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悟空最大的理想是什麼?
當玉皇大帝。
因為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在花果山,他就是個絕對的少數族裔。雖然,群猴也帶他玩,但因為無父無母,身子骨又是石頭材質,也不用跟誰結成互相抓癢聯盟,很難真正融入花果山猴群社會。
那種孤立感,怎麼形容都不過分。所以,他比別的猴子更需要權力來刷存在感。
機會來了。群猴發現瀑布,都想知道背後有什麼,但都怕好奇害死猴,於是,有一隻便喊道:「那一個有本事的,鑽進去尋個源頭出來不傷身體者,我等即拜他為王。」
在你印象里,是不是此話一出,石猴就勇敢地跳進去?原著這麼寫:「連呼了三聲,忽見叢雜中跳出一個石猴……」
提出建議的猴子不是複讀機,也不是重要的事情說三遍,而是一次之後遭遇尷尬的沉默,再喊第二次,又是沉默的尷尬,於是喊第三次……這三聲的總時長,用電影鏡頭來呈現,至少也得30秒。
為什麼石猴不是一下子就跳出來,而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猶豫?
因為這是以生命去搏王權的豪賭,其他的猴都不敢出頭,他也得權衡。但機會又稍縱即逝,再三思考,才決定賭一鋪。
可以想像,權力的誘惑對孫悟空來說有多大。
但是,權欲幾乎是所有動物與生俱來的。狗見到柱狀物就撒尿,那是在宣示主權:這是我的神聖地盤,他狗不得撒野。嬰兒在母親懷裏吃奶,其他小孩靠近,他(她)會下意識推開。有人說這是天生自私的表現,其實,也是對生存資源的獨佔,同樣是權欲在起作用:這兩坨能源源不斷提供奶水的肉,是我的,他人不得染指。
猴子對權力就更在乎了。別說是自然界中的猴群,連被人關進動物園的可憐猴子,也常常為王位打個你死我活。「暴力最強者說了算」的叢林法則雖然野蠻,還是要比世襲公平些。
而現在,花果山猴通過膽魄、能力來選猴王,已經是非常文明了。這是猴群的一小步,卻是動物的一大步。
可見,花果山「十洲之祖,三島之來龍」這名頭可不是白叫的,住在這山上的動物,就是要比其他地方的多點靈性,而且他們幾乎都對王權等級制度及相關禮儀無師自通。當石猴說你們要拜我為王別賴賬時,「眾猴聽說,即拱伏無違,一個個序齒排班,朝上禮拜,都稱千歲大王」(第一回)。
「序齒排班」是按年齡、資歷排座次;「都稱千歲大王」這信息量就很豐富了——皇權時代,「王」只能是「千歲」,皇帝才是「萬歲」,也就是說,誰萬獸無疆誰永遠健康是不能亂叫的。
而這個「千歲大王」,也正是石猴不滿足於當「美猴王」,而想當「齊天大聖」的原因。
不管千歲萬歲,生命都是有期限的。想到這一點,他哭了:「今日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嚴,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內?」
終身制,生命有限,權力也就有限。只有壽比天齊,才能實現權比天齊。
跟孫悟空比,什麼「向天再借五百年」,實在弱爆了。
當他龍宮搶寶、地府銷籍,成功引起天宮注意,太白金星來招安時:
美猴王聽得大喜道:「我這兩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卻就有天使來請。」
第一次打敗托塔天王之後,太白金星再次下凡招安,孫悟空問天上是否有「齊天大聖」官銜,金星說玉帝批了,「此話一出,悟空大喜,懇留飲宴」(第四回)。
注意,兩次,他都是「大喜」。如果說,第一次大喜乃猴之常情,尚可理解,發現被騙之後,天宮重施故伎,他還「大喜」,那就只能理解為權令智昏了。
當弼馬溫,本來幹得挺歡的,只是半個多月後,從下屬那裏得知弼馬溫只是個無品級、未入流的養馬職位,他才勃然大怒。反回花果山時,他說了一句話:「養馬者,乃後生小輩下賤之役!」好像很有種的樣子。
問題是,一開始叫他養馬,他根本就沒覺得下賤。所以,關鍵還是官位太低權力太小。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第二次上天,閒逛了一段時間後,玉帝叫他去管蟠桃園,他又「歡喜謝恩,朝上唱喏而退」(第五回)。
養馬賤,管桃園就很尊貴了?從馬夫到農夫而已,可他又歡喜謝恩,為什麼?因為這一次,他已經是玉帝親口封的「齊天大聖」了,有了這頭銜,再低賤的活也願意干。
從這個角度去看所謂的「大鬧天宮」,就跟萬聖節的小孩一樣,不給權就鬧。
這時候,他也看清楚了,天上人間,權力最大的,就是玉帝。如果說,他之前對最高權力的渴望還停留在構思階段,現在目標明確了:當玉皇大帝。
第一次正式說出口,是當着如來的面。如來呵呵冷笑,說玉帝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他自幼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該多少年數,方能享受此無極大道?」(第七回)
我算了一下,答案是:二億二千六百八十萬年,差不多從侏羅紀開始就混在恐龍堆里修煉了。
所以,如來接下來就爆粗了:「你那個初世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
孫悟空也沒怵,回懟了一句話,被很多人拿來作為他有民煮精神的鐵證:「他雖年劫修長,也不應久佔在此。常言道,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但是,這是「民煮」嗎?
類似的話,歷史上不少人說過。秦始皇東巡到會稽,項梁跟項羽叔侄倆圍觀,項羽說:「彼可取而代也。」(《史記·項羽本紀》)
劉邦到咸陽服役,見到秦始皇的大陣仗,「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史記·高祖本紀》)
陳勝起事時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史記·陳涉世家》)
再看劉項、陳涉起事後的所作所為,不管功成與否,他們的「豪情壯志」,體現的不是民煮精神,而是取代精神。
不難想像,如果讓殘暴的項羽當上皇帝,「苦秦久矣」的百姓,又將「苦楚久矣」。同理,像陳勝那樣被踩到最底層的泥腿子,一旦得勢,將會怎麼瘋狂地報復,你看他稱王后隨意殺死翻老底的故人便知道。
劉邦呢?漢跟秦比,確實好了些,但江山姓了劉,就代代姓劉,你只能祈求像中彩一樣,碰到「文景之治」,而漢武之後,就一代不如一代了。王莽、曹操覺得姓劉的不行,想自己上位,不流血,根本就辦不到。
這就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原因。兩千年,就這麼循環下來。
所以,劉項也好,陳涉也好,包括後來的王莽、曹操,他們的造反,跟孫悟空一樣,並不是反制度——他們從不覺得這制度不合理。
原著裏面借獵人劉伯欽之口說,孫悟空鬧天宮,被如來鎮壓那一年,是「王莽篡漢之時」(第十四回),信息量太大了。
那麼,玉帝是否跟孫悟空想的一樣,天上人間權力最大,然後就為所欲為呢?
且不說,包括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在內的「三清」,表面上雖然無權,但「老神政治」的水有多深,你不進入高層還真想像不到。更不用說,他還得靠「三清」之一的道德天尊——即太上老君來當大保健。西方的燃燈古佛來天庭跟太上老君講道,就完全繞過他,天知道他們講的是什麼「道」,會不會暗中聯合起來杯葛他……
而掌握天庭兵權的李家,三個兒子都不是好惹的,其中兩個,還是如來和觀音的得力幹將。孫猴子造反,李靖雖然奉旨擒妖,但誰都看得出,李家出工不出力,李靖自己根本就不跟孫悟空正面硬剛,也不使出寶塔鎮猴妖,明擺着是想看玉帝的笑話。
甚至,玉帝想殺一個敢動他禁臠的天蓬元帥,都遭到諸多阻攔,最後也只能把他開除出天庭。
所以,他的淫威,只能向凡間發泄。比如鳳仙郡的郡侯,只是無意中冒犯了他的權威,他就罰該郡大旱三年。
這些,孫悟空其實都不知道,也不懂,他只看到天帝高高在上,哪知道背後有這麼多的制約。
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孫悟空想當玉帝,並不是想更好地為三界服務,而是為了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感。
第四十回,救活了烏雞國國王,國王千恩萬謝,要把王位讓給他時,他笑道:
「不瞞列位說,老孫若肯做皇帝,天下萬國九州皇帝,都做遍了。只是我們做慣了和尚,是這般懶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頭長髮,黃昏不睡,五鼓不眠,聽有邊報,心神不安;見有災荒,憂愁無奈。我們怎麼弄得慣?你還做你的皇帝,我還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
這樣的「人」,你要是跟他說,有一種「皇帝」,不但「黃昏不睡,五鼓不眠」,整天「心神不安憂愁無奈」,還會被老百姓隨意指着鼻子罵,幹得不好,隨時會被轟下台,他絕對不信。就算相信了,讓他當這樣的「皇帝」,那他肯定會說:「佛祖,您還是把我再壓回五行山下吧。」
只要絕對的權力,不想承擔權力應該承擔的義務,這就是孫悟空理想中的「皇帝」。
再想想,他在花果山當美猴王時,為了吃人而耍盡心機,要是他美夢成真當上玉皇大帝,天下蒼生,豈不都成了他的菜?
就算他換口味改吃龍肝鳳髓,當他發現當玉帝也不能為所欲為時,遲早也會跟制約他的「三清」、李家勢力或西天鬧掰,在天上人間再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更要命的是,他還真的是萬獸無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