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很多年後,英國博物學家和自然保護主義者約翰·利斯特-凱這樣書寫自己與蘇格蘭高地的初見,與野生動物共處的日常,充滿深情:
「那差不多是我一輩子以前的事了:50多年前——雖然時間看似並不長——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來到高地生活。
半個世紀以來,我看着四季如潮水一般在我身上翻滾而去,漸漸屈服於這裏令人難以抗拒的野性。這裏的風景征服了我,讓我適應了它的方式。
現在,我將它當作一片與英國其他地方不同的土地來看待——不,是感受,這是一個有着相互交錯的棲息地的地方;在這裏,對於人類試圖馴服自然和令它屈從的那些無休止的且往往是盲目的行為,自然尚有辦法輕蔑視之。
大自然充滿韌勁,有着自己的安排。它不眠不休。」
在《林中足跡:森林與河岸的秘密生活》中,約翰·利斯特-凱描述着自己的所見:「金雀花和荊豆肆無忌憚地生長,很快就將任何一片尚未被干擾過的土地通通佔領。每年春天,它們都會在山谷岩壁上綻放鮮亮的黃色花朵——與黃菖蒲和金蓮花的黃色一樣令人驚艷……在盛夏時分,它們的種莢噼里啪啦地爆開,向四面八方彈射黑色的小豆。一個轉身的工夫,它們已經生根發芽,如鳳凰涅盤一般地從冬天枯萎的草叢中升起,一株株地冒着尖兒,宛如一片綠霧。獨自生長几年後,它們將合力形成一片八英尺高的灌木叢,其茂密之甚,以至於抑制了其他一切植物的生長——這是一片狂放不羈的路障,也是人類屈服於大自然的一個精彩例證。」
人類讚賞大自然的美,也要尊重大自然的規律,正如約翰·利斯特-凱所言:「夏天是輕柔的水聲潺潺,冬天的激流不可抑制地咆哮。我們的生活受到季節的限制,然而如果沒有季節的束縛,我們將無法生存。」
約翰·利斯特-凱對春夏秋冬的描述極為迷人。春天「像羅馬焰火筒一樣放射出陣陣光彩,然而還未等你真正領略它的魅力,它就已經漸漸暗淡下去」,夏天「自始至終都套着綠色的制服」,至於「屬於秋天的金色與橙色,燦爛得令人驚嘆」,長達六個月的冬季,「生命的脈搏開始放緩,劃破寧靜的只有知更鳥的叫聲……湖面凍結,有些年冰層甚至厚到可以讓人溜冰,冰面發出轟隆隆和噼里啪啦的響聲,聽起來就像遠處的炮火。」
這一切構成了蘇格蘭高地上的林林總總,塑造着人們的生活,「延綿的河流、幽深的峽谷和林木繁茂的山坡,還有廣袤空曠的荒原,這些都將我們納入自己的懷抱。它們打消我們虛構的假象,使之在烈日灼燒下灰飛煙滅。它們令我們放低姿態,變得謙卑。」

對於人類而言,「征服大自然」是一個極其荒謬自大的想法,這是因為「人類無法向雲朵發號施令,雲層在山巔的雪峰聚集,滋養着峽谷中奔騰不息的河流及其支流,但我們卻喜歡假裝自己才是主宰。就像月球的軌道和漫無邊際的星穹,它們才是真正具有野性的存在,其性之野,遠非我們所能掌控。」
約翰·利斯特-凱出生於1946年,因少年時曾救助一隻伶鼬,早早就立志成為一名博物學家並投身於自然保護工作。他在蘇格蘭高地創辦了艾加斯野外研究中心,並和全家人一直居住在那裏超過50年。他在《林中足跡》裏記錄了自己追尋那些不常見野生動物蹤跡的過程,伶鼬、狗獾、松貂和水獺……尤其是他與女兒蹲守在河邊,與水獺對望一分鐘的情景,是極為深情的凝視,水獺母子進食後在草叢裏翻滾畫面也極為溫馨。
他觀察伶鼬時,「陽光一束束地灑進樹林。影子交疊在一起,看上去好像變暗了,轉而又漸漸消失,空氣中滿是看不見的種種。林間的微塵被輕柔無比的微風拂過,在陽光下翩翩起舞,宛如蚊蚋。」一隻只伶鼬突然出現,「在石牆上扭動。它們跑着、跳着、蹦着、攀爬着,在縫隙間鑽進鑽出,有時一躍而起,有時蠕動前行,或像青蛙一樣蹦躂,或相互偷襲,然後繼續跑進跑出,翻越牆帽石,跳到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接着再爬上去,消失、出現,看着就像一出瘋狂的木偶戲,既滑稽可笑,又讓人眼花繚亂。這是一場伶鼬的狂歡,一場伶鼬的壯觀表演,一支伶鼬的幻想曲;這是伶鼬激情的釋放,它們多得數不清,似乎永不滿足,又勢不可擋,令人目不暇接。它們就像一群恣意狂歡的漂亮的栗色破壞者。」
對於約翰·利斯特-凱來說,他對大自然的觀察從不輕易。他時常在黎明起身,冒着嚴寒前往密林、河岸和峽谷,他能感受到高地的各種細微變化,耐心等待每個時刻。但最重要的是,他能夠將自己乃至人類放在配角的位置,將動物視為主角。這種尊重,才意味着對大自然的真正理解,正如約翰·利斯特-凱在書中所寫的那樣:「這片土地不願意滿足人類的需求。」
這是應該的,人類應該將選擇交還給土地本身,讓大自然自我修復,而不是試圖支配。約翰·利斯特-凱在幾十年時間裏所堅持的,恰恰就是還大自然以真實。

書名:《林中足跡:森林與河岸的秘密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