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發生在清初的靈異故事。
琴師章五,夜宿邯鄲,頭更鼓剛敲過,便有美人前來相伴。章五懷疑是狐狸,美人卻說:「我是戰國平原君之妾,曾因取笑過一個瘸子而被平原君殺了……」
別想多了,不是狐,是一個死了兩千年的鬼。
平原君為什麼要殺一個取笑瘸子的妾?
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這事還得從頭說起。
平原君趙勝,趙武靈王之子,趙惠文王之弟,趙國相國,曾三落三起。他更廣為人知的身份,是跟孟嘗君、信陵君、春申君並列戰國四公子。
戰國時期,各國貴族流行養士,廣羅人才充當門客,還互相攀比,就像今天比誰的粉絲(門客)多,誰更「寵粉」(對門客待遇好),目的不外是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和影響力,養客千日用客一時,需要的時候能有人獻計獻策或出力,就像孟嘗君那些雞鳴狗盜之徒,關鍵時刻就救了他的命。
所以,平原君門下也有幾千食客。
平原君府里有一棟樓,住着一個寵妾。樓外就是民宅,有個瘸子,每天總是到井邊打水。某日,平原君妾憑欄遠眺,看到那瘸子走路、打水的樣子很滑稽,忍不住大笑起來,就跟齊頃公他媽看到晉國使者卻克一樣。
瘸子覺得受到侮辱,隔日便向平原君投訴:「你身為相國,又有好客之名,天下士人不遠萬里來投奔,就因為聽說你重賢輕色。我不幸身有殘疾,每天還得辛苦打水,可你的女人卻居高臨下嘲笑我,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平原君說你放心,我會懲罰她的。
瘸子說:「把她的頭砍下來給我,我才咽得下這口氣。」
平原君笑着說:「行,這就辦。」
瘸子離開後,平原君對眾門客說:「這小子,只是被我愛妾笑了一下,就要我殺掉愛妾,太過分了。」過後,自然也就沒殺妾。
沒想到,接下來一年多,平原君咣咣掉粉——門客陸陸續續走了有一多半。平原君不解,對還沒走的賓客說:「我趙某對待各位,各方面都還可以吧,為什麼這麼多人要離開我?」
一位門客回答說:「因為去年的事,您不殺掉那個侮辱瘸子的寵妾,大家都認為您重色輕士,所以紛紛離去。」
平原君這才明白過來,只好忍痛割愛,砍下那個愛妾的頭,親自登門獻給瘸子,並鄭重向他道歉。過後,那些離開他的賓客又陸陸續續回歸。
此事見《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原文如下:
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余,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為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進躄者,因謝焉。其後門下乃復稍稍來。
從戰國到清初,兩千年過去,這位因嘲笑殘疾人而被砍頭的美人,為什麼沒有轉世,還以鬼魂的身份在人間遊蕩?
美人告訴章五,她死後向閻王投訴,閻王大怒,將瘸子拉下地獄,重刑侍候;又抓來平原君,責問他為什麼那麼殘忍。平原君申辯說:「實諸客迫勝,勝恐失士心,為趙國憂,不得已出此。」(都是那些門客逼的,我怕失去人心,為趙國着想,不得已才那麼干。)
閻王說:「平原果好士,士果歸平原,豈在乎殺妾?殺妾以媚士,所以待士者可知;殺妾而客來,客亦可知矣。」(你如果真的重人才,士人都依附你,何須殺妾才能留住他們?你殺妾取悅士人,說明你跟士人之間關係很脆弱;而那些士人因為你殺妾就去而復返,那麼,他們是什麼貨色,不用問都知道。)
平原君啞口無言,磕頭請罪。閻王看在他平素頗為賢能,只給了輕微的懲處,就放他回去。而對慘死之美人,閻王很憐憫,恢復了她的元氣,讓她重回人間。可她被傷的太深,認為人間已不值得,寧可永遠做鬼,也不願再世為人。
那麼,她又來找章五幹嘛?
原來,章五前世也曾是平原君門客(為敘述方便,以下皆稱為章五)。美人被殺時,只有他悲傷不已,說平原君如此賢能,門客眾多,為何重視瘸子的腳,卻輕視美人的頭?聽說蘭草被摧毀,松竹也會不茂盛;孔雀被彈弓打過,鴻鵠也會遠走高飛;好女子遭到殘害,優秀的人才就會遠遠走開,我還留在這裏幹什麼呢。
因此,當那些門客紛紛回歸時,他反其道而行,選擇了離開。
沒多久長平之戰爆發,趙國慘敗,秦軍圍邯鄲,各國採取觀望狀態,平原君幾千門客束手無策。有人便想起離開的章五,上門向他請教如何解邯鄲之圍。章五心灰意冷,以不在其位不謀其計為由拒了。平原君不知道有這回事,史書也就沒有記載,兩千年轉了無數世,章五早就忘的一乾二淨。只是,那被殺的美人卻一直記着章五之義,苦苦找了兩千年,終於被她找到。
章五茫然無所知,但還是唏噓不已,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即興彈琴,以歌代言,歌中滿滿都是黍離之悲、紅顏薄命之嘆。美人熟諳音律,以瑟和鳴,一曲終了,又拂袖起舞,以歌酬答,訴盡得見君子,心願已了,不如歸去的心聲。唱畢,二人相對無言,唯有淚雙流。
雞叫頭遍,美人依依不捨辭去。章五心情複雜,睜眼到天亮,也離開了邯鄲。
故事見樂鈞志怪集《耳食錄》。
平原君殺妾,兩千年來都是作為正能量宣傳的。司馬遷在平原君傳最後說:「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
「未睹大體」說的是他因為貪韓國上黨之地,導致長平之戰爆發,趙國慘敗。但殺妾一事,完全不影響「翩翩濁世之佳公子」的高贊。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抄了《史記》這一段後,評論說:
臣光曰:或謂平原君曰:「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余以為不然。平原君殺一笑躄者,非貴士而賤妾也,蓋欲示其重士也。夫士者,國之基也,未有不重士而能立國者也。雖然,吾於平原君,猶有遺恨焉。彼既知貴士矣,而不能早殺笑躄者,至於賓客去而始悔之,不亦晚乎?且夫輕一婦人之死,而重士之去,亦可謂不仁之甚矣。
司馬光對司馬遷頗不以為然,他認為,平原君殺妾,並不是「貴士而賤妾」,而是為了顯示「重士」。士者,國之根基,重士方能立國。但讓人感到遺憾的是,平原君既知「重士」,卻不夠果斷,錯失殺妾最佳時機,等到門客離開才後悔。後來再殺妾,就成了「輕一婦人之死,而重士之去」,可謂不仁之至。
一言以蔽之,就是進退失據。
明代郭大有在《評史心見補遺》中說,平原君此舉「有遠色勸賢之意,宜乎當時強國而列於四豪也」。平原君遠色勸賢,難怪當時趙國能成為戰國四強之一。
完全持贊成態度,卻選擇性忽視,列四強之趙國,很快就在長平被坑了四十萬。
兩千年來,幾乎沒有人替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女性問一句:
憑什麼?
身為趙家之妾,笑一個底層殘疾人,固然很缺德。但她並不像齊頃公一樣存心羞辱,很可能只是看到對方動作滑稽,忍不住笑出聲來而已。此事放在哪朝哪代,都夠不成犯罪,瘸子覺得被侮辱,可要求對方叩頭賠罪,最多再被他唾罵一番,羞辱回去也就是了,何至於要她的命?
說白了,這就是「恃弱挾強」,是弱者對強者的道德綁架。本來有理的弱者,就這樣成了一個很難讓人共情的無理取鬧者。
而那些因為平原君沒殺妾就選擇離開之「士」,更是莫名其妙。本來,妾以聲色娛人,士以智識事人,大家都混口飯吃,應該同命相憐才是,在平原君答應殺妾時,就得站出來勸阻——可他們不但沒這麼做,反而「粉轉黑」,逼得平原君不得不殺妾,幫閒成為幫凶。
試想,萬一取笑瘸子的是一位門客,你們也會認為他該死嗎?
平原君就更加進退失據了。瘸子提出要他殺妾時,就應該明確告訴他,妾有錯,但錯不至死,我可以讓她向你賠禮道歉,但不能因為這樣就殺了他。可他卻因為傲慢,選擇了敷衍,後來發現因此掉粉,為了籠絡人心,拿女性獻祭,又成了不仁者。
《耳食錄》作者正是基於以上的思考,虛構了一個為報高義而尋君兩千年的靈異故事,從人性出發,向所有人發出拷問。
這一版本的閻王,幾乎是最有人性的,他一針見血指出,平原君跟士的關係很脆弱,才需要「殺妾媚士」,至於「為趙國憂」,不過是他為物化女性、隨意犧牲女性而找的一塊高大上的遮羞布。
可惜,兩千年中國歷史,像閻王這樣能為小人物發聲、主持公道的,少之又少。更多的,都是跟在司馬遷後面大讚「翩翩濁世之佳公子」,而忽略了他的「重士」之名,背後是一條錯不至死的女性之命。
如此人間國度,比陰間更不堪,那美人選擇不再來,是明智的,因為,看那些評論,她再來一次,就會被侮辱、被傷害多一次。
2025年12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