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革十年,真是荒唐的歲月,除了無中生有,顛倒黑白,造謠污衊,將無數的革命幹部、無辜群眾打成反革命分子外(這已是那個時代過來的,人人皆知的事了),還有一大荒唐事,就是通過移花接木的手法或憑空捏造事跡,塑造「英雄模範」人物,還大張旗鼓地號召大家向這種假英雄模範學習。其結果搞亂了思想,導致人們產生信仰危機,有損執政者的公信形象。諸如「忠於黨,熱愛人民的好黨員黃木財」,就是我所了解的一個假典型。
六十七軍一九九師師史《鐵流雄師》有這樣的記載:一九六八年八月三十日,在青島市第十中學執行軍訓任務的五九五團二連排長黃木財,看到該校校辦工廠裝載硝酸、硫酸、清漆的大卡車突然起火時,為了保護學生和群眾的安全,奮不顧身戰硝煙,撲烈火,身負重傷,受到軍黨委表彰,榮立一等功。濟南軍區黨委做出了「向熱愛人民群眾的好黨員黃木財同志學習」的決定,並授予黃木財「忠於黨,熱愛人民群眾的好黨員」榮譽稱號。(引自陸煒:《我的部隊生活「黃木財宣傳隊」》)
黃木財事跡是怎樣炮製出來的呢?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一九六八年七月二十七日,青島十中校辦工廠因製作毛澤東紀念章拋光的需要,進了一車用陶瓷罈子做外包裝的硝酸、硫酸,卡車在拐進校園時,因道路狹窄,有一個前輪開上了馬路牙,車身發生顛簸,一個裝硝酸的罈子因碰撞出現一道裂紋,硝酸從裂紋滲漏出來,接觸空氣後冒出刺鼻的煙霧,並且這個有裂紋的罈子下面是汽車的油箱,見狀大家十分恐慌。,擔心滲漏的硝酸一旦和汽油接觸會引發火災甚至引起爆炸。校辦工廠的同志們認為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把有裂紋的罈子從車上卸下來。十中教導處的劉忠厚(文革時改名劉勇)老師此時正好「全副武裝」(頭戴工作帽,口戴大口罩,身穿防酸工作服,手戴長筒厚膠手套,腳蹬高筒膠靴)在工廠進行帶酸操作,聞訊後感到義不容辭立即登上卡車去卸車,他當時只想着趕快把冒着濃煙的那個硝酸罈子從車上卸下來,險情即可排除,沒有多想,就站在車上,提起(罈子上部有兩個提襻)那個有裂紋的罈子往地下放,卡車車廂離地面約有一米左右的距離,下面又無人接應,驚險的一幕出現了,當沉重的罈子(約有八十斤重)提離車身後就急速下墜,劉老師力不能支,連劉老師也從車上被罈子拽着一同墜落到地上,罈子撞擊地面頓時破裂了,一股十分刺鼻的濃煙騰空而起。當時又引起一陣恐慌,以為會發生火災。十中校園是沙土地,部分硝酸很快滲入地下,一部分很快揮發,在場的同志冒着刺鼻的硝煙,就地取材用沙土掩蓋殘留地面的硝酸,不久濃煙消散,卡車完好無損,險情排除了,一場硝酸泄漏可能引發的惡性事故化險為夷了。
當時正值學校放暑假,老師們又都集中住在青島丹東路小學辦清理階級隊伍毛澤東思想學習班,校園裏沒有很多人,並且當卡車裝着硝酸罈子,冒着刺鼻的硝煙駛進校園時,都避得遠遠地,無人敢靠前,自始至終在事發現場中心的是劉老師一人。他因為渾身上下包裹得很嚴,只是臉上裸露部分有幾點被濺起的硝酸灼傷,旁觀的群眾也無人受傷。唯一受傷的就是軍代表黃木財,他原來也站在一旁密切注視着事態的發展,當看到劉老師提着的罈子離開卡車很難夠着地面的瞬間,想上前搭把手,但他動作很慢(這是我第一次到醫院看他,黃自己親口說的)還沒有走到卡車跟前,劉老師和罐子已從車上墜落下來,於是濺起的硝酸燒傷了他兩條小腿下部裸露的部分(他雖穿着軍裝,卻因天熱挽着褲腿)。黃木財自始至終在事故現場,也有過參與排險的願望,但沒有得以實施,就被飛濺的硝酸灼傷了雙腿。
我當時在學習班裏並不在現場,但我是了解事情經過最清楚全面的人。因我是學校宣傳組成員之一,校辦工廠出了這次事故,並說有個軍代表還受了傷,時值「八·一」建軍節前夕,革委會的負責人就令我回校了解情況,寫一篇頌揚解放軍的通訊。我回校後向當事人劉老師及在場目擊者(那天未見到黃木財,因他住院了)交談後,就了解到上述情況。我當時就構思通訊的主題是軍民團結攜手戰硝煙排險情。內容基本依據事實,其中突出黃木財兩點英雄事跡,一是他負傷是為了保護在場群眾,以自己血肉之軀擋住飛濺的硝酸,他受傷了,群眾安全了;二是在負傷後沒有立即離去,仍忍着傷痛堅持和大家一起冒着刺鼻的硝煙掩埋殘留地面的硝酸,直到戰鬥勝利結束(其實這兩點也是牽強附會杜撰出來的),奏響了一曲軍民團結戰硝煙、排險情的凱歌。
稿子完成後送給革委會審查,被告知稿子不能用,說把軍代表寫成次要人物,主要人物是劉老師,這怎麼行?劉老師家庭有問題,根本不能和軍代表平起平坐放在一起歌頌,並且軍代表受傷是他造成的。這是階級感情和對解放軍態度問題。我立刻想到在了解事故經過時,有一個紅衛兵曾對我說「黃木財受傷是劉老師搞階級報復,當黃走向卡車時,劉故意提着罈子從車上跳下來,用硝酸傷害軍代表。」我聽了這個說法覺得太離譜,太幼稚,沒當回事。這個說法估計劉老師也聽說過,因為一次和我交談時曾帶有檢討的口氣對我說:「那天我太慌了,竟提起罈子就冒冒失失往車下放,結果罈子跌破了,還傷了軍代表。我要是把罈子挪到車邊上,人先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地上再去轉移那個罈子,就什麼事也沒有了。」這麼一個簡單的事故竟也存在複雜的階級鬥爭,看來這個通訊我沒法寫了。這時已七月三十一日,我就說時間來不及了,算了吧。
過了幾天「紅代會」的軍代表,接手寫「黃木財的英雄事跡」,文中就只有黃木財一個英雄人物了,並且寫道:黃木財看到一輛裝載硝酸、硫酸冒着熊熊烈火的卡車駛進校園,為了保護學生和群眾的安全,就大喊着「危險!閃開!我來!」奮不顧身衝進火海,抱起冒着火焰的裝着硝酸的陶瓷壇,轉移到安全地帶,撲滅了火焰……黃木財身負重傷……並且有一張按這段描寫畫的宣傳畫,這張畫兒《人民畫報》上還登載過。
顯然「師史」中的那段記載就是從這篇通訊中概括出來的。這段描寫不僅把劉老師的表現完全嫁接到了黃木財的身上,而且「高喊危險,閃開,我來!」,「冒着熊熊烈火」「抱着冒着熊熊火苗的陶瓷壇」「身負重傷」等描寫完全是虛構的,因為硝酸接觸空氣後只冒煙,根本不會自燃、冒很高的火焰,黃木財沒有接觸過罈子,他受傷完全是被動的(革委會的負責人說黃木財負傷是劉老師造成的,一位紅衛兵說黃木財受傷是劉老師階級報復所致)況且如果黃抱着四周冒着火苗的陶瓷壇,應該腰部以上身體各部位都有嚴重灼傷,而黃的灼傷偏偏在小腿下部,其他部位毫髮未傷,竟誇大為身負重傷。
一九六八年八月底六O三七部隊黨委給黃木財記一等功,並授予「忠於黨,熱愛人民群眾的好黨員」的榮譽稱號。接着就大張旗鼓地宣傳黃木財「戰硝煙,撲烈火」的英雄事跡,在十中召開過由本市各單位負責宣傳工作的領導參加的黃木財事跡現場會,十中指派一位副校長作為黃木財事跡宣講員,到全市各單位巡迴宣講。十一月一日青島市革命委員會發佈《關於開展向忠於毛主席、熱愛人民群眾的支左模範黃木財同志學習的決定》。六O三七部隊五九五團的宣傳隊,從一九六八年秋天起專門宣傳黃木財的事跡(內部戲稱「黃木財宣傳隊」)。
曾在該宣傳隊參加演出的陸煒同志在「我的部隊生活」一文中有這樣記載:當時部隊裏也有人反對樹黃木財這個典型,一次軍部宣傳處長張震林特意向宣傳隊的演出人員闡述了黃木財事跡的重大意義是:「一抱,一讓,一等」,表現了黃木財奮不顧身,熱愛紅衛兵的崇高境界,一抱就是黃木財發現紅衛兵正要搬下車的一個罈子已經有些破裂,一步衝上去把罈子抱了過來;一讓,就是罈子緩緩放下,接近地面的時候裂開了,硝酸四濺,黃木財和身邊的紅衛兵都沾上硝酸,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大量的水沖洗,可是旁邊水龍頭只有一個,黃木財讓紅衛兵先沖洗;一等,就是當救護車來到的時候,黃木財沒有自己上車趕緊走,而是叫救護車等等後邊沒有上車的紅衛兵。
可是連他們宣傳隊的同志也覺得這位處長說的和「師史」的記載有出入。那位寫材料的軍代表還曾對我說:「我向軍首長匯報了黃木財的事跡,軍首長說黃木財的事跡比王傑的事跡還過硬」,其後黃木財榮立一等功,提升為指導員,被六十七軍黨委和濟南軍區黨委授予「忠於黨,熱愛人民群眾的好黨員」的榮譽稱號,一九六九年當選為出席黨的「九大」的代表,《人民畫報》《解放軍畫報》都登載了黃木財的照片和英雄事跡。
我就奇怪,不用說這「一抱,一讓,一等」的事跡,都是虛構的,就算是真的,就比王傑的事跡還過硬?就可以立一等功?就可以獲得如此多的榮譽?這份黃木財的英雄事跡雖不是出自我之手,但我作為最了解實情的人,在當時那種形勢下我也做了一些違心的事。在十中召開宣傳黃木財事跡現場會,校園牆上張貼的黃木財事跡的壁報,是我寫的;辦黃木財事跡展覽會,「前言」也是我寫的;當「紅代會」的軍代表指示,英雄既然出在學校,紅花要有綠葉扶,就應該有幾個優秀紅衛兵,他選定了三個紅衛兵,讓我給他們寫優秀事跡,我也只好照辦。可笑的是我和這三個人交談讓他們提供點素材時,發現有人竟然那天根本不在學校,在學校的連事情的經過也不太清楚,更談不到參與排險了。我被迫無奈,只好為他們杜撰了一份和黃木財戰硝煙,撲烈火有關聯的優秀事跡。他們的「優秀事跡」也在青島市紅代會辦的《紅衛兵報》上登載過。
我記得紅代會的軍代表還對我說:我們到黃木財老家去做過調查,他從小「路線鬥爭」覺悟就很高,他在一九五八年上初二時因抵制資產階級教育路線退了學,當木匠去了,他本想向我表白黃木財表現一貫優秀,他寫的事跡都是經過調查研究、真實可信的。我聽了覺得太可笑,我可明白一九五八年退學抵制的才是毛澤東的教育路線,因為那年春天毛澤東提出我們的教育方針是「教育必須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必須同生產勞動相結合。」從此打亂了學校正常教學秩序,動輒停課,學生不斷下廠下鄉參加義務勞動,秋天就全民大煉鋼鐵,造成大量在校學生流失。因為他們想與其在校不上課白幹活,不如退學找個活干,還可有點收入。青島那年在校生退學就業的就有千餘人,而黃木財在一九五八年退學當了木匠,卻是抵制資產階級教育路線,路線鬥爭覺悟高的表現了,這不分明在顛倒黑白嗎?
這就是「忠於黨、熱愛人民群眾的好黨員黃木財」事跡出籠的前前後後。文革結束後,雖然鄧小平提出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做了大量撥亂反正的工作,但像這種弄虛作假的現象由來已久,流毒甚廣,並且也不是個別現象,至今恐怕也未滅絕。這也不屬於「平反」對象,其負面影響卻不可低估。我冒昧地寫出來以正視聽,還劉忠厚老師清白和公正,以告慰劉老師的在天之靈。(劉忠厚老師已於一九九四年病逝。他本人參過軍,是五十年代從部隊轉業到十中當老師的,原來教政治,六五年以後調教導處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