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恐怖的場景:你突然被拉進真空裏。沒有空氣,沒有逃生的可能。你的身體拼命渴求氧氣,你掙扎、扭動、恐慌,卻無能為力。這種折磨會持續十到二十分鐘,而這正是每年數十億條魚死亡時的真實寫照。
你現在可能在想:「魚不會像我一樣感受到痛苦吧?」沒錯,它們的感受方式和人類不同。但科學已經證明,它們確實會感受到疼痛。
虹鱒魚是全球養殖量最高的魚類之一。《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上的一項新研究發現,當這些在魚空氣中窒息而死時,它們會經歷1.9~21.7分鐘的中度到極度痛苦的折磨。
魚也有痛覺
在人類歷史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都認為動物——尤其是那些和人類差異較大的動物——並不會真正感受到痛苦。哲學家勒內·笛卡爾(René Descartes)曾提出一個著名的(錯誤)觀點,他認為動物只是一台自動裝置,只會無意識地對刺激作出反應。這種觀點流行了幾個世紀,為工業化養殖和動物實驗提供了正當化的理由。
痛苦曾被視為人類心智的特權,只屬於我們這些「高等動物」。但科學研究逐步推翻了這一觀點。研究表明,哺乳動物、鳥類、魚類,甚至章魚等無脊椎動物,都會對痛苦和折磨表現出行為和神經反應。
大量研究顯示,魚不僅能感知負面刺激,還會對這些刺激表現出持續的行為和生理變化,這些變化都表明它們能感受到疼痛。早在2003年,就有研究證明魚類會對疼痛產生神經和生理反應。此後,這個觀點又被多次證實。
更多跨物種研究發現,嗎啡等鎮痛劑可以減輕這些行為變化,這說明魚類的疼痛涉及中樞神經通路,而不僅僅是簡單的反射。如今,證據已非常充分:魚確實會感到疼痛,會在受傷時會表現出應激行為,而且表現出來的大腦活動模式與痛苦高度相似。

圖片來源:After Frans Hals- André Hatala/Public Domain
在這項新研究中,來自歐洲和美國多家機構的研究人員採用了「福祉足跡框架」(Welfare Footprint Framework,WFF),這是一種用明確時間來量化痛苦的方法。他們重點研究了當虹鱒魚被從水中撈出、在空氣中慢慢窒息時會發生什麼(這種方式至今仍是許多漁業養殖場的默認做法)。
研究團隊將虹鱒魚的死亡過程分為四個階段:
初始暴露於空氣:魚開始喘息、恐慌,鰓塌陷,壓力激素急劇上升。
窒息階段:二氧化碳在體內積累,血液 pH值驟降,魚感受到愈發強烈的窒息感——類似人類缺氧時的呼吸困難。
代謝衰竭:肌肉痙攣,乳酸大量堆積,魚可能感受到缺氧帶來的組織疼痛。
腦活動減弱:神經功能逐漸關閉,意識消退,但這一過程可能長達25分鐘。
在這段時間裏,這些魚很可能經歷強烈的負面情緒:恐慌、困惑與痛苦。這並非比喻,而是一個生物化學層面的真實現象。
平均而言,每條虹鱒魚有大約10分鐘處於痛苦、無助或極度痛苦的狀態——這些分類一一對應人類對痛苦的感知程度。按重量換算,每千克魚大約對應24分鐘的劇烈痛苦。
工業化的殘忍
人類每年屠宰1萬億到2萬億條魚。很多魚是野生捕撈的,但對於養殖魚類,例如三文魚、虹鱒魚和海鱸魚,屠宰過程大都多在陸地上進行,而且往往是每天成百萬條的屠殺。
這背後的問題更多與政策相關,而不是科學。魚不會尖叫,也不「可愛」。而且我們吃太多魚了,這意味着任何改變都很難執行。但這並不代表它們沒有在受苦,只是我們不善於察覺(或不願意去關心)。
研究人員提出了替代方案,以儘量減少這種痛苦:
電擊昏迷(如果操作得當)能在一秒內讓魚失去意識。敲擊昏迷(即快速擊打魚頭)也同樣有效。這些方法可以極大地減少魚的痛苦。研究人員估算,每投入1美元用於有效昏迷處理,就能避免多達20小時的魚類痛苦。然而,我們每年屠殺的魚類數量實在太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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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採用現代技術只會讓養殖場的成本增加約3%,許多供應商卻仍不願意去做。相關法規甚至不存在,而魚類一如既往地沒有什麼發言權。結果是,在空氣中慢慢窒息,甚至更糟糕的冰水冷卻等過時的方法仍在廣泛使用。別誤會,冰水並不是溫和的「安樂死」,低溫只會減緩代謝,讓死亡過程更加漫長。
魚是複雜的脊椎動物,它們的大腦和行為經過數億年的演化而成。假設它們不會感受到痛苦是不科學的,而這只是人類用來逃避責任的藉口。
魚類福利應該成為討論的一部分。這不僅關乎倫理,更關乎基於科學的政策。如果我們真心想減少動物痛苦,魚類問題是人類需要解決的最大挑戰之一。為魚減輕痛苦所做的努力極少,而正如研究者所強調的,這並不需要技術創新。生產者可以投資更好的設備,認證機構也可以把魚納入福利標準,而作為消費者的我們,也可以用自己的選擇來投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