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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鬼節」,過得如此隆重

如果你在中元節前後來到貴州凱里,那麼你一定會被這裏的景象震撼。

龍頭河畔,風雨橋下,一簇簇火焰幾乎將整條河都映成了橙色,紙錢紛飛,青煙繚繞,每個人的身影都只剩下輪廓,好像天地、陰陽在此時此刻已經混成了一片,在別樣的「萬家燈火」的照耀下,人們和已逝的祖先親人正無限接近。

中元節,俗稱「鬼節」,是中國的傳統節日之一,是一年之中祭祖的重要日子,更入選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然而,這也是一個總是受到誤解的節日,在這一天燒紙並不是封建迷信,而是在寄託對逝去親人的思念。

不僅僅是貴州,在潮汕,人們在路邊插香、燒紙,向路過的「孤魂」布施,稱之為「施孤」;台灣基隆要舉行盛大的雞籠中元祭;香港人會在這一天「燒街衣」,告慰先人;雲南納西族稱這一天為「桑美波祭」,要放河燈祈福;在北京這樣的大都市,也能在街頭看到燒紙的人,在默默看着燃起的灰煙……

有人說,清明節是我們去看先人,中元節則是先人來看我們。在這一天,「鬼」並不可怕,而是最溫情脈脈的象徵。我們願意相信,他們在那一邊沒有病痛苦難,而我們在這一邊也有好好生活,更沒有忘記他們。我們不是執迷於「鬼」的「真」,而是抱持着對「善」和「美」的信念,安放我們的思念。

燒紙錢。圖/視覺中國

廣東陸豐市,高達十幾米的聖人公神像,他負責管理各「孤魂野鬼」有序受施。神像色彩鮮艷,做工精緻,呈現一種佛教早期的印度風格。攝影/城市穿梭客

中國人為什麼要過中元節?

貴州的中元節,所燒的紙錢稱為「燒包」,就是將紙錢封成一包,上有封皮,不是僅僅燒掉即可,而是還要寫明燒給誰,就像填快遞單。封皮要寫明「故顯考(對已故父親的尊稱)某公某某老人魂下受用」或「故顯妣(對已故母親的尊稱)某母某氏老孺人正魂收用」。「寄件人」的姓名和時間也要寫明,燒之前還要打好封,以免其他「鬼魂」冒領。

貴州凱里龍頭河中元節燒紙。攝影/丁俊豪

貴州的紙錢「跨界定向匯款」,而有些地區到中元節卻是廣為布施。在台灣基隆,至今已有170年歷史的雞籠中元祭是祭拜各宗族逝者的活動。每年一到農曆七月,雞籠中元祭便拉開帷幕,整個祭典由基隆的十五個姓氏宗親會輪流主持,稱為「主普」,負責統籌所有活動,祭拜各姓亡魂。

到了七月十四這一天晚上,各宗親會、團體都會組織花車巡遊,寄託哀思的活動瞬間變成嘉年華。「主普」的宗姓還要製作巨大的「水燈頭」,領頭在基隆海邊的望海巷放水燈,漆黑的海面漂滿燈火,好像有了上下兩個星空,水燈漂得越遠,家族的福氣也就越旺。

上圖:台灣基隆,民眾把紙錢放到水燈中。下圖:放水燈圖/視覺中國

如果說雞籠中元祭帶着一絲狂歡的色彩,華南地區的中元節則更多體現出的是悲憫。潮汕人認為,中元節前後「鬼門大開」,地府的「孤魂野鬼」都會來到人間遊蕩,他們都是歷代戰亂或災害中死難的人,人們應當拿出祭品祭拜這些「孤魂」。潮汕建築都有門神,這些「孤魂野鬼」無法進入,所以潮汕人就把祭品擺在路邊,有的「孤魂」生前是小孩或者傷殘的士兵,拿不到太高的祭品,於是潮汕人又把祭品放在地上,以便所有「孤魂」都能夠取用。

潮汕施孤、搶孤。攝影/零壹叄叄叄、黃少鋒

潮汕人稱中元節活動為「施孤」。這裏是僑鄉,許多潮汕先民遠渡重洋,客死他鄉,沒有子孫祭拜,潮汕人因此對中元節施孤非常重視,要普度「孤魂」,這是對本鄉本土的熱愛與尊重,同樣的習俗在廣東其他地區,以及廣西、海南等地也能見到。

廣東陸豐市,在施孤當天,人們抬起聖人公神像。攝影/城市穿梭客

在廣西的一些地區,七月十三、七月十四要吃鴨,取「壓住厄運」的意思,而且鴨子會水,能夠渡過奈河,中元節也是唯一會拿整鴨來祭祖的節日。抗日戰爭時期,廣西將士離鄉抗日,許多人犧牲在外地,廣西人便在中元節前後在路邊點亮燭光,照亮犧牲將士回家的路。對一些廣西人來說,七月十四甚至比過年還要重要,身在外地,過年可以不回家,七月十四卻要儘可能趕回家。這背後正是中元節所蘊含的豐富文化內涵。

廣西桂林市資源縣,河燈漂流時美輪美奐的場景。圖/視覺中國

中元節最早與農曆七月「嘗新」有關,天子將新收穫的糧食供奉於宗廟,報答祖先的庇佑。民間隨之逐漸流行起祭奠祖先與亡魂的風俗,慢慢成為「孝」文化的一部分。佛教傳入後,按照《盂蘭盆經》又有了供奉僧人,以功德回饋父母的習俗,這就是盂蘭盆節。同時,道教認為七月十五這一天是地官大帝的聖誕,要大赦,所以要設法會普度眾生。集儒釋道於一身,中元節當真算是文化深厚。

在漫長的流傳過程中,各種文化的不斷匯入,使中元節成為了生者與亡者對話的重大節日。懷念先人,普度"孤魂",思念終於在此刻有了寄託之處。

貴州凱里龍頭河燒包。攝影/張晶

中國紙錢,衝出亞洲,走向世界

當中元節的燭火以溫情或是盛大的方式照亮中國大地,一場最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文化輸出」正在悄然上演——

紙錢,中國逝者祭祀活動中最重要的道具,已飛速席捲全球,成為一統中外想像中的「逝者世界」的國際貿易結算貨幣。

馬來西亞吉隆坡,中元節上,華僑在焚燒「‌面燃大士」巨型紙像時扔紙祭品。圖/視覺中國

在國外的社交媒體上,搜索關鍵詞「Ancestor Money(祖先錢)」,一大批老外正津津樂道地分享自己的燒紙經驗。

有原教旨主義的:「日落之後到十字路口,用白粉筆畫個圈,留個開口朝向西方……」;有中西結合的:佈置好西方「神秘學祭壇」,以坩堝作為容器,用儀式蠟燭點燃紙錢,還得擺好煙酒滷味作貢品,主打一個「西體中用」;有魔改中式傳統的:自行供奉一個玉皇大帝的神龕,在「天地銀行」主理人的注視下向祖先獻上紙錢……無論哪一個流派,都有一套儀式感十足的規矩,從在紙錢封皮上寫下祖先姓名的方式,到摺疊紙錢的特殊手法,簡直比大多數中國人還要專業。

外國人燒紙錢。動圖來源/Youtube

在外國人的眼裏,燒紙錢不僅能寄託懷念親人的哀思,更有十分「靈驗」的效果:有人在睡夢中見到了故去的長輩,有人在先祖的庇佑下通過了準備好久的考試,有人中了彩票,甚至還有人遇到車禍但毫髮無損……

隨着紙錢的爆火,中國的紙紮品也在網上悄然走紅。「中國殯葬第一村」河北保定米北莊,紙紮品及冥幣遠銷美國、歐洲甚至非洲。這些在國內廉價的商品,在國外高價出售依然受足追捧。

焚燒紙錢。圖/視覺中國

這也並不讓人意外——許多文明,原本就有各自的「鬼」文化。對於中國人來說,萬聖節早就不是一個陌生的節日,許多中國孩子也會和北美、歐洲的孩童一樣換上搞怪的服裝,玩一把「不給糖就搗蛋」的遊戲。一場電影《尋夢環遊記》,也讓墨西哥的亡靈節為眾人所熟悉,繁複的萬壽菊花瓣、家中設置的精美祭壇、化着骷髏妝隨音樂起舞的人們,都讓人感受到一種跨越文化隔閡的情感交融。

無論東方西方,人們總會在某個時刻寧願相信「那個世界」的存在,因為我們仍在銘記,因為我們渴望重逢。

我們都需要一個特定的時間,來紀念那些曾經愛過卻又已經離開的人。

香港中環盂蘭勝會最後火化所有祭品。攝影/Jason-Luk

為什麼我們不怕中元節的「鬼」?

歷史學家錢穆曾說:「朋友的死亡,不是他的死亡,而是我的死亡。因為朋友的意趣形象仍活在我的心中,即是他並未死亡;而我在他心中的意趣形象卻消失了,等於我已死了一分!」朋友,親人,都是如此。

香港坪洲中元建醮喃嘸師傅進行「開光儀式」。攝影/Jason-Luk

中國人歷來重視「慎終追遠」,節日裏焚香祭祖、供奉祭品的儀式,不僅是對祖先的追思與緬懷,更是將孝道文化從現世的贍養陪伴,延伸到了對逝去親人的長久牽掛。這份思念,讓家族的情感紐帶得以延續。

除了祭奠自家祖先,中元節為無人認領、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設祭的傳統,超越了血緣與親疏的界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中元節也有了一份跨越生死的新意涵。無論是血脈相連的先祖,還是素不相識的「孤魂」,在生命平等的認知下都能得到關懷,這份仁愛之心,或許正是中華文化得以生生不息的重要原因之一。

上圖:香港筲箕灣盂蘭會喃嘸破地獄。喃嘸師傅跳過油鍋,象徵帶逝者脫離地獄火海。下圖:中環卅間盂蘭會散花儀式。攝影/Jason-Luk

有些人大概會記得,小時候家長叮囑,到了七月半之後不要下水,不要晚上出門。這其實也並不是迷信,而是對自然的敬畏。氣溫漸低,人貿然下水很容易遇到抽筋,甚至失溫的情況,進而危及生命,這也是人們逐漸總結出來的經驗,代代相傳,既是規避風險,也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與愛護。

最重要的,中元節所有儀式與內涵的核心,始終是對「生與死」的深刻思考。死亡從來不是生命的終點,肉體的消逝只是生命形態的轉換,真正讓一個人徹底消失的,是活着的人的遺忘。

焚燒紙錢和祭品是各地中元節都有的環節。圖/視覺中國

80年前,中國人民以錚錚鐵骨戰強敵、以血肉之軀築長城,取得近代以來反抗外敵入侵的第一次完全勝利。抗戰勝利之後不久,便是中元節,人們來到街上,焚紙,敬香,將勝利想消息告知死難的同胞和犧牲的將士。他們沒有遺忘,一點一點的火光「上敬戰死的英靈,下敬塗炭的生靈,中間敬人世間的良心。」

80年過去了,我們剛剛隆重慶祝了勝利紀念日,又是一個中元節,他們會回來吧?

哈爾濱,中元節至,市民在呼蘭河放起天燈,追懷先人,敬祖盡孝,為家人祈福。圖/視覺中國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地道風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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