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鑫——1958年民航西南通訊台台長,1923年生。本文為採訪熊明鑫記錄(採訪人;譚松,時間:2001年5月20日,地點:重慶市氣象台)
你來挖這段往事,啷個說喲,我父母都是死在我手上,我真的是不想提呀。
抗戰時我在齊魯大學醫學院學習,後來又考入無線電通訊專科學校,畢業後進入中國航空公司,在飛機上搞通訊導航,不久,我就成為該公司的技術骨幹。
中國航空公司在1949年時,已經是世界第三大航空公司,排在美國PIA航空公司、英國BOC航空公司之後。大陸解放時,中航一片混亂,1949年底飛到香港機場的飛機就有上百架,大量的中航職工聚集在香港。當時主要有三條路擺在我們面前:到台灣、留香港、回大陸。此外還可以到世界各地,那時飛行人才在全世界都是搶手貨,我們中部分人就被一些國家用高薪挖走,例如,英國挖了一些人到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在中航近3000人中,約有500人選擇了回大陸,我是其中之一。
我為啥回來?當然有原因。
我經常跑國際航線,到過近20個國家,親眼看到中國人在異國他鄉的生活情況。我認為祖國強大,海外華僑才有地位,在外面流浪總不及呆在自己的祖國,我的技術肯定能為祖國服務。還有,我雖是搞技術的,但也有點歷史知識,我那點淺薄的知識告訴我,開國皇帝總是比較好的,奮發向上的。共產黨能夠打敗強大的國民黨,一定有它先進的道理。還有,1945年我在重慶機場見過毛澤東,聽過他的講話。毛澤東非常親切,寬厚,開明,而且很有才學。他提出要聯合,要共商國事,要政治協商,我非常贊同。總之,那一次毛澤東給我留下的印象好極了。1949年10月,我在香港讀到他在開國大典上的致詞,讀到「共同綱領」,我激動得很,覺得中國在他的領導下,一定能走上富強、民主、光明之路。我才26歲,人生路還長,不為一個光明的新中國效力,還到哪兒去效力?
1949年11月9日,12架飛機載着53名機組人員(包括中航的經理),突然從香港升空,穿雲破霧直飛北京。這就是著名的、在世界上引起轟動的兩航起義。這事不僅國民黨沒想到,美國沒想到,就連共產黨也沒想到——天上突然掉下來12個餡餅!
中航的職工,除了那隨機的53人外,陸陸續續返回大陸的有500多人,我是其中之一。
我留在了重慶,共產黨剛剛執政,西南地區航空人才奇缺,我成了寶貝,不僅馬上被錄用,而且進入了專門接送鄧小平、賀龍等大人物的專機組。
我們當時很受信任,也很受重用,只是共產黨最初承諾的高薪和用美元支付沒有兌現。我每月只有100多元人民幣,只當我1949年之前三個小時的飛行津貼。我們回來的人中,有100多人因此離開大陸,到了香港或世界各地。我沒有走。我回來不是為了錢,而是希望祖國強大,我自以為自己能幹,能做出貢獻。但是,我不久發現一些問題。
1952年,叫我們捐款支援抗美援朝,大家都有覺悟,都自願捐款,我們不到100人就捐了48萬,買了三架飛機,兩門大炮。但共產黨要我們捐款的方式不對。他們給我們算帳:你在中航幹了多久,應當有多少錢,所以,你起碼應當捐多少。而且還來硬的,比如說某人交了多少,你也得交多少,某人錢全部交了,你也得全部交,不交不行,搞得不象是捐款,而象是逼債。在那次捐款中,我們一起回來的有兩個人,被逼得沒有退路,上吊死了。我的家底比較厚實,我愛人叫楊世華,她哥哥楊少華是中南空軍司令,蔣介石直升機的駕駛員。1949年前我家屬於富有階層,捐款前,家裏還有不少黃金和美鈔,到捐款結束時,除了還剩點首飾,基本上洗空了。捐款給我心上投下一點陰影,但沒有影響我工作。新中國的航空業剛剛起步,太需要人了。我訓練飛行員,舉辦學習班,開闢新航線,一年到頭在外奔波,忙得不亦樂乎。周恩來出訪萬隆的飛行我提供了氣象數據,中緬國際航線的開通是我奠定的基石,我還為貴陽民航的建立作出了巨大的貢獻。正因為如此,1956年我被評為民航全國優秀員工,劉少奇親自給我授了勛。
1958年是我人生路上的「滑鐵盧。」前一年的整風、反右雖然搞得紅紅火火,但我一點沒參加。為啥?一個字,忙!1958年,重慶市領導認為,民航中有人來自舊社會的中航,這些人在外面日子過得十分滋潤,薪金極高,為什麼「人往低處走」,甘願回大陸拿低薪?說不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雖然一時沒有線索,但不妨分配兩個右派名額,敲山震虎,防患於未然。這樣,市里專門撥下來兩個右派名額。
那天,民航政委親自上門來找我,請我對民航工作提點意見。我正忙,沒空說話。政委見我實在抽不出身,就說,不要緊,等你空點了我派車子來接你。
幾天之後,我到政委辦公室,說了幾句心裏話,包括三方面:
一、培養新生力量要注意知識面,不能只強調出身。我提這個意見是基於慘痛的教訓。例如,1951年我在成都負責培訓13名女飛行員(因為毛主席說我們也要有女飛行員),這些女學員按出身好——僱農(貧農都不行);政治好——中共黨員;身體好三條標準從部隊裏選拔。三條中唯獨沒有文化標準,我們訓練時,費盡移山之力。由於學員文化太低,一個小時能完成的訓練,花十多個小時都達不到要求。折騰下來活脫脫報廢了兩架寶貴飛機,那發動機和配件是美國貨,當時根本配不到。這個想法(即選拔注重知識),我在1952年曾當面給朱總司令提過。
二、希望今後考慮配備懂業務的副局長。民航的飛行和管理工作,技術含量很高,我們的局長、政委等都是軍隊幹部,他們打仗行,但搞航空外行,我不同意外行領導內行,我記得劉少奇就說過,我馬列主義水平再高也開不動飛機。局長不懂業務,我們中層幹部很難處,沒有決定權,但要承擔責任。向局長請示,他不懂,說我們認為行就干。幹得好自然相安無事,一旦出了問題,領導(當時叫首長)可以推說他不懂業務,責任全在下面。我們中好些人因此被判刑,而且一判最低六年。所以,我提出在黨領導全面的前提下,最好配一名業務副局長。
三、希望提高民航幹部的待遇,因為當時實在太低。
我提這幾條意見,政委連連點頭,樣樣同意,很把我感動了一回。哪曉得轉眼就變臉!共產黨我摸不透,紅臉白臉眨眼變。後來在長壽湖,管教人員教育我們說:「形勢變了政策就要變。」換句話說,就是可以說話不算話。因此我們管共產黨的政策叫「月亮政策」——天天不一樣。
我這三條意見都有回答:一、污衊工農學員,以技術權威要挾黨組織。二、想篡黨奪權,自己當業務副局長。三、夢想恢復舊社會資產階級特權生活。這幾條罪狀把我驚呆了!告訴你,從那以後到現在40多年,我再沒提過任何意見。
公平地說,西航並不想一棍子把我打死,原因是我的技術。我擔任民航西南通訊台台長,統領十餘個科室,50多號人,負責整個西南地區的飛機導航與通訊。還有,這些年來,我是怎樣在干,他們應當看得清楚。
發放名額的重慶市「首長」非要完成任務,他們一狀告到省委書記李井泉門下,李井泉馬上將民航局長和政委找去,說了一句話:「兩個右派都處理不下去,是不是要我報到中央去批?!」
抓我,採取了軍事上的突然襲擊。那是1958年4月的一個晚上,一輛軍車突然開到白市驛機場,把我抓上車,押往位於大巴山深處的通江勞改農場。我當然不願把這事告訴父母,但是我有兩個娃兒,兒子七歲,女兒五歲,我一走,他們怎麼辦?我不得不寫信回武漢老家,請父母來重慶把孩子接走。妻子?她在1957年因病去世了。說到她,我心裏很難受,她1948年畢業於南京金陵醫科大學。結婚後,我一直在外忙,很少回家,更說不上照顧她。她彌留之際我從成都匆匆趕到醫院,她躺在病床上,雙眼睜着,一動不動,也不說話,我俯下身去抱她,非常傷心,旁邊的醫生、護士在流眼淚。後來我才知道,抱她的時候,她已經斷氣了,但是她的眼睛沒有閉,我在她的遺體前站了很長時間,一動不動望着她。至今我都覺得對不起她,懷念她。
再說那封信,正是那封信斷送了父親。那幾天父親心情正好。老友董必武先生發來通知,接他進京做點事。他行李已經打點好,喜滋滋準備進京。他收到我的信,坐在藤椅上品讀。信還沒讀完,他突然大叫一聲:「這個雜種不爭氣!」他頭一歪,倒在藤椅上。家裏人趕緊把他抬到醫院,腦溢血,已經沒救了。在大巴山勞動四個多月後,重慶把我們接回來,準備轉到長壽湖。這個時候,大躍進在全國展開,民航也要大躍進,要在15年內趕超英國。他們覺得我正是可用之材,不必發配我到長壽湖,只需要把我「閹割」一下——保留「拉磨」的力氣,去掉「傳宗」的功能,用他們的說法,叫「政治上打倒,技術上使用。」我不干,我是頭犟驢,寧願受懲罰,也不願被閹割。我跑出來,自己買船票去長壽湖。
我一直認為,中國人有力量搞航空,可以不依靠美英把新中國的航空業搞上去,我就是為此回國。後來我們中很多人離去,我也有去香港的機會,我不走,也是為了這番事業。但是我決不以一個「分子」的身份來幹事業。
我到長壽湖後,勞改名單中沒有我,農場不接收,不給我安排住處。我鐵了心,找到一間教室(當時還在放暑假),將幾張課桌拼攏作床,然後跑到農場的養豬場,挽起袖子就幹活。白白送來一個勞動力,豬場居然不要。我不管,天天去宰豬草,也不多說話,操起菜刀,「通、通、通」一陣猛宰。時間一長,人混熟了,養豬場終於收留了我。
這年我35歲,開始長達20年的長壽湖生活。
我當右派後,只發9元生活費,後來按市政府規定發18元,1962年加到30元,一直到1979年「改正」後才恢復原工資。饑荒年我全靠賣首飾,一件接一件賣,賣了就趕緊買吃的,1952年沒捐走的那些首飾救了我一命。
但是,我個子大,消耗多,還是餓得全身浮腫,1960年,管教幹部孫×看我不行了,開恩特批我回武漢老家養病。(在我採訪的所有長壽湖右派中,熊明鑫是唯一提到孫×好處的人。)
那個時候,武漢條件相對四川好一些,關鍵是我呆在母親身邊,她象護理嬰兒一樣護理我,把家裏和能搞到的好東西全部給我吃,幾個月時間,我又恢復了人樣。
我該回長壽湖了。頭一晚上,母親流了一夜的淚,她怕我又要挨餓,在長壽湖活不出來。第二天,母親和姐姐送我到江邊。船拉了汽笛,要開了,她這才放我的手。我轉身匆匆朝輪船走去。母親一直呆呆望着我,就在我走上跳板,要登船那一霎那,她突然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往前竄了幾步,一頭栽倒在地上。姐姐驚叫起來,我扭頭一看,飛也似地奔回去。母親睡在地上兩眼翻白口角抽搐,已經不能言語。我與姐姐一起將母親送到醫院急救。她沒有再醒來,第二天,她走了,她不會再掛念我了。父母都是死在我手上啊,都死在我手上!
母親去世後,我把我的兩個孩子分送到姐姐和妹妹家,姐姐收養兒子,妹妹收養女兒。事情還沒完,文革還有一道鬼門關在等我。
1967年,一群造反的學生氣勢洶洶殺進島來,把我們拖出來跪成一排。他們在我胸前掛一塊大牌子,強迫我雙膝跪在煤渣上。這次,給我定了一個「美蔣特務」的罪名,命令我向毛主席認罪。我跪在煤渣上痛得冷汗直流,突然,一個紅衛兵飛起一腳踢來,這一腳狠,力量特大。我慘叫一聲,向前撲出三米多遠,額頭在地上碰得鮮血直流。這一腳踢在我腰上,腎臟受了嚴重損傷,我躺在床上幾個月起不來,整整拉了兩年的血尿。幸虧那人穿的是雙回力鞋,要是大頭皮鞋,我肯定當場就報銷。
他們為什麼下死命踢我,原因是他們抄家搜到我當年同美國飛行員一起照的像片,說我裏通外國。那次挨打後,我把過去的照片統統燒光,一張不留。(毛澤東也同美國飛行員照過相,那是1945年9月16日。那時毛看上去無比親切、寬厚、「民主。」)
造反派打人不說,還抄家。我在長壽湖的「家」被抄得只剩下一件勞保服,真正成了一無所有的「無產階級。」我身體垮得很快,1971年初,終於倒床不起。我料想我不行了,快去見我父母了,別人也這樣看。管教幹部鄭修成來到我床邊,問我有什麼話要說,也就相當於遺言吧。我告訴他,這輩子我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子女,沒有做一件虧心事……
然而,我大難不死,盼到了1979年的「後福」。
一天,獅子灘場部來了一輛豪華轎車,這車在當時當地極其少見,車上下來兩個氣宇不凡的人物。場部辦公室人員一看介紹信,慌了神——來者竟是地師級官員——漁場場長也不過才縣團級。辦公室人員趕忙把場長叫來接待。「地師級」告訴場長,他們要見民航西南通訊台台長熊明鑫。
場長說,熊明鑫住得遠,一兩天出不來,有什麼話對他講。「地師級」表示,他們願意等。
三天之後,我才從長壽湖最偏遠的一個地方——飛龍島划船出來。
「地師級」在場部招待所接見了我,我那時已被改造成一副「熊」樣。我看見桌子上放着我一尺多高的檔案,裏面裝有我多年的思想改造匯報,每年每月的勞動評審鑑定,認罪服法表現,言論思想記錄等等。
「地師級」態度非常誠懇,他對我說,當年把我錯劃成右派,組織上決定「改正」,接我回原單位工作。我本來早已心如死灰,這幾句話來得突然,一下子把我撩翻,我也不知為什麼,由「熊」轉「牛」,一躍而起,指着「地師級」的鼻子大罵:「一句整錯了就算了?!,老子是二十一年冤屈,九死一生哪!」
「地師級」非常有涵養,他不緊不慢地說:「我們來之前首長就給我們交待了,說熊明鑫同志能力很強,水平很高,但性子急。你受了幾十年的苦,心裏有氣,罵我們,打我們,往我們臉上吐痰都可以,只是請你出了這間屋就不要再亂說了。」
這一招,以柔克剛,我伸出去的那隻手垂了下來。但是,這幾十年我傷透了心,民航傷透了我的心,情感上我無法再回民航。這就象一個把靈魂和肉體全部奉獻,但卻被無情拋棄和折磨的女人,不願意再回到那個男人的懷抱。所以,我申請調到了重慶氣象局。那時氣象局的三個局長都不懂業務,我還算懂氣象業務的人,能夠做點事。
我進氣象局時國家正強調領導幹部年輕化,1979年我已經56歲了,因此,我自願放棄官職,當一個一般技術人員。就這樣,幹了幾年退休完事。
從1949年到1979年,經過30年的折騰,兩航起義的500多人已被整肅得所剩無幾。文革中,僅在北京一地,便有48名起義人員被當作美蔣特務整死。那位策劃並指揮了著名的「北飛行動」,將12架飛機和53名航空人才交到共產黨手中的潘定國,也被打斷了背脊骨。若不是周恩來念他立下試航首飛拉薩之功,保他一命,這位著名的飛行員也活不下來。文革之後他去了美國。
我後來聽北京的朋友講,我當年訓練的13名女飛行員之一諸××,在林彪手下當了民航總局副局長,文革中她曾到處找我——我在訓練時幾次想淘汰她。北京的朋友說,幸虧我早早躲到了長壽湖,如果落在她手裏,必死無疑。
說來不可思議,我兩次差點死在長壽湖,但長壽湖終究救了我。
訪後記
熊先生身材魁梧,步履穩健,一眼望去,猶有當年藍天上叱咤風雲的氣魄,甚至還有幾分「大首長」的風度,雖年近八旬,但耳聰目明,思維敏捷,由此可想,35歲「下崗」時,是何等精神。
長壽湖豬場的菜刀「通、通、通」,把熊先生十八般武藝宰得稀爛,拌合他回歸大陸的熱忱,效力祖國的願望,一起煮熬,傾入豬槽。
2001年深秋的一天,我登上長壽湖同心島,這兒是熊明鑫勞動改造過的地方。我沿着一條土路往半山坡走去,四周非常寂靜,看不到一個人影,涼嗖嗖的秋風撲面而來。我走到一家農舍前,一眼就看到一個大豬圈,幾頭肥豬在圈裏拱動,吧吧嗒嗒地爭吃槽食,空氣中飄蕩着糞水和穀草的氣味。我站在豬圈旁,望着深秋有些蕭瑟的山坡,感到一種遠離社會、遠離文明的荒寒。吱呀的木柵圈門,潮濕的石頭豬槽,一堆紅苕藤,沾着泥糞……
熊先生留我吃飯,席間,他嘆了口氣:「我今天說了好多話,破例了。前不久有人來找我了解1945年重慶談判的一段往事,我客客氣氣,但絕不多說,更不表態。電影《重慶談判》和反映兩航起義的電視劇《北飛行動》與我所了解的一些事實有很大出入,可我一言不發。不怕你笑,我被整怕了,看見一根草繩,便怕是毒蛇。我現在有心臟病,共產黨再整我一次,完了。」
補記
熊明鑫先生於2005年8月2日在重慶去世,終年82歲。
2004年5月16日,熊先生最後一次參加長壽湖右派難友聚會,在會上,他與分別了37年的長壽湖難友譚顯殷重逢。一年後,這位厚道的老人永遠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