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肉是四川人過年的時候席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肥臘肉好吃」「瘦臘肉好吃」,幾乎成了區分年輕人與老年人的試金石——因為廋臘肉卡牙——當然我說的是多年以前,現在的豬生長期短,肥瘦嚼着已沒有多少差別了。人們基本淡忘了這個話題,但是對我來說,「肥臘肉、瘦臘肉」卻是我一生永遠的痛。
1967年的過年是「文革」期間最黑暗的日子。所有的「牛鬼蛇神」都被囚禁在單位里不允許外出,甚至不允許回家過年。我母親是一個中學的音樂教師,文革中的罪名是「叛徒、內奸」自然也沒逃出被囚禁的厄運。
那時我們的家在南岸,奶奶駐守在家、爸爸「下放」在南山公社、哥哥姐姐在市中區工作、我和媽媽在江北的寸灘中學、平時周六大家都回家,周日下午各奔東西。文革一開始媽媽就沒有離開過學校,當年我16歲,是本校學生,只有我能自由進出學校,照顧媽媽的任務當然就是我的了。
無論什麼處境,「年」還是要過的。懷裏揣着媽媽開的採購清單,背上背着個小背簍,蹦蹦跳跳的我下山採購年貨了。(寸灘中學建在一個孤零零的山頭上,周圍沒有居民,那怕是針頭麻線都得到山下的集市去買。)說實話,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獨立採購,獨自做一件大人的事情多少有些興奮。
都買了些什麼已經記不清了,但是關於臘肉的記憶卻依然那麼清晰。下山前,媽媽交代只能買「小塊臘肉」時我一頭霧水,到集市一看就明白了。一般喊的臘肉,就是農民自己熏的,長長的一大塊,烏漆麻黑什麼也看不清楚。「小塊臘肉」可能是工廠做的吧:大約半斤一塊,黃錚錚,油亮亮,肥肉、瘦肉、皮兒、看得清清楚楚。因為平時我愛吃瘦肉,於是我精心挑選了兩塊最瘦的「小塊臘肉」。
回到學校的家裏我從小背簍里一樣一樣往外拿,「摪、摪、摪、摪……」拿到臘肉時我得意地唱起來,「我選得棒吧?」媽媽微笑着拍拍我的頭,「能幹!」
吃飯的時候我發現媽媽幾乎沒有吃臘肉——太瘦了,硬硬的。我有一點醒悟了:「媽,臘肉是不是太瘦了?」「嗯!」媽媽淡淡地說:「臘肉還是肥點好吃。」
晚上躲在被窩裏,我偷偷的哭了,我恨自己怎麼這麼無知,居然不知道媽媽牙不好不能吃瘦臘肉的道理。「文革」開始不久媽媽被停發了工資,每月只發20元生活費,我為自己糟蹋了這麼稀缺的錢而難過得要死。我使勁的想怎樣來彌補呢?還沒想出辦法卻已經睡着了——可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喲!
以後的兩年形勢稍鬆動了一點,雖然帶着黃牌(像猶太人一樣),媽媽可以回家過年了,我也失去了彌補的機會。
1969年過年剛過,媽媽便永遠離開了我們,我更是永遠的失去了彌補的機會!
那以後,我經歷了七年的城市盲流生活,常常在夜深人靜,無法入睡的時候,我使勁的捶着胸,拼命扯頭髮直到痛——因為我的心,更痛——為媽媽的死,也為那該死的瘦臘肉!
再後來,我結了婚,生了子,我學會了買臘肉,還學會了做臘肉,不過我做的都是肥臘肉喲!三線肉(五花肉,重慶人的叫法)肥肥的夾一兩絲瘦肉,肥的入口即化,瘦的略有嚼勁,巴適!
現而今,我已經能夠心平氣和的和兒子媳婦討論肥臘肉好吃,還是瘦臘肉好吃這個話題了。我想,媽媽的在天之靈也應該有些許籍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