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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1美元能買下5000萬 卻買不起一瓶水

在去到當地前,我對於津巴布韋這個赤道以南遙遠的非洲國度,並沒有什麼深刻印象,只是時不時會從電視和網絡上收到關於其通貨膨脹的新聞。

機緣巧合下,我有幸到訪了維多利亞瀑布城——這個以世界三大瀑布之一聞名世界的津巴布韋旅遊城市。它的一邊,是宏偉壯觀的自然奇觀,吸引着世界各國的遊客觀光打卡,另一邊,則是為生計奔波、為飽腹苦惱的本地人,惶惶不可終日。

這種割裂的社會現象,和津巴布韋複雜的國家歷史交織在一起,讓我切身感受到經濟震盪對於一個民族的洗禮。

一、 1美元買下5000萬

某天,我遊蕩在瀑布城街頭。一個街角小販看到我這張顯然有些「異域風情」的亞洲面孔後,立馬小跑過來,掏出一疊超大額的津巴布韋鈔票,試圖當做旅遊紀念品向我兜售。小哥甚至能講出幾句中文,「好朋友,一美元,隨便挑!」

習慣了以個位數的「元」為單位的人民幣,乍一看到花花綠綠的本地鈔票上印着一連串的零時——平時想都不敢想的一千萬、五千萬、一百億的天文數字,着實有些恍惚。

我最終買下了這張5000萬津巴布韋鈔票。5000萬的面值燙得人指尖發沉,卻換不來一瓶當地產的礦泉水,甚至不如一張普普通通的白紙。它雖是貨幣,卻充滿了荒誕,最終也只是一份「到此一游」的獵奇紀念品,成為這個國家崩潰經濟的註腳。

在津巴布韋的日子裏,我幾乎沒見到本地貨幣流通。無論是酒店、餐廳,還是街頭小販,美元才是真正的硬通貨。本地人拿到1美元的興奮,遠超拿到一大沓本國貨幣。

一個主權國家,為什麼會走到需要用別國貨幣來維持日常運轉的地步?錢,到底是什麼?當一個國家的人民集體拋棄了自己的法定貨幣時,又意味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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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巴布韋街頭的猴子

這片土地的命運,從19世紀末英國殖民者踏入時便埋下轉折的伏筆。殖民時期被稱為「南羅得西亞」的它,淪為歐洲列強掠奪資源的後花園,土地與礦產被大量侵佔。獨立後雖試圖重塑經濟格局,卻在政策動盪與外部制裁中陷入困局。

那張被當作旅遊紀念品的鈔票,正是這一系列歷史與現實交織下的經濟創傷的標本。而那些在通脹中破碎的人生與掙扎求生的現實,更讓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經濟主權」四個字的重量。 

二、貨幣崩潰的百年伏筆

津巴布韋位於南部非洲,北接贊比亞,東臨莫桑比克,南面與南非和博茨瓦納為鄰。該國首都為哈拉雷,土地肥沃且礦產資源豐富,長期以來以煙草、礦產(包括黃金與鉑族金屬)與旅遊(以維多利亞瀑布為代表)為經濟支柱。

1890年,英國軍隊帶着槍炮踏上這片土地,米字旗升起的地方,每人都分得3000平方米土地和採礦權。殖民者將原本自給自足的非洲農耕社會,改造為依附於殖民體系的單一經濟:大片土地種上煙草供英國工業使用,礦產資源直接輸往歐洲冶煉廠,本地黑人只能淪為廉價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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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獨立後,津巴布韋試圖掙脫殖民經濟枷鎖,土地改革成為突破口。但這場旨在糾正歷史不公的改革,在二十年後卻因操之過急的激進操作而陷入混亂:大量白人農場主被驅逐後,出現了一批新土地的所有者,由於缺乏耕作經驗,反而導致農業產量銳減。

不久,曾占出口總額40%的煙草產業瀕臨崩潰,糧食從自給自足變為依賴進口。雪上加霜的是,歐美國家以侵犯私有財產等說辭為由,對津巴布韋實施經濟制裁,凍結其海外資產,禁止其加入國際金融體系。

為填補財政窟窿,津巴布韋央行化身成為瘋狂的印鈔機。2008年,通脹率突破天文數字的231000000%,市面上出現100萬億面值的鈔票;2018年新一輪通脹來襲,當地人儲蓄再次被洗劫一空。

當貨幣失去價值,美元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硬通貨。街頭賣菜的小販都能用計算器熟練換算美元價格,而那些印着總統頭像的大額鈔票,最終只能以1美元的單價,成為遊客手中的歷史紀念品。 

三、一夜返貧的富商

歷史書上的通貨膨脹這四個字是冰冷的,而在津巴布韋,它是滾燙且殘酷的現實。

如果說街頭賣廢鈔的景象有些荒誕好笑,那麼我在酒店旁邊遇到的一個本地人,則讓我真切地摸到了這個國家經濟休克後留下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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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酒店圍牆外不遠,有一片雜亂的空地,零星扎着幾個破舊的帳篷。那裏住着很多無家可歸的人。

我是個閒不住的人,仗着自己江湖闖蕩經驗豐富,傍晚拎了兩瓶啤酒就湊了過去,想找人嘮嘮嗑。在一個褪色的帳篷前,我遇到了馬修(化名)——初見時他穿着一件領口磨破的Polo衫,但神情里還透着一股沒被生活完全壓垮的矜持。

幾口啤酒下肚,馬修打開了話匣子。他的英語非常流利,甚至帶着一點英式口音,這讓我很意外。「你別看我現在住帳篷,」他指了指身後那堆破爛,「幾年前,我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馬修曾經是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中層經理:有寬敞的大房子,有兩輛車,孩子在私立學校讀書,過着讓人羨慕的體面生活。在津巴布韋,這絕對是妥妥的中產階級。

「那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不解地問。

馬修苦笑了一聲,眼神變得空洞:「幾年前我把資產都存成了津巴布韋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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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前後,津巴布韋政府為了解決財政赤字,再次試圖推行本國貨幣政策,但隨之而來的,只是又一輪的經濟失控。

但馬修是個老實人,也是個愛國者。他把半輩子積攢的財富,都老老實實存在了當地銀行的津巴布韋幣賬戶里。

一夜之間,匯率崩塌。

前一天太陽落山前,馬修還算是個吃穿不愁的白領;第二天早晨太陽升起時,銀行賬戶里那一長串數字倒是還在,但購買力卻悉數歸零了。原本能買下一棟房子的錢,在那幾天裏貶值得連換幾個輪胎都不夠。

「就像變魔術一樣,我的奮鬥、我的積蓄、我孩子的未來,『噗』的一聲,沒了。」馬修做了一個煙花消散的手勢。

為了還債和生存,他賣掉了房子,賣掉了車,最後不得不搬進這個帳篷。

像馬修這樣的人,在津巴布韋不是少數。他們努力工作,遵守規則,信任國家體系,最後卻被這個體系無情地收割。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現在津巴布韋人如此迷信美元——當信用崩塌時,只有握在手裏的綠鈔票,才能給他們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四、 當獅子也成為商品

在津巴布韋,不僅人的命運被經濟裹挾,連動物也難逃厄運。

在瀑布城,有一個非常受歐美白人遊客歡迎的項目——擼獅子(Lion Encounter)。只要付上一筆不菲的美金,遊客就可以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近距離接觸獅子,甚至摸一摸這些草原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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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本該是草原上的王者,威嚴、自由、充滿野性。但在這裏,它們溫順得像一隻巨型家貓,任由一波又一波的遊客撫摸、拍照,儼然扮成了一個露天「貓咖」。旁邊的工作人員則緊握着棍子,時刻警惕着獅子的動作。

這背後的邏輯很簡單:生存。

津巴布韋的失業率常年徘徊在驚人的高位,有統計稱高達90%。對於當地人來說,工業基本沒有,農業持續萎縮,工作沒有着落,家裏常年揭不開鍋。怎麼辦?只能靠山吃山,靠動物吃動物。

雖然項目方宣稱這些獅子是孤兒,收入會用於保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本質上就是一場「為了人類的獵奇心,出賣動物尊嚴」的交易。

離開津巴布韋那天,飛機起飛,透過舷窗看着這片紅色的非洲大地,我心裏五味雜陳。這是一個被上帝偏愛的地方,有壯闊的瀑布,有肥沃的土地;這又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地方,通脹如猛虎,人心如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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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津巴布韋,正從通脹的廢墟上慢慢站起。當新的津巴布韋幣在市場上逐漸流通,當農場裏的煙草重新飄香,這個國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書寫重生的故事。而我們,也應從這份經歷中汲取力量——經濟獨立和金融安全,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空氣,而是需要我們這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用智慧和汗水去死死守住的底線。唯有堅持自立自強,築牢經濟根基,才能在變幻的世界格局中,走出一條穩定而堅實的發展之路。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九州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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