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民公社「大辦食堂」,是1958年「大躍進」時期的新生事物。此事經"偉大領袖"的首肯和號召,中共中央下達了正式文件,中華大地從南到北就掀起了一場「大辦食堂」的熱潮。
1960年前後,我的老家山西省萬榮縣高村公社丁樊村第九生產隊,也辦了一個大食堂,食堂的地址就選在我家。
大食堂之所以相中了我家,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地理位置好。我家位於村中央的十字街口,門前有一個蓄水的大池塘,旁邊又是大隊供銷社,交通、用水以及採購商品均十分便利。二是房屋多。我家是一座具有晉南農村建築風格的小四合院,三間大北房,東西廂房,南房是一個遊廊,從東廂房最南邊的門洞出入,院子裏既寬敞安全,又遮風避雨。三是人口少。我家4口人,父親在公社醫院當院長,母親是家庭婦女,賢惠能幹,姐姐在外地讀初中,我五六歲,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乾淨衛生,是辦大食堂最為理想的選擇。
這個大食堂佔用了我家3間北房和西廂房,還不夠用,又將西廂房跟鄰居家一牆之隔連脊的東廂房牆壁打通,合為一處,在裏面壘起幾口大鍋小鍋的爐灶,作為廚房。北房做了大食堂的倉庫,存放糧食、米麵以及蔬菜之類。我們一家人則被擠在東廂房。一個200多口人每天吃飯的大食堂就這樣開張了。
按照家鄉的生活習慣,早飯不開火,社員們啃一點前一天從食堂買來的冷饅頭,中飯和晚飯,家家戶戶社員派出一個人,提着裝碗和碟子的竹籃子,拿着生產隊分發的飯票,來我家的食堂排隊打飯,然後拿回家去,全家人一道用餐。
大食堂的主食多為饅頭、湯麵和稀飯,剛開始饅頭是白面做的,後來就摻和上了玉茭面。湯麵就是在煮着白菜、蘿蔔的大鍋里煮上麵條,連湯帶水的。家鄉是旱垣,原本就種菜少,食堂做的菜就是生韭菜、蘿蔔絲、白菜拌粉條,偶爾有點炒菜就算很稀罕了。住家距離食堂很遠的社員,飯菜打回去就涼了,需要加熱才能吃。
生產隊食堂有司務長、採購等兩三名男社員,做飯的七八名炊事員,都是女社員中的巧婦,我母親就是其中之一。母親心地善良,為人正派,無論做莊稼活、針線活和做家常飯菜,均受到鄰里交口讚譽。
食堂開張不久,社員們私下反映說,他們最喜歡讓我母親給他們盛湯麵。母親盛湯麵時,一隻手拿着一根擀麵杖,不停地在鍋里翻攪;一隻手持一把大勺子舀湯麵,這樣盛出來的湯麵,有麵條又有菜,稀稠均勻,不論男女老少,公公道道。有個別炊事員盛湯麵時,不願費力氣翻攪,舀出的湯麵稠的稠,稀的稀,或者對待親疏不一,人們挺有意見。
我們村12個生產隊,隊隊辦大食堂。一度時間,大隊部還辦過一個大食堂,供接待上級領導、大隊幹部和有關人員用餐。也許是權力使然吧,大隊部辦的食堂比生產隊食堂飯菜質量好。父親曾帶我去那裏吃過飯,記得熬的小米稀飯稠糊糊香噴噴,我喝了一大碗還要喝。而生產隊食堂熬的小米稀飯,稀得只有幾粒米,都能照見人影。不知是群眾提意見,還是什麼原因,大隊部的食堂沒辦多久就關閉了。
剛開始,生產隊辦大食堂,新鮮時髦了一陣子。飯菜換着花樣做,有饅頭、花卷、包子,社員們下地回來,打上飯回家一吃,自家不必生火動鍋灶,蠻省事的,徹底把婦女們從鍋台上解放出來,專心從事生產勞動。可是時間一長,因為糧食短缺,主食白面越來越少,粗糧越來越多,飯菜花樣也單調了。食堂司務長學習借鑑外地經驗,使出渾身解數,有的是傳統省糧辦法,用苜蓿、野菜摻和在面里蒸菜窩頭;有的是用綠豆皮、玉米芯熬製澱粉。為了填飽肚皮,家庭人口多的社員,無奈何用細糧飯票換取粗糧飯票,為的是能夠多吃一口飯。
我們生產隊有一位老太太,解放前從外地逃荒來的,是響噹噹的貧農。平時,她喜歡占集體和他人一點小便宜,又不講理,習慣撒潑耍橫。一個下雨天,她上食堂打飯,因為想用細糧多換一點粗糧,跟司務長吵起來了。吵着吵着,司務長不小心,推了老太太一把,不料胳膊觸撞了她的鼻子,竟然碰出鼻血來。這下可不得了,天下小雨,老太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屁股蹲在我家院子的泥水裏,又哭又叫,滿臉血水,口口聲聲責罵司務長不讓她一家人活命了。
前來打飯的社員都知道她在無理取鬧,紛紛圍觀瞧熱鬧,不理睬她。我父親瞅見了,從家裏尋出幾張白紙,讓我遞給老太太。我踩着積水過去,老太太接過白紙,一邊擦拭鼻血,一邊哭泣詛罵。這般鬧了一陣,自感沒趣,爬起身罵罵咧咧回家了。這一幕,至今仍雕刻在我的腦海里。母親說,辦食堂期間,社員跟司務長和炊事員之間吵架,是家常便飯。
還有一件事記憶深刻。有一天,我跟一位炊事員大娘的女孩玩耍,不知不覺跑到生產隊的打麥場。打麥場上堆放着剛從地里收穫的玉茭棒子,我們兩個小傢伙饞得慌,每個人悄悄拿了一小穗玉茭棒子,塞進上衣裏面。走出打麥場大門口時,我穿的是一件紐扣偏在一邊的棉上衣,玉茭棒子掩藏得比較嚴實,護場的老大爺沒有發覺。那個女孩穿的是一件對襟棉上衣,一排紐扣留在中間,藏在衣裳裏面的玉茭棒子露了出來。護場老大爺瞧見了,搜了出來,並呵斥了幾句,嚇得女孩哇哇大哭。我倆跑回食堂,女孩還在傷心哭泣,我向我母親和女孩母親述說了事情的原委,並掏出藏在衣服里的玉茭穗子。我母親一面批評我們再不許拿集體的東西,一面順手把玉茭棒子扔進熊熊的灶膛里,不一刻就烤熟了。母親取出來,一掰兩半,給我跟女孩一人一半。我倆啃着香噴噴的玉茭棒子,女孩破涕為笑。
生產隊大食堂的飯菜越來越差,社員的口糧又被扣在集體倉庫,自己想在家裏做點吃的,但沒有糧食。沒辦法,不少社員就偷竊集體餵牲口的苜蓿,偷竊集體地里的蘿蔔,偷竊尚未成熟的玉茭棒子,用以充飢。每當夜幕重重,社員們三人一群,五人一夥,溜出村外行竊。生產隊派有幾名社員護青,可是,他們趕走了這邊的一夥,那邊又來了一幫。餓急了的人們,什麼臉面,什麼道德,什麼羞恥,什麼法律,啥也顧不得了。護青的社員也很作難,都是一個巷道的,誰也不願得罪人,只好象徵性地喊幾嗓子,嚇唬嚇唬,做做樣子,任憑膽大的社員偷竊。人心都是肉長的,護青的社員一家老小同樣在挨餓哪!
飢餓的人們先是患上浮腫病,腿部肌肉一摁一個小坑,起不來了。患病的社員由於缺乏營養,熬不上多久就死了。孩子多的人家,年紀大的老人為省下飯菜給孩子吃,有的也餓死了。母親告我,那幾年去鎮上趕集,放眼望去,簇擁的人群一片白色,都是家裏死了人,晚輩穿白衣戴白帽守孝的社員。我們村里究竟餓死多少人,實在是個難以統計的數字。
那時候,集體和社員家的存糧已經相當緊張了。每個社員每天半斤口糧,人們稱之為「吃五兩」。從那時起,「吃五兩」就成了「三年困難時期」的代名詞,成了人們生活中一個恐懼的詞彙,談虎色變。假如小孩在飯桌上掉下飯粒,或是剩飯不吃了,大人立刻就會訓斥說:讓你嘗一嘗「吃五兩」的滋味,就懂得珍惜糧食了!
我家的情況要比別人稍好一些。父親在公社醫院擔任院長,掙的是工資,能購買點糧食和其他副食品。姐姐在外地上學,學校的伙食不算太好,星期天從家裏帶點饅頭補貼,勉強能夠吃飽。我年幼,父母親寧願多吃點粗糧,常把省下的白面給我吃。
然而,同在一個村居住的我的親伯伯,家裏就困難多了。伯父和伯母都是農民,撫養着4個未成年的姑娘。伯父老實巴交,沉默寡言,上地「偷竊」等不法之事絕對不會幹,家庭生活就格外緊張。伯父白天上地勞動,隔不了幾天,黑夜就來我們家串門。正遇到我們吃晚飯,伯父嘴上說,他在家裏吃過晚飯了,但是兩隻眼睛卻一直盯着我家的飯盤。母親稍一盡讓,他端起飯碗,毫不客氣地吃起來。伯父嘴裏省下飯菜給女兒們吃,時間一長,果然患了浮腫病,住了一段醫院,差一點要了命。
在我家辦食堂期間,還發生過一件趣事。某天夜半,熟睡的父母被一陣小孩的哭聲驚醒了。仔細辨認,哭聲是從我家北房的倉庫裏面傳出來的。父母親急忙起身,隔着門縫詢問,原來是一位鄰居家的小女孩,白天跟隨大人在倉庫裏面玩耍,在屋子角落竟然睡着了,大人們鎖倉庫門時沒有注意,結果把她鎖在裏面了。當時為了防盜,倉庫大門掛着三把鎖,鑰匙分別由生產隊保管員和另外兩名社員代表掌握着。隔着門縫,母親哄勸在漆黑中嚎啕痛哭的小女孩,父親出門一一叫來保管員等三人,這才打開倉庫門,把小女孩領出來。沒想到,父親把小女孩送到鄰居家,小女孩的父母睡得正香,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孩子夜晚沒回家。也難怪,這位鄰居生了7個小孩,夜晚睡覺孩子躺了一炕頭,數也數不過來。
生產隊的大食堂辦了有一年多,曇花一現解散了。大辦食堂,當時上面總結有許多好處,什麼節省勞動力,節省時間,節省燃料等等。實際上,集體食堂的害處是十分明顯的。一是浪費糧食,浪費燃料;二是飯菜單一,眾口難調,社員們吃不到可口熱乎的飯菜,尤其是老人、孩子和病人;三是糧食奇缺,吃不飽飯;四是給個別幹部造成了多吃多佔的機會。社員們普遍反映說,辦大食堂淨是瞎折騰!
食堂解散後,生產隊對我家房屋又進行了一番改造,西廂房的鍋灶被拆除了,跟鄰居家打通的牆壁重新堵上。只有北房,繼續被生產隊佔用做了盛放糧食的倉庫,直到十多年後才騰出來。從早到晚人聲喧嚷的四合院,重新恢復了平靜與安寧。
過去的宣傳總把造成「三年困難時期」的原因,歸結為自然災害和蘇聯逼債。老家的農民說,1958年風調雨順,而且是夜晚下雨,白天曬太陽,莊稼長得油烏烏。可惜,農村的壯勞力都被調到鄉寧山上大煉鋼鐵,豐產沒能豐收。1959年又接着反右傾,最終導致全國餓死人的慘景。為此,國家主席劉少奇一針見血指出,這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
人民公社大辦食堂這一頁沉重的歷史,早已被時間的巨掌輕輕地揭過去了。然而,它涉及面之廣,危害之重,給社會和人民帶來的巨大創痛,難道也會被時間的去污粉消褪乾淨嗎?
2016年9月2日草於凌空書屋
2016年9月8日修改,2018年過年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