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的紐約華爾道夫酒店歷經原買家吳小暉入獄與中國政府接管的八年波折後，預計於下月全面重新開業運營。據知情人士，翻新工程的最終賬單高達60億美元。
11年前的9月份，在曼哈頓半島酒店(Peninsula Hotel)的早餐桌上，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國商人開門見山地表示，他想買下傳奇的華爾道夫酒店(Waldorf Astoria)。
桌邊的兩位美國房地產高管藉故離席，給當時擁有華爾道夫酒店的希爾頓(Hilton)集團的行政總裁打了電話。這座紐約的歷史地標建築擁有1,400間客房。雖然經紀人曾告知這兩位高管，華爾道夫酒店的價值略高於10億美元，但這三個人決定獅子大開口。
兩位美國人回到桌邊，告訴吳小暉他可以花20億美元買下。當吳小暉還價到19億美元時，他們驚呆了。到當天結束時，他們以19.5億美元的價格達成了非正式協議。
這樁可能是美國有史以來最複雜、也可能是最昂貴的房地產改造項目，就此拉開了一段離奇經歷的序幕。在此期間，吳小暉鋃鐺入獄，中國政府接管了該物業。項目截止日期一再推遲，據參與該項目的人士透露，全面改造的總成本最終膨脹到約60億美元。最初提議的項目工期為三年，但整個過程延長到了八年。
下個月，華爾道夫酒店終於將迎來全面重新開業，新裝修了375間酒店客房和372套公寓。堅持要獲得這家酒店100年管理權的希爾頓已將這裏打造為華爾道夫奢侈品牌的新旗艦店。
在驚嘆於這個已完工項目的同時，一些參與其中的美國房地產專業人士也在思考巨額的資金支出和紐約市場的現狀，並對中國業主能否收回投資表示懷疑。
曾在Aecom Tishman建築部門擔任執行副總裁、在項目早期參與了華爾道夫酒店翻新改造工作的鮑勃·阿卡迪(Bob Accardi)說：「我們過去常開玩笑說，把它拆了再建一個新的會更便宜。」
華爾道夫酒店的公園大道入口，一條經過修復、連接大宴會廳與其他活動空間的走廊，以及一間賓客休息室。
芝加哥的Strategic Hotels& Resorts為一家中國國有公司管理這處華爾道夫資產，其行政總裁安德烈·佐托夫(Andre Zotoff)表示，公眾對華爾道夫酒店重新開業的反應「再次肯定了這家標誌性酒店作為地標的地位」。
紐約的華爾道夫酒店於1931年開業，佔據了公園大道(Park Avenue)的整個街區，是當時世界上最豪華的酒店。幾十年來，紐約華爾道夫酒店以豪華的套房、奢華的派對以及入住的名人吸引了全球目光。在不同時期，這裏曾是多位名流在紐約的居所，比如弗蘭克·西納特拉(Frank Sinatra)、道格拉斯·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將軍以及為迎娶美國社交名媛沃利斯·辛普森(Wallis Simpson)而退位的溫莎公爵(Duke of Windsor)。
酒店經營者康萊德·希爾頓(Conrad Hilton)於1949年獲得了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控制權，他曾在一張該酒店的照片上寫道，這是「所有酒店中最偉大的一家」。然而，到2014年，紐約華爾道夫酒店已是「美人遲暮」，亟需斥巨資翻新。
中國投資潮
11年前當吳小暉出現時，他正是那一波中國赴海外投資浪潮中的一員。這些投資者利用中國的新規定，可以更輕鬆地在海外購置房地產和進行其他投資。美國房地產分析師表示，中國的保險公司和其他買家不介意支付非常高的價格，因為他們認為地標性建築是享有盛譽的資產，會逐年升值。
2016年，中國商人吳小暉在北京參加一場活動。他旗下的安邦保險在11年前收購了紐約華爾道夫酒店。圖片來源：DIRK WAEM/BELGA VIA ZUMA PRESS
吳小暉的妻子是中國前領導人鄧小平的外孫女。吳小暉於2004年創立了安邦保險集團(Anbang Insurance Group)。這最初只是一家地區汽車保險公司，之後吳小暉迅速將業務擴展到人壽保險和資產管理領域。
在2015年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的一次活動上，吳小暉說，他的投資團隊出國考察次數之多，其飛行里程相當於在地球與月球之間往返一趟。
當時與吳小暉共進早餐的兩位房地產業高管是黑石集團(Blackstone)的喬納森·格雷(Jonathan Gray)和泰勒·亨利策(Tyler Henritze)，格雷目前也是希爾頓的董事長。那時候，格雷是黑石集團的房地產主管，正與酒店業巨頭希爾頓合作推進希爾頓物業的出售。在將紐約華爾道夫酒店掛牌出售後，他們很快就收到了來自吳小暉的消息。
起初，他們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吳小暉，吳的手下在美國都讓大家稱呼吳小暉為吳主席(Chairman Wu)。這些美國高管對吳小暉的背景、公司或資金來源知之甚少。
不過，當吳小暉提出令人吃驚的報價時，這些高管和希爾頓行政總裁克里斯托弗·納塞塔(Christopher Nassetta)就完全明白了，他花起安邦的錢來會有多麼大手大腳。
但在吳小暉看來，他為紐約華爾道夫酒店支付的價格似乎是合理的。他在哈佛大學的那次活動上指出，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面積為16.3萬平方米，因此按每平方米計算，這次收購的價格還不及北京金融區拍賣的某些房產。
吳小暉說，在他看來，能終身擁有這座地標性酒店的價格是非常便宜的。
約20世紀中期的華爾道夫酒店公園大道大堂。1955年，瑪麗蓮·夢露和米爾頓·伯利在該酒店大宴會廳的午宴上。1957年，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華爾道夫酒店的晚宴上。HILTON COLLEGE, UNIVERSITY OF HOUSTON; BETTMANN ARCHIVE/GETTY IMAGES; POPPERFOTO/GETTY IMAGES
吳小暉的目標是將紐約華爾道夫酒店改造成一家客房數量大幅減少的五星級酒店，並在上方配建豪華公寓。他聯繫了一些紐約著名的開發商，包括威爾·澤肯多夫(Will Zeckendorf)，詢問他們是否有興趣成為公寓改造項目的合作夥伴。
在與吳小暉見過幾次面後，澤肯多夫得到的印象是，吳小暉更感興趣的是榨取想法和當地知識，而不是建立真正的合作關係。後來澤肯多夫得知，吳小暉打算自己主導這個項目。
吳小暉最初規劃的翻新時間表極具雄心。他提醒他的規劃師和建築高管團隊，帝國大廈(Empire State Building)僅用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就建成了。他希望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翻新工程也能同樣迅速。
他的團隊告訴他，這根本不可能做到。因為在1930年帝國大廈開始興建時，正值大蕭條時期，勞動力廉價，建築業老闆可以讓員工長時間工作，不用支付加班費，也幾乎不關心安全問題。
吳小暉勉強地同意了三年的時間表。
建築公司Skidmore, Owings and Merrill向紐約市地標保護委員會(Landmarks Preservation Commission)提交了詳細的計劃，並於2017年獲得批准。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外部被列為地標性資產，不能改動，內部6.2萬平方英尺的面積也不能改動，包括主大堂、宴會廳和其他公共空間。該酒店160萬平方英尺的其餘大部分面積將進行徹底翻新。
甚至在拆除工作開始之前，巨大的開支就已開始累積。據了解情況的人士透露，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工會工人必須被買斷合同，這項開支最終高達約1.5億美元。這筆費用由希爾頓和安邦分攤。
吳小暉曾憧憬過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新輝煌時代。他告訴一些參與翻新工程的團隊成員，他想在酒店內創建一個私人俱樂部，只接納紐約市的億萬富翁。他曾考慮將大宴會廳改造成一個供住戶使用的私人健身房，晚上則變成一個夜總會。
吳小暉構想了一個宏偉的計劃，要為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重新開業舉辦一場貴賓舞會，屆時古代中國武士的全息影像將進入酒店，隨後是曾居住於此的名人西納特拉與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從一輛黑色豪華轎車中走出來的類似影像。然後，他希望加拿大流行歌手席琳·迪翁(Celine Dion)本人能親臨現場並登台獻唱。
吳小暉被捕
所有這些幻夢都在2017年化為泡影。當時，中國官員擔心數百億美元資金流向海外，開始打擊某些類型的境外投資，包括房地產，目的之一是穩定人民幣匯率。
吳小暉被中國政府部門逮捕，隨後因被指詐騙集資和濫用職權而受審。據信他目前正在服18年有期徒刑。
中國政府接管了吳小暉的公司，並安排國有的大家保險集團(Dajia Insurance Group)處理其資產，其中包括紐約華爾道夫酒店。這意味着現在是北京方面的政府官員在負責該酒店的翻新工作。
美國人安德魯·米勒(Andrew Miller)作為大家保險美國子公司的行政總裁負責監督該項目。吳小暉最初的時間表是要求該項目在2020年完成。當年2月，隨着改造工程的拖延，項目經理開始嘗試出售這處物業的公寓。
吳小暉被中共當局拘留後，中國中央電視台2018年播出的畫面顯示，他曾在上海出庭。圖片來源：CHINA CCTV/ASSOCIATED PRESS
價格從一套單間公寓的約170萬美元到一套面積超過4,000平方英尺的四居室公寓的2,800萬美元不等。但紐約市的豪華公寓市場新高檔單位已經過剩，其他開發商也在推遲銷售和降低價格。銷售展廳開放僅數周后，就因新冠疫情而關閉，只允許虛擬看房。
到2022年，成本已超過20億美元，重新開業日期被推遲到2024年。米勒因與北京的高管在成本超支的原因和規模方面存在分歧而離開了公司。
知情人士透露，儘管中國政府曾考慮過出售或引入合作夥伴，但仍不斷投入資金並推進項目。根據紐約的公共記錄，中國政府通過一家在特拉華州註冊的、名為AB Stable的有限責任公司擁有該物業。
華爾道夫酒店改造項目的主要建築公司Suffolk的行政總裁約翰·菲什(John Fish)說：「所有人都低估了這個項目的時間、成本和複雜程度。」
今年夏天，在該項目原定完工日的五年後，工程終於接近尾聲。參與該改造項目的人士表示，僅建築方面的最終總費用就超過了20億美元，比最初預計的金額高出約10億美元。
據參與該項目的人士透露，華爾道夫酒店的收購和改造總成本約為60億美元，其中包括收購價以及酒店關閉八年期間損失的收入，在此期間業主仍需支付房產稅和保險。不過，一些人認為這個數字可能更高。其中很大一部分由中國政府承擔。
相關費用包括修復華麗的大堂時鐘，以及用一位法國藝術家製作的148,000塊手工切割大理石瓷磚，重新鋪設通往大堂的宏偉樓梯上的地面馬賽克。於20世紀30年代初從一座17世紀英國宅邸移至華爾道夫酒店的天花板壁畫也得到了修復。
這家酒店的大堂酒吧於今年夏天重新開放。此次翻修還包括修復酒店內歷史悠久的時鐘和華麗的天花板。
但很大一部分資金用於較為基礎的升級，包括耗資數億美元更換管道和電氣系統以及全部5,400扇窗戶。
「所有人都希望我們能重複使用電梯井，」該改造項目的主要建築設計公司Skidmore, Owings& Merrill的執行合伙人肯·劉易斯(Ken Lewis)說。他說，取而代之的是，他們不得不建造全新的電梯和樓梯。
今年7月，大堂區域和酒吧向公眾開放，如今，幾乎所有酒店客房都已對公眾開放。Lex Yard餐廳一日三餐正常營業。面積20,000平方英尺的Spa和住區公共空間將於下個月開放，屆時整個改造工程將宣告完成。盛大的開業慶典定於11月初舉行。
希爾頓對該酒店的成功寄予厚望。該公司希望這次奢華的翻新能說服全球開發商在他們的新項目中選擇華爾道夫品牌，而不是萬豪國際(Marriott)旗下的麗思卡爾頓(Ritz Carlton)或四季酒店(Four Seasons)等競爭對手。
「這是我參與過的最重要的酒店和最重要的開業項目，」希爾頓的行政總裁納塞塔說。
酒店其中一間小型套房內的就坐休息區。
公園大道上該酒店修復後的大堂。
紐約華爾道夫酒店的每晚房價位居全市最高之列。豪華特大床房的起價為每晚1,500美元。
據專門銷售紐約豪宅的Olshan Realty稱，372套新建公寓中，已有30多套登記售出，不過可能還有更多已簽約。該公司總裁唐娜·奧爾珊(Donna Olshan)說：「我想隨着酒店開業，銷售速度會加快。」
已完成銷售的單元均價為每平方英尺3,272美元，這與一些最高價豪華公寓樓的價格相當，但不算是最高水平。
曾在項目早期供職於Aecom Tishman的阿卡迪7月重返現場，一探這座重新開放的地標建築。他漫步在新的大堂區域，欣賞着雅致的裝修和華麗的裝飾。
「這是一次令人嘆為觀止的翻新，一座非常漂亮的建築，「他說。「如果從財務角度看，我不確定是否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