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醫科一直都是公認的高薪行業,今年香港中學文憑考試(DSE)放榜落下帷幕,16位狀元刷新歷史紀錄。值得關注的是,超七成狀元明確表示未來想攻讀醫科,再次印證醫科在香港的「神科」地位。
不止香港學醫很熱門,其實去澳洲、新加坡、英國學醫也是一條非常熱門的小眾賽道。
在兩年前的一篇刷屏的文章里,作者採訪了一位放棄清北選擇去澳洲Flinders學醫的中國學生,作者這樣形容,「當絕大多數亞裔學生在計算機、金融等留學熱門領域卷得風起雲湧之時,他們卻開闢了一條國內學生罕至的道路。」去澳洲學醫是「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仿佛只要考入醫學院,就會迎來如履平地的人生,看得不少家長熱血澎湃。
澳洲醫學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今天這篇文章我們有幸邀請到了兩位澳洲臨床醫學在讀學生——來自中國昆明的Jason和出生於上海的James,他們如今分別就讀於澳洲Flinders University與墨爾本大學。
與他們的對話,讓我看到了故事更複雜與多維的一面。
就像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摘得桂冠的「屠龍少年」。在走出森林迷霧前,少年們要用血淚一路廝殺、闖關。有些少年陷入泥潭裏,倒在迷霧中,但成王敗寇,很多人只看見桂冠的光鮮與榮耀,但背後那些離場、消失的少年,那些被荊棘刺痛的傷痕,與野獸惡龍纏鬥留下的傷口,卻少有人提及。
準確來說,考入醫學院並不是故事的結局,而是漫長煉獄的開始。
正如Jason所說,他進入醫科的每一天都是審判日。「如果醫科不是孩子的心之所向,那對孩子而言,恐怕是比進入'鬼門關'還要折磨的體驗。」
兩位中國學生的殊路同歸
在地圖上,阿德萊德位於澳洲南部一隅。它佔地面積為上海一半,人口數量卻不及上海的1/18。
海洋、森林、草原......美輪美奐的湖光山色是大自然給予這座城市的饋贈。在閒暇的時候,Jason會跟朋友們一起去附近的森林裏采蘑菇,看散步的牛群與袋鼠。但這樣的閒暇時刻,在自己成為醫學生之後是極為難得與奢侈的時刻。
回憶自己為什麼學醫,Jason坦誠自己最開始都不敢想。因為在澳洲,醫學院三個字是比澳洲八大還要響亮的招牌。錄取門檻自然讓普娃望塵莫及。
「如果你不是最聰明的學生,最頂尖的人才,你甚至是沒有資格去申請這個東西的,因為它們不會給你提供這個機會。」Jason說。

Jason的高中畢業照
Jason出生於昆明,小學就讀於北大附小昆明校區。初一,他被父母送往澳洲低齡留學。高二的時候,一個朋友拉着他去參觀醫學院。在參觀完後,17歲的少年為眼前的場面所觸動,心裏的醫學火苗從那時起開始升騰。
回來後,Jason便開始準備申請事宜,但Jason認為自己的成績並不出眾,所以並沒有報很大的希望。直到在收到醫學院的面試邀請後,Jason才覺得那曾覺得觸不可及的夢可能要成為現實了,也是在這一刻,Jason下定決心要為自己的「醫學夢」拼盡全力。
於是,少年背起屠龍刀走向森林。

James的醫學之旅則來得更晚。
不同於Jason的中國國籍身份,James五歲時就跟隨父母移居來到澳洲,相當於本地生。
James本科就讀於莫納什大學,他花四年半的時間修完了兩個專業,金融和生物醫學。在本科畢業後,James原本想直接進入金融領域,這也是James的父母對兒子的期盼。
James職場生涯的第一站是知名諮詢公司安永,但在近距離接觸這個行業後,James覺得金融業並非自己的心之所向,
「想要從事更有挑戰性,更有意義感的工作。」
於是,James決定申請澳洲醫學院MD。

去年,James從莫納什大學畢業
在澳洲,進入醫學院通常有兩種途徑。
第一種是像Jason一樣,在高中階段拿澳洲高考成績申請澳洲的醫學院,另外還要參加UCAT考試(相當於醫學考試)等。
對於在中國國內讀書的中國學生來說,他們可以拿高考成績或者IB、A-Level、AP等成績去申請,但是據Jason的觀察,國內高考成績一般要達到清北水平才可能有機會被錄取。
Jason就讀的醫學院是一個本碩連讀的項目,時間為六年。

圖為Jason的學校Flinders University,Jason的每年學費接近10萬澳幣。
第二種是James如今就讀的MD(全稱為Doctor of Medicine)。它類似於碩士項目,與美國的醫學院MD類似,學制為四年。
MD主要為本科畢業生開放,比如有些學生,他本科讀的是其它專業(比如生物、化學),但是畢業若干年後突然決定轉行學醫,在申請人滿足入學條件後,就有機會被錄取。需要指出的是,所有申請MD的人需要參加GAMSAT考試,這個考試每年會舉辦兩場,大概會有三萬人報名,「成績排在前10%,會比較有競爭力。」James說。
由於James本科的GPA不是很靠前,為了彌補成績的不足,James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前後考了三次GAMSAT,最後將GAMSAT成績刷到了前1%。他的毅力與努力,最終幫他叩開醫學院大門。
澳洲醫學院,那些看得見的「桂冠」
澳洲醫學院,正在吸引越來越多的國際生。
Jason的這一屆同學,Flinders的本碩連讀項目共招收了50名學生,其中「差不多有25個人左右是國際生。」
Jason說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阿德萊德,還有另外一所大學叫做The University of Adelaide,「100個醫學生裏面,國際生可能有20—30個。」
至於生源具體來源,Jason以自己的同學舉例,「不少來自美國與加拿大。」
James的學校墨爾本大學,醫學院則有大量華人面孔。「400個人裏面,中國面孔的學生有50—70個。其中60%可能是domestic(有綠卡的本地生),剩下的30%-40%是留學生。」
與其說國際生傾向於選擇澳洲,不如說從錄取門檻、學費、就業等維度,澳洲相比於其它諸多發達國家更有優勢。
拿美國舉例,美國沒有醫學本科,想要就讀美國醫學院(MD),申請人需要完成四年的本科學習。美國的MD為4年,相當於要讀4年+4年,而且美國醫學院費用昂貴,可以說為全球之首,再加上其它生活、租房成本,家底沒有千萬,普通家庭很難培養一個醫學生。「而且,在美國申請醫學院非常難,幾乎要成績接近滿分的學生,所以有些美國人會選擇來澳洲學醫。」Jason說。英國雖然設有醫學本科,但是英國知名大學的醫學院更傾向於招收本地生源,對國際生開放的名額較為有限。
「拿最新的國際學生錄取名額舉例,牛津大學只有14個國際生錄取,劍橋大學有20個,倫敦大學學院24個,帝國理工24個。而在澳洲的有些學校,比如新南威爾斯大學、莫納什大學,它們錄取的國際生名額可以達到70—90人。」前段時間在EduKnow直播間參與醫學主題分享的Ying說。
除此之外,在歐洲,醫生的收入處於各類職業的金字塔頂端。
「一個入行幾年的內科醫生,平均一年可以拿到20-30萬澳幣。外科醫生則有可能達到50萬澳幣。」James說。

較高的收入,亦吸引着其它國家的醫生紛至沓來。
如今,不少英國醫生選擇「潤」到澳洲,因為英國醫生的收入不及澳洲的三分之一。有生活在澳洲的網友在社交平台發帖說,「現在去看病,醫院滿是英國來的醫生。」
然而,在通向彼岸之前,路途是險象環生。
荊棘與煉獄下每一年都有醫學生「消失」
此時,南半球正值寒冬。在考試周,Jason7點起床複習,9點到學校。在學校經過一天的緊張學習後,回到家時,城市已被深不見底的黑色吞沒。
醫學院的學習之路猶如打怪升級,尤其是高年級,學習的壓力公平地向每一個醫學生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Jason記得從碩一開始,他大部分時候早出晚歸,晚上九點到家後還得繼續做研究,繼續埋頭複習。遇上考試周,「每天能夠睡五個小時,已經是謝天謝地。」
而且備受折磨與挑戰的是,學校每隔1-2周都有考試,考完倫理考實操。每隔1—2個月都有一次大考,如果沒有考過,只有一次重考機會,如果重考沒有過,將有可能留級重讀。
更為殘酷的是,到了碩二連重考機會學校都不再提供,如果掛科,學校將約談學生,如果發現確實是學生能力不足,也將有可能留級重讀。
Jason說,在進入醫科後,自己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也切實能共鳴「勸人學醫,天打雷劈」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了。
醫學院確實存在天才學生,能夠輕鬆駕馭學習,但Jason和他的很多同學都並非天賦異稟的學生。在考試周,Jason觀察到很多男同學都鬍子拉碴,「因為沒有時間刮。」在複習周的時候,Jason不止一次對着書本突然崩潰哭泣,「比如說,我在看胸腔內的結構,你需要弄清楚肺上面每一個細小結構的名字,很多時候你看了無數遍,但是你還是記不住,你就會在那一剎那破防。」
Jason說自己從來沒有後悔選擇學醫,但是他猶如站在高空中的鋼絲上,隨時隨地都在害怕。
澳洲醫學院是出了名的淘汰率高,在Jason的學校,可以說每一年都有人在「消失」,「從碩一到碩四,有些人要麼留級重讀、要麼換專業(比如換到物理治療師這類領域),剩下的能準時站在畢業典禮上的人都是'人上人'。」
James也有類似的觀察,雖然這是他進入醫學院的第一學期,但是年初他就讀的醫學院本來有400名左右的學生,如今不到一年已經有幾十人相繼離開了學位,「有些人可能是收到了其它國家醫學院的offer,有些可能追求學習與生活的平衡,進入醫學院後,他們意識到醫生的生活並不是自己想要的。」
「你要像打遊戲般痴迷它才行」
這些壓力,還只是在上學的時候。或者說,從醫學院正式畢業後,前方還有艱難跋涉之路。
Jason的一位學長曾向Jason自嘲說,等你畢業進入醫院,你會發現你一路走來,不過是成為了一個清潔工。因為在醫院裏,在你真正成為一名醫生前,你的角色就是奴僕,別人說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Jason說,自己至今能夠堅持,完全是靠自己的一腔熱情與熱血支撐着。
Jason喜歡研究大腦,他的理想是未來成為一名腦神經外科醫生。而在那之前,從醫學院畢業後,他首先得當5年左右的實習醫生與住院醫生,在不同部門輪崗。接着,如果他能順利考上「腦神外」訓練班,他需要在訓練班培訓5-9年,等成功完成培訓和考核後,他才能真正意義上手術台,完成屬於自己的手術。「那一天,通常要等到40歲+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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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的犧牲與代價也通常嫌少被人提及,「如果你選擇了(學醫)這條路,就註定很難顧全你的家人了,尤其是另一半。當醫生就是這輩子你可能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不起你的另外一半。」Jason說。
那麼,你作為過來人會推薦大家學醫嗎?當我拋出這個問題。這名千禧年後出生的男孩的回答,再一次衝擊到我的內心。
Jason說,「一般家長問我,你推薦學醫嗎?我會很明確地告訴他們,如果你的孩子對醫科的熱情沒有達到比所謂的電子遊戲還要高的程度,那還是不要去學了。而且,我們不要因為醫生收入高,受人尊重,有社會地位而學醫。你學醫是因為你心中無法做到看到受傷的人不管不顧而學醫;你學醫是因為你自己清楚除了這份工作,其它工作都無法滿足你對生活的展望而學醫。其實學醫到最後,能夠讓我們堅持走下來的不見得是什麼金錢、利益,而是在病人被治癒後給予我們的肯定。正是病人給予我們的肯定,使我們對自己同樣感到自豪並選擇堅持下去。」
在這個問題上,James也有類似的答案。如果想要賺大錢,金融與IT行業可能有更多的機會。醫生可以賺到錢,但賺不到那麼多錢。一名好的醫生,
他一定是個很善良,很有同情心與共情能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