新月詩人林徽因。
後來由於一些事情上的不如意,林微音沾上了鴉片癮,本來他在經濟上就不是十分寬裕,此時便愈發困窘起來。施蟄存回憶說:「一九三三年,我住在玉佛寺附近,他住在靜安寺。總有七八次,他在夜晚到我家裏來,一見面就說明來意,要我借給他兩三塊錢。最初,使我很吃驚,怎麼會窮到如此?後來發覺他吸上了鴉片,瞞着他妻子,急於要進『燕子窠』(上海的地下煙鋪,因屋小人多,眾煙客對面直躺,如燕子偃息窠中,故名)。」吸上鴉片後的林微音為賺些稿費度日,起初還寫些粗劣的小說投稿,後來竟慢慢銷聲匿跡不知所終了,施蟄存在《林微音其人》一文中說:「從一九三七年以後,直到上海解放,我沒有見過他。一九五一年,又遇見過幾次,他沒有工作,要我為他介紹一個英語教師的職業,又要我為他介紹翻譯工作,我都無法幫助他。後來聽說他常常到市委去要工作,最後聽說他已被拘押在第一看守所,罪名是『無理取鬧』。這以後,我就不知他的下落。」
生活無着的林微音無奈之下給昔日的朋友、當時的文藝界負責人周揚寫了一封信,著名作家兼翻譯家胡山源在其回憶錄《文壇管窺》中曾提及此事:「有一天,他(林微音)欣然告訴我,他的困難已得到暫時的解決了。周揚給了他一封信,他將信給我看。信上說:已接到他的信;能認識以往的錯誤,總是好的;可向某出版社去預支稿費三百元云云。」1956年12月6日,上海《新民報晚刊》發表了一篇題為《「孺子牛」的初筆》的短文,作者署名「魏殷」,有人考證此人即是林微音,這條小小的史料說明林當時仍未擱筆。但此後林微音的下落就不為人知了,據說是故於1982年。
與一生常沐浴在詩情畫意里的林徽因相比,林微音是不幸的,且不說其他,僅僅是因為名字的關係,林微音便「無意」中成了襯托這位京華才女的一片綠葉,生前如此,身後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