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文革剛開始時,呼和浩特的主要街口都有紅衛兵設路卡,如果不會說幾條毛主席語錄,就不讓過去。鄰居的李大媽在家裏呆不住,她學會了幾條毛主席語錄後,就抱着孫子上街了。
街口站着紅衛兵,紅衛兵見了李大媽,先說:「要鬥私批修。」
李大媽懷裏抱着孫子,一緊張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忙問紅衛兵:「我該說啥呀?」
紅衛兵說:「你也得說一條語錄。」
想了一會,李大媽說:「千萬要鬥爭。」
紅衛兵和路口的人聽了都笑起來,趕忙幫她矯正:「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又有個紅衛兵說:「大媽,你再說一條別的語錄吧。」
李大媽想了想說:「工業學大『親』」。她把「慶」說成了「親」,大家又是一陣笑。
李大媽不好意思了,轉過身抱着孩子對紅衛兵說:「我背錯了,就不過去了。孫子,咱們回家吧。」
後來,紅衛兵問:「你是啥出身?」
李大媽說:「貧農!」於是放她過去了。
二
文革中,有一個時期無論辦什麼事,都要先念一句語錄。
有一位老太太去買菜,售貨員說:「為人民服務,你買什麼?」老太太說:「愚公移山,我買蘿蔔。」說着她就在大筐里挑起蘿蔔來。售貨員見她挑來揀去,很不耐煩,就在一邊說:「要鬥私批修!」老太太頭也不抬,繼續挑着,口裏念叨着:「萬萬不可粗心大意!」
那時,背「紅寶書」中的毛主席語錄,不僅是趕時髦,而且也是生活需要。理髮買菜、辯論吵架,都用得上,誰背得熟、背得多,理就在誰這邊。
有人掂起一根黃瓜,問售貨員:「鬥私批修,多少錢一斤?」
對方答:「毛主席萬歲!一毛五。」
有人買扒雞,先交了錢,售貨員把雞遞出來,同時說一句:「翻身不忘共產黨!」
顧客一心垂涎扒雞,沒言語,只顧伸手接雞,不想售貨員把雞果斷收回,又厲聲重複一遍。顧客恍然大悟,急中生智說:「吃雞不忘毛主席!」才得到扒雞。
一位老太太買豆腐乳,售貨員不接錢,而是說:「要鬥私……」
老太太說:「閨女,我不要豆腐絲,要豆腐乳。」
售貨員瞪眼嚷到:「要鬥私……」
旁邊一人看不過,幫老太太應答一句:「……批修!」
售貨員這才賣貨。
三
1966年,有一段時間,呼和浩特許多路口都設卡:擺個桌子,鋪塊紅布,桌上放着喇叭、小紅旗、毛主席語錄。紅衛兵攔截所有路人,迫令他們背誦毛主席語錄。一般是責令路人背出毛主席語錄第幾頁第幾段,如果背得出,哨卡人員便予以放行。
一天,母親去上班,哨卡攔住了她,讓她背誦語錄某頁某段,母親背不上來,哨卡人員便責令她在一邊等着,同時遞給她一本語錄,讓她當場學習,而哨卡人員又忙於攔截他人去了。一時間,這個哨卡旁邊滯留了一大群人。
這下子,人們不幹了,就有人反問哨卡:你能背得出某段某段嗎?哨卡很自信,信口背了出來,看得出他是有備而來。於是人們紛紛出題,某段某段不斷地追問,沒幾下那哨卡就暈了。
人們這才開始求情:我們也是要上班的,遲到了不是違背毛主席指示了嗎?……
哨卡開始放人,但感覺面子上下不來,就又出一招,問每人的出身,貧下中農的放行,地主富農再罰站一小時。但人們都不傻,沒人承認他就是地主富農出身,那時又沒身份證,又不流行工作證,況且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工作,他查誰去?
母親出身不好,見狀退回幾十米,繞小路走了。
四
文革初起,我在包頭二電廠406工地上班。那時,要求每個工人每天必須背會一條毛主席語錄。記得有一天,班裏的政治指導員要求我們要把毛主席《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裏的一段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背會,第二天要檢查。
第二天一早,指導員先從一個沒讀過一天書的王師傅問起:「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那一條你會背嗎?」
王師傅想了想說:「我會背。」
「好,背一遍我聽聽。」
「革命不是請客就是吃飯……」
指導員連忙制止住他說:「你第一句就背錯了,再給你兩天時間把這一段背會。」
第三天,指導員和班長一起聽他試背,王師傅用兩天時間費好大的勁背會了,但是一看到指導員和班長都坐在自己面前,心裏又毛了。他雙腿哆嗦着開始背:「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指導員看他停頓了一下,鼓勵說:「不錯,接着往下背!」
「……不是繪畫繡花,主要是做文章……」
指導員不高興地一擺手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今天先別背了!」
於是指導員和班長商量,這位沒文化,記憶力差,讓他改背一段短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只用了晚飯後兩個小時的時間,王師傅就和班長說他會背了。
第二天,王師傅一看到管理員和班長的嚴厲表情,心裏又慌了,不僅腿哆嗦,嘴唇也開始哆嗦,用變調的聲音開始說:「最高指示,千萬不要階級鬥爭。」
江西籍的指導員氣得一拍大腿:「我那個娘哎,你可是真要命!算球的了,再讓你背會搞出事來的!」
五
聽五舅說,有一天,他也被一夥流竄到鄉間的紅衛兵堵在村口,說是抽查毛主席語錄學習情況,一定要他背一段語錄才准離開。那天五舅剛吃完早飯,正奔村口的茅房而去,紅衛兵擋住不准走,本村的革委會主任說情:「這個老漢不識字,念一句就行了。」
五舅內急,說不出來,只在原地推磨子,在旁邊人的不斷引導下,終於憋出一句:「白求恩移山!」撒腿就往茅房跑去,身後留下一片笑聲。
五舅平日奉行「少提意見多通過,開會就把角落坐,抽旱煙,吐唾沫,逮空就把虱子捉」的生活原則,人家念文件他打瞌睡,把「愚公移山」和「紀念白求恩」弄混了,輕易就給愚公和白求恩調換了工作,幸虧兩位老人家已經作古,不然還要鬧出國際糾紛呢。
六
1969年九大召開前後,造神運功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領袖每有最高最新指示,連夜遊行、誦讀,謂之「學習、貫徹不過夜。」從第二天開始,就要背誦,並且和勞動工分掛鈎,是為「政治工」。有文化的還可應付,這可苦了那些不識字的農民,怎麼鸚鵡學舌,也很難背得下來。背錯了,篡改毛主席的指示;背得吞吞吐吐,態度有問題,真是苦不堪言。
雁北某公社為了防止生產隊敷衍了事,甚至仿效抗日戰爭期間兒童團上路查路條,防止漢奸混入根據地的方法,派紅小兵上路設崗,攔路人當場背語錄。背下者,通過,背不下者,當場學習,直到背下為止。時有最新最高指示云:「一個人有動脈,靜脈,通過心臟進行血液循環,還要通過肺部進行呼吸,吸進氧氣,呼出二氧化碳,這就是吐故納新。一個政黨也要吐故納新……」文字多而拗口,又涉及到生理知識,難住了許多人。有目不識丁的農婦方某,拿油票到集鎮打油,半路上遇到了攔人背語錄的紅小兵,先是被輔導了一番,接着被要求背誦,但她只能背出「一個人有大麥,小麥……」其餘怎麼折騰,也背不出,又遭呵斥,急得汗流浹背,苦苦哀求也無濟於事。直到方某內急,尿濕了褲子,並保證第二天補課,才予以放行。
七
1966年夏天,我從呼市外文書店買了一本英文版的《毛主席語錄》,後來帶到了工地,放在床頭對照中文版的《毛主席語錄》仔細揣摩學習。一天,工地劉書記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小韓!你個小兔崽子,為什麼看帝修反的書?」在他看來,有外國字的書就是帝修反的書。我說:「報告劉書記!你這麼說可是犯大錯誤的!這是對外發行的毛主席語錄,你怎麼敢說是帝修反的書呢?」他一聽也嚇了一跳,不過又馬上鎮定下來對我說:「怎麼!你還想威脅我嗎?別忘了組織上剛剛給你平反!」也許他意識到了他說的那句話的嚴重性,簡單咋呼了幾句就放我走了。
事也湊巧,第二天文革工作組的張主任來工地檢查工作,我上去對張主任講:「報告張主任!劉書記不讓我學習毛主席語錄!」
張主任一聽就變了臉。他很嚴肅地問我:「怎麼回事?你詳細講講!」
我說:「我買了一本英文版的《毛主席語錄》看,被劉書記沒收了。」
張主任說:「原來是這樣。你沒有中文版的《毛主席語錄》嗎?」
我說:「我有,我只是買來對照着看。」
張主任說:「你回去吧,我讓他還你就是了。」
晚上,劉書記把我叫到辦公室還了我的書,並再三向我賠不是,還感謝我沒對張主任說那本語錄是帝修反的書那句話,從此他對我客氣多了。
2013-0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