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代初,李春波的歌曲「小芳」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流淌,每天上下班走一路,耳朵里都充塞着這樣一首歌大白話一般的歌,「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這首歌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不知道她算不算小芳。
她叫秀兒。因為家裏窮,17歲如花的年齡便被嫁給了哥哥落戶的那個生產隊一個沒用的男人。出嫁那天,她不像一般的姑娘那樣按規矩「哭嫁」。她真哭,靜靜地任憑眼淚流淌,惹得院子裏看新媳婦的大媽大嫂們一個個陪着她紅了眼圈兒,都說一朵鮮花插在了牛屎上了。
秀兒的婆家跟哥哥同在一個大院兒。每天收工時分,人們都走進各自的家門,隨即端着飯碗又轉出來,蹲在自家門口或院垻里把稀飯喝得山響,唯有哥哥飢腸轆轆地對着冷冰冰的鍋灶忙活。
秀兒第一次走進哥哥的門檻兒,就掛了一臉同情。她二話不說,只是拿了哥哥的飯碗,到自己家盛了滿滿一碗紅薯稀飯端過來。往後,她常常過來手腳麻利地幫忙做飯,漸漸地,縫補漿洗她也代勞了。
哥哥感激她,說回城時一定買花布、發卡子什麼的送給她。秀兒直搖頭說不稀罕那個。哥哥有些不解,年輕女子哪個不喜穿紅戴綠的?他納悶地問那你稀罕什麼啊。她說想聽城裏的故事。
哥哥樂了,於是繪聲繪色地給她講城裏的故事和書上的故事。秀兒聽得如痴如迷,眼睛瑩瑩的,時不時掛一串淚珠兒在臉上連連感嘆,城裏真好,外面真好。哥哥驚訝,一個山野女孩兒竟然會有一顆如此細膩而易於感動的心。
入夏農忙,男女老少齊動員搶收搶種。一天中午,人們剛剛端起飯碗,老天突然變了臉,一陣狂風飛沙走石地刮過來,天空頃刻間烏雲翻滾,眼看着就要下暴雨了。生產隊長扔下飯碗就往曬場狂奔,一路高叫,都到曬垻里搶糧食哦!
曬場上曬着上交國家的公糧和全隊人的口糧,不能讓老天糟蹋了。一時間人聲鼎沸,當人們把最後一筐糧食抬進了臨時庫房,暴雨刷地一聲,瀑布一般飛流直下。
哥哥一時興起,衝進大雨中「撒野」:「哪個跟我走?哪個當我的老婆?」
絕對沒有料到,在臨時庫房裏避雨的秀兒亮聲回應:「我跟你走……」
當地風俗對出嫁的女人格外寬容,她們可以毫無禁忌地隨意跟丈夫以外的男人開玩笑,沒人當回事。大伙兒跟着起鬨,說老輝你交桃花運了,秀兒是灣子裏的第一號美人兒哩。一片鬨笑聲中哥哥愣了,他意識到秀兒不是在開玩笑,這很令他激動又很令他惶惑,呆呆地漲紅了臉立定在大雨中。
秀兒急了:「快進來,呆啥!」轉身又吼:「你們笑啥?人家才不像你們,一腦袋豆腐渣,人家知青腦袋裏面有一個世界呢。」
聽了這話,哥哥差點沒掉下淚來。那些年,他習慣了被人看作「狗崽子」,被人蔑視。一個山裏的女孩兒對他有這樣的敬重和這般滾燙的情意,小伙子那顆孤獨而年輕的心被灼得發顫。或許,這就是初戀的感覺?
可是,這初戀的「感覺」很沉重很無奈。畢竟,秀兒是有夫之婦,那方圓幾百里兩口子打得死去活來的事常見,離婚卻是聞所未聞;更重要的,哥哥不能擺脫或是放棄回城那一線令他無數次失望的希望。
他開始逃避秀兒。
那夜,院子裏的人都走光了。生產隊開分配大會,老老少少無人不關心自己的肚皮。天很黑,沒有月色,被收割乾淨的田野沉寂下來,只剩下秋蟲在草叢中發出單調的唧唧聲。秀兒來敲門。哥哥竭力用十分淡漠的口吻問,秀兒你咋不去開會?秀兒嬌嗔,說才不去呢,想聽你講故事,你開門啊。
遲疑了半天,哥哥才把門打開。秀兒穿一件紅燦燦衣服一團火似地撲了進來,熱辣辣的目光直逼哥哥,她無言地撲在哥哥懷裏。小伙子傻了。他只覺得全身的血往頭上涌,心咚咚地狂跳,喉嚨火辣辣地發乾令他喘不過氣來。他僵在了那裏。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是一瞬,哥哥冷靜地推開了秀兒,儘管他潛意識裏不止一次地企盼過這一刻,但他不能。秀兒的臉刷地變得慘白,淚水在她睜得很大的眼睛裏聚積,緩緩地小河一般淌過她的面頰。
她喃喃道:「我知道配不上你,我不是……我只想……」良久,她突然飛快地說:「其實我還沒破身呢。」說完轉身跑了出去,淹沒在門外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裏。
……
哥哥終於被抽調回城了,調在有好「成分」的人絕對不去的煤礦。走的那天一大早,他搭上了去縣城的小船。小船離岸的時候,他放好行李抬起頭,猛地看見了秀兒,她仍然穿着那件紅色的上衣,遠遠地站在一塊石頭上。小船順水漂得極快,秀兒同她腳下的石頭一起迅速遠成了一個感嘆號,永遠地定格在哥哥的記憶之中。
那年,已經是大學教授的哥哥,千山萬水地回了一趟當年插隊落戶的地方。他說,他忘不了青山綠水間那一個鮮紅的感嘆號,忘不了秀兒在河邊站成的那一道風景。
他帶回來了秀兒的照片。她顯得蒼老。如許多年的粗糲人生磨損了她的容貌,唯有那一雙眼睛依然是不變的善良,依然流露着幾許淒婉、幾許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