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同一條地鐵線,同樣的換乘站,同樣的步行路線。途經的站名,早已倒背如流。
又是一個工作日,剛踏進地鐵,一股混雜着汗味、油脂味和悶熱空調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還好,今天車廂不算擁擠。我照例站在連接處,戴上耳機,音樂瞬間把嘈雜隔絕開來。閉上眼,倚着車廂壁,車廂的顛簸與人群的觸碰不斷提醒我,自己仍置身其中。
這是我七年前,在北京地鐵上寫下的一段文字。如今再讀,感慨萬千。
在那之後,我的人生像一趟不斷轉向的列車:北漂兩年,杭漂半年,如今「加漂」已是第七個年頭。三段經歷給了我一個獨特的視角,讓我能從衣、食、住、行,到工作、生活、社交,去體會不同城市、不同國家所塑造的全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們無法同時生活在兩個地方,做一場真正公平的對照實驗。而且隨着年歲增長、閱歷累積,我發現自己對待同樣的事物,態度正在悄然變化。心境比從前更平和,也更願意去理解差異背後的原因。
工作加班常態-北京
在北京,無論是科技公司、初創企業還是投資機構,合同上寫着朝九晚六、周末雙休,但現實中「加班」幾乎是職場的默認常態。印象最深的是有位領導,總喜歡在下班時間一小時後開會,一開就是兩三個小時,從七點到十點。當時我從公司到家單程需要一小時四十分鐘,到家洗漱完倒頭就睡。
對於加班,大家似乎也習以為常。甚至為了「加班福利」而加班:晚餐免費,打車報銷。於是,周一到周五=早九點到晚九點在公司,而「家」,確切地說是「出租屋」,只用來睡覺。即便是周末,微信或釘釘消息也常常打斷暫時的工作逃離。
對我這樣喜歡提前規劃的人來說,這種隨時可能被打亂節奏的不確定性讓我極其痛苦。我一度以為這是個別公司的問題,換了兩次工作後才發現,這其實是行業的普遍現象——「加班時間」被等同於「敬業」「努力」,與績效考核掛鈎,效率與產出反倒退居其次。
每到下班時刻,即使手上的工作早已完成,也沒有人願意做第一個拎包離開的人。大家都在等待別人先走。在大多數人都加班的環境下,如果只有自己不加班,就會顯得格格不入,明明沒有做錯,卻憑空多了負罪感和壓力感。
權力與尊重-杭州
為了逃離加班,我後來去了杭州的一家國企。節奏確實輕鬆不少:朝九晚六,中午還有兩個小時的午休。但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不適應——權力結構下的不平等。
部門領導似乎把「職位」同於「權力」。在那樣的體制氛圍里,溝通也缺乏平等感。甚至連團建活動,也常常演變成領導的「訓話大會」。
平等與信任-加拿大
而在加拿大,職場體驗截然不同。因為疫情,很多公司實行居家辦公,這一習慣延續至今。周一至周五,九點到五點,中午休息一小時,通勤時間幾乎歸零,我第一次擁有了充裕的自由時間。
更重要的是,這裏的管理者並不是「領導」,而更像是「支持者」,畢竟大家都是打工人。在左派思潮長期浸潤的環境裏,「人人平等」早已是文化信仰。遇到問題時,我不再獨自承擔,而是會第一時間向上一級求助,因為這是他們職責的一部分。
記得有一次,我下班後突然有個小想法,便登錄公司電腦記錄,結果在線上碰見了部門老大。他很嚴肅地告訴我:沒有任何工作重要到值得你加班到這麼晚。這讓我震驚——在這裏,加班是在破壞規則,造成內卷,所以大家都在維護規則。
在這,我真正感受到「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就是這種可持續的平衡感,讓我不知不覺在這家公司待了四年多,甚至會想:也許在這樣的環境裏,一直做到退休也未嘗不可。
厭班情緒-共同困境
然而,即便工作時間變短、工作壓力更小,「厭班情緒」依舊存在。
七年前的自己,絕不會想像不用加班、早九晚五、居家辦公、年假二十天的日子會成為現實。那在當時看來,簡直是「神仙生活」。但人的適應能力很強,就像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尼曼在《思考,快與慢》裏提到的「享樂適應」:我們以為住進豪宅就會幸福,但那種興奮感往往只持續一個月,之後就會變成習以為常。
所以,即便如今的我,似乎比七年前過得更輕鬆、更幸福,但周一清晨的痛苦程度,與當年的自己並無二致。我仍然不喜歡上班。
也許,這才是全世界「打工人」共同的困境。
國內的不喜歡,是源於被加班文化綁架,個人時間被無情侵蝕;而在加拿大的不喜歡,則來自於工作的本質——再平等、再寬鬆,它依舊是一種不得不承擔的責任與義務,而不是由內而外的熱愛。
也許,任何事情變成不得不做之後,都會讓人厭煩。
生活住房條件對生活方式的影響
北京與多倫多的房價都居高不下,但居住體驗卻不同。
在北京時,我租的第一個房子月租3500元,只有一扇小窗戶,確切地說是半扇窗戶,光線昏暗,冬天陰冷,夏天悶熱。那時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住進一間有大窗戶、能曬到陽光的房間。

北漂時住過的出租屋
後來因為工作變動,又搬進了一個12平米的單間,4200元一個月,與三戶共用一個廚房和衛生間。吸引我的唯一理由是:它有兩扇窗。可窗外只是對面的樓,毫無景色。
而北京春天的沙塵暴讓我印象深刻——屋外昏黃,屋內悶熱,令人窒息,想逃離那裏的心在那時那刻變得無比強烈。

春天沙塵暴時窗外的天空
也許正是因為居住條件差,辦公室反而成了更舒服的地方。難怪那麼多人寧可加班,至少可以待在空調和明亮燈光下。那時我和小裴周末根本不願待在狹小的出租屋裏,每到周末或假期總要出門透透氣:逛商場、看展覽,旅遊,甚至只是隨便閒逛,也好過在逼仄的房間裏煎熬。
剛來加拿大時,我租下了一套月租2000加幣的現代化公寓,住在44樓,落地窗,大陽台,整座多倫多的夜景盡收眼底。洗碗機、烤箱、烘乾機應有盡有。搬進去的第一晚,我們沒有床,只能睡在地板上,卻依然興奮無比——那是我們住過的最好的房子。

在加拿大租的第一套公寓
後來居住條件越來越好,直到如今擁有了自己的小聯排。雖然不如獨立屋寬敞氣派,但窗外就是松樹林和草坪。夏天,可以在院子裏伴着蟬鳴喝茶;冬天,看着雪落在松枝上。與當年北京的出租屋相比,這幾乎是天堂。也正因為環境宜人,周末和假期,我們寧願在家讀書、做飯,而不願旅遊或者去嘈雜的商場。

雪後窗外景色
在北京,房子似乎只是我睡覺和存放個人物品的地方;在加拿大,住房則是生活的一部分。
房子不只是棲身之所,也在無形中塑造了我們的生活方式。
飲食
要說加拿大相比其他國家最大的優勢,我認為是它的多元飲食文化。作為一個移民國家,這裏幾乎匯聚了全球的美食。在多倫多市中心的唐人街、北約克的整條華人街區,隨處可見中文招牌:粵菜、湘菜、東北菜、陝西菜、川菜,還有遍地的中式連鎖品牌。中超里的調味料品種,甚至比我老家的還要齊全。
因為工作和生活節奏寬鬆,我開始有時間嘗試自己下廚。以前從未想過能做的菜餚和糕點,現在都一一嘗試。每次成功後的滿足感和成就感,遠勝於外食或點外賣。
如果哪天「鮑師傅」能在多倫多開分店,那就更完美了。
娛樂
北漂時的我,才23歲,認為娛樂就是看電影,旅遊,和朋友聚會,KTV唱歌,逛街購物。因為工作日太過辛苦,周末便一定要出門「犒勞」自己。而所謂犒勞,往往意味着消費。就這樣,工作日辛苦打工,節假日用辛苦打工掙的錢補償自己,每月月底,工資所剩無幾。自己仿佛是一個人形乾電池,給房東,商場,公司,社會運轉充電賦能。
剛到加拿大時,我也延續了這一套娛樂方式。直到工作幾年後,我發現自己在工作日也有不少自由時間,便開始嘗試尋找真正的興趣:養花、彈琴、練字、攀岩、網球、力量訓練、讀書、皮克球。
幾年下來,我逐漸明白,娛樂不一定是消費,而是一種沉浸式體驗:專注、放鬆、自我充電。相比在北京時的「補償式娛樂」,如今的娛樂更接近一種向內的自我探索和生活方式。
社交
八年前,在北京時,大學同學和朋友還常常周末聚會。但隨着大家工作忙碌、居住分散,再加上北京的龐大和擁堵,聚會的頻率越來越低。再加上我本就不太喜歡待在人群中,搬到加拿大後,反倒沒有感到孤獨。恰恰相反,我很享受這份安靜和自在。
而且,加拿大的文化將家庭關係放在首位。開會再重要,下午三點要去接孩子放學,同事說走就走。周末聚會?臨時出差?不好意思,「family commitment」。
這種文化上的差異,不僅體現在社交方式,也深刻影響着工作節奏和生活方式。
總結與反思
差異本就無處不在,也無所謂絕對的好壞。文化、歷史、地理位置,共同塑造了不同的社會形態和生活方式。有的人適應A,就有人更適合B。

家門口的天空
對我而言,作為一個內向、喜歡規律與安靜、熱愛自然的人,加拿大的生活似乎更契合。但這並不意味着它「優於」北京。換個身份,答案或許完全不同。如果我是房東,可能更希望在北京,因為租賃需求旺盛;如果我是外賣員,或許會覺得加拿大更好,因為小費文化能帶來額外收入。
歸根結底,適合與否更多取決於「我是誰」,而非「哪裏更好」。當我們放下比較心,去理解差異背後的文化邏輯,或許就能更坦然地面對不同的選擇,並真正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
當然,也有例外——「打工人不想工作」,是宇宙真理。
最後,願我們都能早日財務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