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喜奎
童年顛沛流離
劉喜奎原名劉桂緣,祖籍是河北省南皮縣的黑龍村。她家原來是官宦之家,她的祖父劉有銘官至工部左侍郎。劉有銘病逝後,他的三個兒子分家,家道開始中落。劉喜奎的父親劉義文隻身一人來到天津,在一家兵工廠當工人。
1894年,在劉喜奎降生的那年爆發了甲午海戰,劉義文被調到北洋水師鄧世昌指揮的「致遠」號軍艦,去修理輪機。「致遠」號被日本軍艦擊沉,鄧世昌和「致遠」號全體將士為國殉難。劉義文跳海後漸漸就被海水灌得昏迷。等醒來時,他已經躺在海灘上。劉義文埋名隱姓,逃到旅順口。安下身之後,他就到天津來接劉喜奎母女。剛會走路的劉喜奎,跟隨父母來到旅順。
劉喜奎5歲那年,旅順又爆發了日俄戰爭。她們一家人又搬到大連,住在一個叫南臨窪的貧民區里。不久,劉義文得了重病,無法幹活,整天躺在床上呻吟。
病人需要安靜,年幼的劉喜奎只好到院子裏去玩兒。她家的隔壁住着兩個京劇童伶班:小蘭英班和任寶山班。兩個班共有十來個孩子學唱戲,琴聲伴隨着孩子們的唱腔,經常飄到劉喜奎家的院子裏。
琴聲歌聲吸引了劉喜奎,她經常偷偷溜到隔壁的院子裏,站在窗下聽老師教童伶唱戲。老師在屋裏一板一眼地教,她就站在窗外一板一眼地學。開始她不敢唱出聲來,只是在心裏默默地記。老師們見她年齡小,學戲認真,又不淘氣,就讓她在窗外做旁聽生。
劉喜奎決心要學好唱戲,掙錢養活媽媽,為爸爸請醫生看病。科班裏的老師們見這個小姑娘聰明伶俐,刻苦好學,都樂意指點她。有一次,科班裏的孩子們到戲園子裏去演出,劉喜奎也跟着去了。她站在大幕旁邊,看着化了妝的小哥哥和小姐姐演戲,心裏無限羨慕,躍躍欲試。科班裏的老師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讓她反串武生,演「石秀探莊」中的石秀。她扮上妝走上戲台。台上的劉喜奎英武水靈,一出場就受到觀眾的歡迎。演出之後,科班裏的老師都誇她是一棵演戲的好苗子。她心裏非常高興,但是她沒有敢告訴爸爸媽媽,怕惹他們生氣。
劉喜奎7歲那年,爸爸的病勢加重,已經不能起床,經常昏迷不醒。媽媽急得沒有辦法,只好托人到天津請劉喜奎的兩個叔叔來大連。但是等了半個多月,也沒有見到兩個叔叔的蹤影。劉喜奎的父親怕客死他鄉,就讓劉喜奎的母親雇了一輛大車,載着一家人回天津。大車走到營口,他就在一家客棧里閉上了眼睛。
父親死後,劉喜奎母女無法回天津,只好在營口一家貨棧的前院裏棲身,靠母親給人家洗漿縫補衣服維持生活。貨棧旁邊恰巧有一座戲園子,一個叫李海的人辦了一個「梆子皮黃兩下鍋」的科班,他們經常到這個戲園子裏演出。演出前,演員們在戲園子裏排戲,劉喜奎就在一邊偷偷觀看。
李海的科班裏有一個女童伶叫雙處,和劉喜奎住在一個院子裏。雙處是班子裏的女主角,這天她突然病了,不能上台,可是演出的海報已經貼了出去,李海急得團團轉。科班裏的人知道劉喜奎會不少戲,也曾出過台,就請她「救場」。劉喜奎滿心喜歡,就幫他們唱了一出「二進宮」。她雖然是第一次「亮相」,但是觀眾對這個扮相秀麗唱腔清脆的「童伶」卻非常喜愛。
李海看到劉喜奎很有演員的天賦,就讓她正式到戲班子裏來學戲。劉喜奎高興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母親。在劉喜奎那個時代,女人登台唱戲,在人們的心目中和當妓女差不多,母親聽說她要去唱戲,氣得渾身哆嗦。母親打了她一巴掌,罵道:「打死你這個不學好的東西!我就是累死,餓死,也不讓你去唱戲!要是讓你當了女戲子,我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對得起我們劉家的祖先!」
母親不讓女兒和雙處在一起,也不讓女兒離開房門一步。她要出去攬活、送活,就把女兒的腳綁在桌子腿上,鎖在屋裏。
劉喜奎覺得心裏很委屈。女戲子並不都是壞人,會不會變壞,關鍵還是看自己。她對母親說:「媽,我學戲的決心已定,您用繩子是拴不住我的。您不能一輩子總給人家洗衣服呀!我學一樣本事,您老了我可以養活您。我雖然年紀小,可是我知道到戲班子裏以後該怎麼做,我不會做給咱家丟臉的事情!」
母親知道劉喜奎的脾氣和她父親一樣,她認準的事情九條牛也拉不回來。嘆口氣說:「唉,你這樣有志氣,媽也不再攔你,孩子,你到了戲班子裏可要走正道,不要讓人家戳咱們的脊梁骨啊!」母親解開綁在桌子腿上的繩子,給劉喜奎梳了梳小辮子,換上一件乾淨的衣服,親自把她送到了戲班子裏。
嚴拒袁世凱父子
十餘年後,劉喜奎已是譽滿全國的紅角。據當時的報刊記載,劉喜奎「每一登台,彩聲雷動,天津戲園,卑詞厚幣聘之,唯恐落後,亦足見其聲價矣」。觀眾更是狂熱,報紙記載,「雖以《錯中錯》之平淡無奇,觀者亦滿坑滿谷」。北京戲園的老闆們也紛紛慕名而來,請劉喜奎到北京演出。於是,劉喜奎來到了北京。
此時的北京,正籠罩着袁世凱復辟帝制的陰雲。一些心腹和幕僚向袁世凱獻媚說:「近日有一個色藝雙絕的坤伶在北京演出,何不讓她來唱堂會,散散心解解悶呢?」袁世凱一聽「色藝雙絕」,頓時來了精神,問:「她叫什麼名字?」
一個幕僚說:「劉喜奎。」袁世凱心裏咯噔一下。他在天津時就領教過劉喜奎剛烈的性格,但是當着眾人的面他不能打退堂鼓,說:「好,明天請她來唱堂會。」
戲園的人聽說袁世凱讓劉喜奎去中南海唱堂會,就說:「袁世凱讓你去唱堂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有安好心。」劉喜奎苦笑說:「我知道。他現在是民國大總統,不去不行,小胳膊擰不過大腿。」
到了中南海,劉喜奎被安排在一個叫「流水音」的院落。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就悄悄問帶她來的侍衛,侍衛告訴她,流水音是袁世凱的二公子袁克文住的地方,俗稱「二爺處」。
劉喜奎不禁暗暗叫苦,她早就認識袁克文。袁克文是崑曲的著名票友,也寫得一筆好字,在人前曾多次表示反對父親稱帝,所以劉喜奎最初對他的印象不錯。劉喜奎非常敬重北方話劇的領袖王鐘聲,她後來聽人說,是袁克文出賣了王鐘聲,才使王鐘聲慘遭殺害,她開始從心裏討厭袁克文。再加上時間一長,她發現袁克文還是一個花花公子,她對袁克文的反感越來越強烈。袁克文雖然多次追求她,但是都遭到她的拒絕。這次來唱堂會,袁克文肯定會藉機搗亂。劉喜奎本來就惶惶不安的心裏,現在又平添了幾分憂慮。
劉喜奎在心神不定地化妝,一個侍衛進來,說:「大總統請您過去。」
劉喜奎冷冷地說:「你們不知道,我從來不拜客嗎?」侍衛說:「知道,但這次不是拜客,是大總統有事情和您相商。」
劉喜奎只好跟侍衛來到總統府。總統府的大廳里,袁世凱正和一幫僚屬打牌。劉喜奎直奔袁世凱面前,大聲說:「大總統找我有什麼事?」袁世凱本來想讓劉喜奎陪他打牌,但怕遭到拒絕下不來台,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藉口,只好說:「沒……沒什麼事。」劉喜奎說:「大總統沒有事,我就先告辭了。」說罷,飄然走出大廳。
袁世凱討了個沒趣,臉色非常難堪,說:「這個戲子真難鬥!」
這時一個幕僚出主意說:「大總統,您要是把她娶到手,不就不難鬥了嘛!」袁世凱覺得言之有理,立刻讓副總統黎元洪、相國徐世昌和清史館館長趙爾巽去當說客,他想以三千兩黃金為聘禮,娶劉喜奎為十姨太。
三個人來到劉喜奎的化妝室,對她說明來意。劉喜奎斬釘截鐵地說:「不要說三千兩黃金,就是三萬兩我也不會出賣自己!我早在報紙上發表過聲明:有勢我不怕,有錢我不要!……」三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袁世凱雖然死了心,但是袁克文卻來了勁兒,反覆糾纏劉喜奎;袁世凱的三兒子袁克良也趁機搗亂。袁克良過去一直追求劉喜奎,遭到拒絕之後仍不死心,這次他又別出心裁,雇了一個樂隊,整天包圍着劉喜奎吹吹打打,弄得劉喜奎心神不寧。他還到處揚言:「我不結婚,我要等着和劉喜奎結婚。」
不管袁世凱父子如何糾纏,劉喜奎始終沒有屈服。
怒斥辮帥張勳
袁世凱死後,劉喜奎長出一口氣,覺得以後可以自由地演戲了。
有一天,她路過前門外大街,看到前門車站出口湧出一大隊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腦後拖着一條大辮子的人。觀看的人群在議論紛紛:「『辮帥』這次到北京,是要復辟大清朝。」劉喜奎也認出這個梳辮子的人就是被人稱為「辮帥」的長江巡閱使張勳。劉喜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當年在濟南演出時,張勳曾經找過她的麻煩,多虧當時眾人搭救,她才沒有落入虎口。第二天,兩個「辮子」兵突然闖進來,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我們張大帥請劉老闆去一趟。」劉喜奎說:「你們沒有看到我馬上就要演出了嗎?」
「我們張大帥有請,你敢不去?」兩個「辮子」兵說着就要動手,戲園老闆趕緊上來勸阻,劉喜奎說:「你別攔着,我今天就沖這兩個東西也不去了,我想張大帥也不會把我怎麼樣。」那兩個「辮子」兵又趕緊說好話,戲園老闆也在一邊勸說,劉喜奎知道今天在劫難逃,只好硬着頭皮跟兩個「辮子」兵上了汽車。
劉喜奎來到張勳府中,張勳正在喝酒。劉喜奎說:「不知大帥找我有什麼事情?」張勳說:「來,先陪大帥喝一杯再說。」劉喜奎說:「干我們這一行的不能喝酒。」張勳看看劉喜奎,大聲喊:「來人啊!」幾個馬弁應聲而至,張勳低聲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他們就抬來三個柳條包。張勳命令說:「打開!」三個柳條包並排放在地上,裏面裝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元。劉喜奎心裏立刻明白了張勳的用意:這是讓我給他當小老婆啊!但是她故意裝作不懂,說:「大帥,這是什麼意思?」張勳得意地說:「送給你媽養老。」劉喜奎說:「張大帥,我雖然是個藝人,但是過去王爺也見過,總統也見過,但像您這樣對待我的人,還是頭一次。世間黃金白銀有價,藝術無價。如果我想賺錢,眼前這點錢實在算不了什麼。我要的不是錢,是大帥對我們伶人的尊重。您這麼做,不是輕薄了您自己嗎?」
張勳惱羞成怒,怒吼說:「你不嫁給我,就別想出我的府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