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正月。
冬寒未褪,春意初萌,黃河故道南岸的曠野上,枯葦叢生。
當時,大清帝國的主人乾隆皇帝正在南巡途中,皇帝的隊伍正好途經徐州。
在徐州,乾隆還遇到了來接自己聖駕的一個地方官員。
這個地方官,名字叫做彭家屏。
彭家屏,字樂君,河南夏邑人,康熙六十年進士,仕途上很豐富,當官之後做過御史,做過知府,還做過布政使,尤其是彭家屏的最後一份工作江蘇布政使,他幹的非常好,深得民心,百姓愛戴,只是彭家屏身體欠安,後來就告病退休了。
乾隆是皇帝,是領導,而彭家屏是致仕的官員,屬於下屬,那麼領導到地方視察,下屬接待,一般來說就是走個過場,下屬匯報一下自己的工作,說自己乾的還行,盡職盡責,沒出什麼問題,順便再歌頌一下領導管理有方云云,然後拉着領導吃喝玩樂,再給領導送點禮,基本上就是這麼個流程。
但是,彭家屏是個清廉剛正的官員,他不搞這一套,何況這回不是乾隆指定讓他接駕的,而是他自己主動來的,他在徐州見到了皇帝之後沒別的,開門見山是單刀直入,他沒有歌功頌德,沒有隻說好話,而是向皇帝匯報了河南地區發生了嚴重的災情,說老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中原大地此時餓殍遍野,實在是太慘了。
順手,彭家屏還把時任河南巡撫的圖勒炳阿給告了,說圖勒炳阿身為巡撫,明知有災情卻不上報,屬於嚴重失職,應該嚴肅的處理他。
佟佳氏·圖勒炳阿,出身於滿洲正白旗,先不說他能力如何,人品怎樣,主要這個人,是乾隆皇帝親自提拔的,在乾隆一朝深受皇帝重用,彭家屏上來就把圖勒炳阿給告了,這讓乾隆很沒面子,心裏很不得勁。
正常來說,彭家屏為官一任,官聲極好,此人謹小慎微,老成持重,斷然不會胡說八道,或者輕易誣告別人,反之,再看圖勒炳阿這半生宦海沉浮,以前他就因為違法亂紀,貪污腐敗的事情被處理過,這個人從根上就不太可信,那既然彭家屏狀告圖勒炳阿,皇帝就應該對圖勒炳阿展開調查,結果乾隆皇帝把圖勒炳阿當成了自己人,他下意識的反應不是徹查圖勒炳阿,而是認為彭家屏無中生有,多管閒事。
在皇帝看來,你彭家屏已經退休了,你已經不是官員了,你是布衣,按說你現在的情況你就應該老老實實在家養老,你跑來見我就不合規矩,你見我也就算了,君臣敘舊沒問題,可你不該擅議朝政,這就不是你該管的事情。
所以乾隆就認為,有可能是這個彭家屏啊,他和圖勒炳阿有仇,彭家屏這回是來自己面前搬弄是非,想要整治一波圖勒炳阿,所以自己不能輕信。

(御前陳情彭家屏)
就這麼着,乾隆不動聲色,讓彭家屏先回去了,聖駕則離開徐州,繼續前進,向山東方向出發。
乾隆雖然自大,雖然狹隘,但畢竟不能算是昏庸之君,縱然自己有心包庇圖勒炳阿,可既然有彭家屏這種舉報線索存在,自己也應該把事情調查清楚,那在離開徐州之前,乾隆專門派出了自己的一個親信,名字叫做觀音保,讓這個觀音保喬裝打扮,微服私訪,去河南當地看一下,看看是否有災情,百姓是否真的過不下去了,驗證一下彭家屏說的是否屬實。
乾隆皇帝的聖駕到了山東之後,他陸陸續續還真的碰到了一些災民,這些災民三五成群,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蓬頭垢面,見到了皇帝的隊伍是撲通一跪,哀嚎哭泣之聲瀰漫四野。
乾隆問,說你們是什麼地方的災民啊?
災民們說,我們是河南的。
堯舜垂裳,天下歸心,而體天恤民,是天子之責,這都是大清的百姓,是你乾隆的子民啊,吃不飽穿不暖,家也沒了,淪為流民,你說你見了,你心疼不心疼吧?
哎,乾隆他就不心疼,他不僅不心疼,他反而對這些災民產生了很大程度的懷疑,他認為河南距離山東有數百里路,如果這些災民是河南災民,那他們吃不上,喝不上,斷水斷糧,沒有房屋取暖,極寒天氣下,他們在河南恐怕就都死光了,怎麼能跑到山東來呢?
乾隆馬上就抓了幾個災民,嚴加審問,這一審問果然不同尋常,這一批災民里,有一些真的是乾隆隨機遇到的,真是從河南來的,而另外有一些災民,則是被人授意,故意出現在乾隆皇帝的面前,就是奔着給乾隆上眼藥的。
乾隆以為,既然有人授意,那授意者肯定是彭家屏,是彭家屏想要借這些災民來扳倒圖勒炳阿,但是結果出他所料,第一這些災民和彭家屏無關,而是河南一個叫做段昌緒的秀才指使的,第二,段昌緒指使這些災民來御前告狀,也不是衝着圖勒炳阿來的,而是要狀告河南地方的一個叫做孫默的縣令,當然理由和彭家屏告圖勒炳阿差不多,也是孫默治理地方災情不善,導致了百姓的利益受到損害。
縣令孫默,斂聚錢財,荼毒百姓,段昌緒是秀才,看不慣孫默的所作所為,於是就給災民們支了個招,讓他們到皇帝面前去告狀。

(帝王親信觀音保)
恰在此時,被派去河南暗訪的觀音保也回來了,觀音保這趟去,可把他給折騰壞了,一路上風塵僕僕,他衣服也髒了,鞋子也破了,整個人精神也萎靡了不少,那根據他匯報,河南的確是有災情,不僅有,而且相當的嚴重,幾十萬百姓轉死溝壑,析骸而爨,僥倖活下來的老百姓,也已經到了賣兒鬻女的地步。
為了使皇帝相信自己所言非虛,觀音保還從百姓的手裏買了兩個孩子,乾隆問你買這倆孩子多少錢啊,觀音保說,共計消費五百文。
乾隆一聽,臉都綠了,五百文錢,在我大清朝竟然就能買兩個孩子,買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可見彭家屏和這些災民說的都是實話,河南地區吏治敗壞,隱瞞災情,蒙蔽了自己,而孫默這種基層官員和圖勒炳阿這種封疆大吏要負主要責任。
皇帝十分生氣,立刻傳下旨意,要把圖勒炳阿和孫默撤職查辦。
乾隆皇帝,他執政中晚期的情況其實並不好,尤其是執政晚期,甚至可以說非常的糟糕,因為那時候皇帝的歲數也大了,他都糊塗了,導致全國上下貪墨橫行,系統性塌方層出不窮,皇帝也沒能力,沒心情管了。
但是,他執政前期卻是很精明的,尤其是乾隆這個人,他可以說是古代歷史上智商極高的皇帝之一,也是封建帝制時代權術集大成者,乾隆二十幾年,正是皇帝打擊貪污打擊的厲害的時候,皇帝是查一個辦一個,辦一個殺一個,那是絕不姑息,所以圖勒炳阿和孫默犯到皇帝手裏,沒活路,那是非死不可了。
縣令孫默,聽說段昌緒指使災民把自己舉報了,皇帝要收拾自己,他急中生智,您說他想出一個什麼辦法來?他搶在皇帝收拾自己之前,他先帶兵把段昌緒的家給抄了。
(還有一種說法是乾隆派人去段昌緒家查抄,誰抄的有待商榷,但是結果是相同的)
孫默想啊,這個段昌緒,求功名求了很多年,卻仍舊是個窮酸秀才,難免他心裏就有些怨氣,或者對朝廷有不滿,而文人愛好創作,段昌緒一定有詩文,那他在這些詩文里,保不齊就有不滿朝廷統治的情緒流露,只要自己找到這些東西,段昌緒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乾隆最好搞文字獄,這大家都知道,你段昌緒稍微寫的有點毛病,
我牽強附會,強行賦意,就說你寫反詩,你也是百口莫辯。
哎,你舉報我,你把我害死了,那我也要把你拉下水,跟你同歸於盡,孫默當時持的就是這麼個心態。
只是,孫默沒想到,自己帶着官兵到段昌緒的家裏一頓找,一篇詩文,一個作品也沒找到,這哥們平時就不愛創作,也不是說不愛創作,主要是段昌緒太窮了,那筆墨紙硯也是要錢的,他買不起。
不過,雖然詩文沒搜到,但孫默搜到了比詩文更勁爆的東西——段昌緒的家裏,竟然有一份當年吳三桂起義時的檄文。

(乾隆皇帝)
吳三桂,明末時投降清朝,封王,後來康熙時期又反清復明,這個檄文就是他當時反清的時候寫出來討伐清廷的。
段昌緒家裏為什麼有這個東西?是不是他的?他是單純出於歷史文獻的收藏還是另有居心?
不重要了,你段昌緒家裏有這個東西,你就是死罪。
孫默如獲至寶,直接就把這個東西給交了上去,當時記載說:
閱其偽檄,則皆毀謗本朝之言,極其悖逆。
而昌緒為之濃圈密點,加評讚賞,見者無不發指。
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乾隆看到這個檄文之後,發現整篇檄文上全都是大逆不道之言,那當然是大逆不道之言,吳三桂反清,檄文上他還能說好話嗎?
不僅都是大逆不道之言,段昌緒還在檄文上圈圈點點,做了不少的注釋,而且這些注釋還都是誇讚檄文寫的好的,這可把乾隆氣壞了,乾隆也顧不上處理孫默的貪污害民之罪了,本來將孫默革職的命令都下發了,這回直接把孫默官復原職,讓他就地查辦段昌緒。
至於圖勒炳阿,原本已經被乾隆發配邊關了,經過段昌緒這個事兒一鬧,乾隆覺得既然段昌緒家裏有這樣的反動材料,搞不好彭家屏家裏也有,皇帝乾脆把圖勒炳阿也調了回來,也官復原職了。
為什麼孫默能被免罪呢?乾隆的心態是,既然段昌緒家裏有反動材料,那說明他心裏邊就反對清朝,而一個反對清朝的人的所作所為,就是不正確的,包括他指使災民狀告孫默,也屬於他惡意為之。
可以說,這個時候乾隆已經忽略了孫默的主觀錯誤,注意力完全放到誰干涉他統治的合法性上去了。
包括圖勒炳阿,原本已經被乾隆發配軍台效力,都已經被流放了,經過段昌緒這個事情一鬧,乾隆果斷把圖勒炳阿調回來了,官復原職,然後派人到彭家屏家裏查抄,因為皇帝認為,既然在段昌緒的家裏搜出反動材料,那搞不好彭家屏的家裏也有,誰讓兩個人行為一致,都是民告官呢?
這一搜,還真搜出東西來了,在彭家屏的家裏,竟然有幾部明末時期的史書。
你一個清朝官員,你家裏放明朝的史書幹什麼?何況乾隆修《四庫全書》的時候已經明確下令,不許民間私藏史書,彭家屏做官的時候,那也是朝廷大員,一方布政使,你公然抗命,私藏史書不說,你藏的還是前朝的史書,說明你懷念前朝,你也是逆黨!
一個藏檄文,一個藏史書,盛怒之下的乾隆皇帝徹底破防,於是段昌緒被斬首,彭家屏則被賜自盡。
至於孫默和圖勒炳阿傷天害民,貪污腐敗,瞞報災情的罪過,乾隆反倒不怎麼計較了。
這個孫默,實在太壞,乾隆也覺得自己這麼整說不過去,最後還是把他革職了,可也只是革職而已,至於圖勒炳阿,皇帝後來表面上撤去了他河南巡撫的職務,但卻又把他調回了京師來做官,搞不好這麼一整,圖勒炳阿還升職了。
最讓人想不到的是,那些攔路告御狀的老百姓,乾隆殺了不少,至於這麼做的理由,也很簡單:
對皇帝來說,既然已經成了流民,無家無財無一技傍身,對朝廷來說這這些人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唯一的副作用就是擾亂社會治安,何況自己巡遊,他們動輒攔路告狀,這成什麼體統?倘若人人都效仿他們,社會還不徹底亂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