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理階級隊伍的戰鬥開始了。清理的對象是如此劃分的:你解放前參加過國民黨三青團(那怕是集體參加的)的,一定是國民黨反動派的「殘渣餘孽」;你是留學回國的,一定是「美國特務」「英國特務」「日本特務」或「蘇修特務」;你解放前參加過工人運動或學生運動一定是「工賊」或「內奸」,如果還坐過國民黨的牢,一定是「叛徒」;你出身地主或資本家,一定是剝削階級的「孝子賢孫」;你是領導幹部,一定是劉少奇修正主義黑線人物;你年輕,而他又看不慣你,那麼你一定是「十七年舊學校培養出來的修正主義苗子」。總而言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於是,從人人過關到重點批判,從內查外調到引而不發,從突然襲擊到疲勞轟炸。在這裏,人的一切最基本的素質:仁性、愛心、尊嚴被踐踏得蕩然無存。在這裏,一群貓將每一隻老鼠玩弄於爪掌之中;在這裏,我為魚肉人為刀俎。
漸漸地一些細心的、事不關己的與會者(既不是聲嘶力竭的鬥爭者也不是筋疲力盡的被鬥者)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情。每次大小批判會黑豆都會悄悄溜進來,然後悄悄地趴在被批判者的腳下,下巴抵着泥地一雙憂慮的眼睛盯着前方(它不明白好端端的一群人大老遠來到這裏為什麼要互相「死掐」?)。
特別是在一些大型批鬥會召開之前,當領導者在會上作「戰前動員」,而被鬥者則關在另一小屋裏等候「批判」時,黑豆總是要在小屋裏陪着他們。老話又說:狗眼看人低。善良的黑豆似乎是一個另類,它為何總是站在弱者一邊?
冬夜,屋外雨夾雪,潮濕寒冷。屋裏一場「階級鬥爭」的白刃戰如火如荼,防禦的一方是R出版社昔日德高望重的老翻譯家趙先生夫婦,進攻的一方則是一群「革命群眾」。其中一位說:罪該萬死的趙竟敢將偉大領袖的英文名「Chairman Mao」諧稱為「切麵包」。是可忍,孰不可忍?頓時會場群情激昂,紛紛怒喝:交代!交代!認罪!認罪!在那個年代,對偉大領袖的「大不敬」是天字第一號現行反革命行為,是要殺頭的。攻之者說有,辯之者說無。
趙先生急忙申辯:「我們夫婦倆對國家無比熱愛,對偉大領袖無比崇敬,放棄國外的優越的生活回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怎麼會做這種事?再說翻譯工作是一件很嚴肅的工作,我一生嚴謹治學,決不會開這種玩笑!」
趙先生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辯解遭到更加激烈的抨擊:「你這個帝國主義的走狗竟敢說社會主義不如資本主義。」「你這個資產階級的學術權威還敢擺教師爺的反動架子。」其實趙先生此時的最佳防禦方式應該是連聲說:「本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記得筆者在「文化革命」中的一個同事就是在批判他的會上百般辯解,一不小心說錯一句話而被「革命群眾當場扭送公安機關。」冤枉蹲了十幾天看守所。
批鬥趙先生的浪聲一波高過一波,趙先生這位「認死理、不拐彎」老知識分子寧折勿彎,回答就三個字:「沒說過。」眼看會場的氣氛就要達到「扭送」的臨界點,批鬥會的領導者暗想:「這裏地處偏僻,離最近的縣城公安局也有幾十里地,我們沒有任何交通工具,現在天寒地凍風雨交加道路泥濘。哪個願意受這個罪去『扭送』?」於是他適時降溫,宣佈今天散會,明天繼續。
趙先生夫婦倆年老體弱多病,又是兩個高度近視眼。幹校為了不增添其他人的麻煩,從一開始就安排他夫婦倆在離大部隊不到百米遠的瓜棚里居住,平時晚上開完會都有同事送他倆回瓜棚。可是在今天這個氛圍下領導不發話誰敢自告奮勇地「喪失階級立場」?
刺骨的寒風裹挾着濕冷的雨雪把門吹開,老夫婦倆拿着一把塑料傘、一個電筒互相攙扶着走了出去,很快,巨大的黑暗把他倆的身影吞噬了。
接下來的事情是幾天後趙先生對一位「同病相憐」的同事講敘的。
出門後就聽到黑豆「汪!汪!汪!」的叫聲。於是他倆循着跑過來的黑豆時斷時續的吠聲,亦步亦趨地在那條泥濘的鄉間小道上頂着寒冷的風雨蹣跚着。黑豆在他倆前面三步一回頭、五步一徘徊,生怕兩位老人隨時遇到什麼不測。碰到溝坎、上坡、下坡,它一面叫得格外急促。一面跑到兩老跟前,用嘴銜着老人的褲角。終於他倆在黑豆的陪伴下摸着黑回到瓜棚。
這條小路也許是這對老夫婦人生中走過的最艱難的一條路。(筆者1970年代曾帶學生參加過一次「拉練」,也是雨夾雪,也是泥濘的鄉間小道。但那時筆者二十四歲,而且是白天走。完了後,筆者的體會是:苦不堪言。)趙先生夫婦噙着淚水、摸着黑豆的頭說:「黑豆,謝謝你啊,快回去睡覺,路上小心啊。」
「汪!汪!汪!」黑豆搖了搖尾巴,隨即消失在冬夜的黑暗裏。
5
過年了,上級指示所有「五七幹校」都要過一個革命化的過年。其成員一律不許回北京,當然有上山下鄉的子女,其子女可以來幹校與父母團聚過年。經過十幾天籌備、改建、分配,幾十間小房間拾掇乾淨。人們住了進去,等待着闊別一年的孩子們回來。
在這段日子裏,最忙活、興奮的當然是黑豆,它走東家、竄西家;這裏看看、那裏嗅嗅。在張三家,張三會對它說:黑豆,這是哥哥的床,他愛睡懶覺,你不許吵他。來到李四家,李四會對它說:黑豆,姐姐回來會帶好多好吃的東西給你的。她可喜歡小動物哩。
這些日子,人們無論是開會、學習、吃飯,中心話題之一就是孩子回家過年。談話中,有人提到:我們這裏前不沾村,後不着店,離最近的班車停靠點還有二里地。孩子們下車後,兩眼一摸黑,分不清東南西北,怎麼找到家啊?這些時忙來忙去,竟把這個最關鍵的一環忽略了。
正當人們一籌莫展時,有人打趣地指着站在旁邊的黑豆說:「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黑豆吧。」「它有這個能耐就好了。」大家一陣謔笑。遂決定第二天向領導反映,安排家長輪流去班車停靠點值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