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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三反」我家被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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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看,有用毛筆記賬的發黃的賬本,解說員說它是地主分子家私藏的變天賬。有精緻的水煙袋和精美的餐具茶具,解說員說它是解放前地主富農過着花天酒地生活的見證。有蔣介石、閻錫山的戎裝照片,解說員說它是階級敵人盼望在台灣的蔣匪幫反攻大陸。還有一把日本人的軍刀,解說員說它是階級敵人企圖復辟資本主義的武器……

越看,我越是驚奇,越是憤怒。真沒想到,在全國文化大革命一派大好的形勢下,這些「地、富、反、壞、右」分子,就像報紙上宣傳的那樣,像冬天裏的大蔥——根黃葉爛心不死啊!他們念念不忘恢復失去的天堂生活,念念不忘復辟萬惡的資本主義,念念不忘讓貧下中農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偉大領袖毛主席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看來,毛主席他老人家真是高瞻遠矚、洞察一切哪。

我擠在參觀的人流中,一邊聽解說員義正辭嚴地講解,一邊傾聽身邊人們的議論——

有的說:「瞧這些黑五類分子,人前一面,人後一面,家裏私藏了這麼多好東西!」

「是啊,對這些傢伙就該批鬥,就該接受勞動改造,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決不能心慈手軟!」

忽然,一個展櫃赫然吸引了我,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卻是真真切切的事實。櫥窗里的展品,有聽診器,注射用的針管,扎針用的銀針包,藥箱,還有許多裝藥的瓶瓶罐罐。展柜上面寫着一行黑色大字:「歷史反革命分子馮某某私設地下醫院」。啊!這不就是那一天,我們家遭抄家被抄走的物品嗎?我家被抄,我感覺在老師和同學面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被抄的物品又被陳列展覽出來,明顯是一種恥辱;我又在現場參觀,更是一種說不出的難堪。那一行黑色大字像銳利的銀針一樣,刺着我的雙眼;那些看病器械像銳利的銀針一樣,刺着我的雙眼;身邊同學們瞅我的目光像銳利的銀針一樣,刺着我的雙眼。

此時此刻,我臉發紅,臉發燒,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激動,羞臊,慚愧,無奈,心裏像打碎了的五味瓶子,甜酸苦辣咸一起湧上來。我真恨不得地下有一道縫,牆角有一個老鼠洞,讓我立刻鑽進去,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要讓同學們看見我,不要讓老師看見我,不要讓熟人看見我。我不知道我的腳步是怎樣隨着人流一步一步挪出那間展覽教室的。

最後一個教室展覽的是「新生的資產階級分子某某某」,講解員說,此人擔任某公社供銷社主任,多年來他利用職務之便,貪污了許多貴重商品,有綢緞被面,有時尚衣裳,有縫紉機自行車,嶄新的手錶就有幾十塊,整整裝滿了一屋子。

那年月,社員們上供銷社購買商品,許多商品都需要憑票購買。這個主任竟然貪污了這麼多貴重商品,參觀的人們義憤填膺,表現得比參觀前面的展覽還要憤恨,邊看邊罵,說這個主任應當槍斃才解恨。在這個展室,我也是被人群機械地推擁着走出來的,我的腦子裏縈繞的仍然是關於父親的那個展櫃。

參觀終於結束了,同學們三三兩兩結伴,有的回家了,有的玩耍去了。我悄悄躲開眾人,獨自沿着鄉間小道回村。

對於展室里父親的展品,我腦子裏翻來覆去思索着,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的祖上是行醫世家,祖父、伯父、父親、姑父、堂兄等,全都是醫生,尤以治療眼科而聞名。父親原籍鄉寧縣石固村,解放前,祖父帶着伯父和父親到稷山、新絳、萬榮一帶行醫,最後落腳到了萬榮縣丁樊村。新中國成立後,父親加入了中共黨組織,響應黨中央的號召,相約其他幾位個體醫生在村里創辦了一家聯合診所,並把自家的私人診所無償捐給了集體,深受老百姓歡迎。

父親為此被上級領導看中,送他到運城進行醫療培訓,學習西醫,又調他到高村鄉擔任鄉醫院院長。父親逐漸成為一名中西醫結合、尤其以治療眼病、兒童病出名的醫生,就是動外科手術,當時在萬榮縣也是一把好手。

天有不測風雲。到了1964年「四清」運動中,搞人人過關,父親被清查出來歷史問題。原來,解放前他在新絳縣董鎮行醫時,因為給該縣閻錫山偽政權縣長的母親治好了眼病,該縣長為了表示感謝,送給順水人情,讓父親擔任董鎮偽邊村代理村連長。他告誡父親說,兵荒馬亂的,掛個公家職務,沒人敢欺負。

對此,父親既沒有答應,也不好當面推辭,回答縣長說回家考慮商量後再定。沒想到,該縣長竟然把他的名單給報到上面去了。三個月後,新絳縣就解放了。此事,父親一直被蒙在鼓裏,「四清」運動後期,組織上在敵偽檔案里查出了這檔子事,於是認定父親隱瞞歷史,混入中共黨組織。

最後對他的處理結論是,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處理,開除黨籍,降級使用,免去鄉醫院院長職務,回丁樊村衛生所擔任所長、醫生。「文革」開始,大隊的造反派竟把他打成「歷史反革命分子」,攆出衛生所,回生產隊勞動改造。

當了社員的父親,嚴寒酷暑參加勞動,學會了許多原本不曾幹過的農活。上級給村衛生所派來一位新醫生,可是新醫生醫術不高,大多數社員不信任他,患了病,仍然來家裏找我父親。都是鄉里鄉親的,父親實在不好推託,只能來者不拒,盡心治療。

其實,父親在家看病,無非是給患者針灸、注射、推拿按摩、點眼藥,診斷病情,提醒告訴患者應吃啥藥,打啥針,應該上公社或縣醫院檢查什麼病,完全是盡義務。再說這些治病的醫療器械,原本就是我們家私人診所的,大隊衛生所里還有更多的藥櫃和器械也是我們家的。

這次抄家展覽,給父親定的罪名是「私設地下醫院」,聽起來多麼可怕哪!一個行醫世家,在家裏存放一些醫療器械,豈不是再正常不過嗎?一個被剝奪了看病權力的醫生,在家裏利用業餘時間免費給社員看病,這又犯了什麼法?好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啊!但是,在那時,這個理向誰去訴說?又有誰會來評判?

由我家被抄的物品,由給父親定的罪名,我又聯想到在展覽館看到的其他物品,聯想到解說員的解說詞。展覽會上那些發黃的賬本,真的是地主富農記的「變天賬」嗎?那些照片和軍刀,真的是地主富農要迎接蔣介石反攻大陸,復辟資本主義嗎?這個疑惑在腦子一閃而過,突然意識到產生這一想法是極其不應該的,是反動的,是罪惡的。扭頭瞧瞧,四下無人,才稍稍放心了。

我悶悶不樂回到家,天已漆黑了,忍了幾忍,我還是向父母描述了展覽會上的所見所聞。父親聽了,長嘆一口氣,端着旱煙鍋默默抽煙。母親生氣又傷心地說:「我一直不同意你爸給人們看病,他就是不聽,甭說別的,他每天干農活,挑大糞,手也洗不乾淨,細菌不知有多少。結果呢,你瞧瞧,看病沒有看出啥事故來,反倒成了他的一樁罪過啦!」

「孩子,你看見哪裏擺沒擺放咱家的五塊大洋?」母親突然問我。

「沒有,沒有看見。」我竭力回憶,沒有一絲印象。

母親忿忿地說:「哼,該不會讓什麼人私吞了?」

「唉!快別說了,不怕惹事?」父親嘣出一句話。

那五塊大洋,以及那些醫療器械,直到1979年父親的歷史問題平反,也沒有退還。

2013年6月5日於凌空書屋

2017年8月修改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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