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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俄羅斯狼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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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紅/溫都爾汗

於是「領袖」便糾纏我們一輩子,成為難以擺脫的一種「父權」。一九六四年國慶節前夕,人大會堂里在綵排演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我弄到一張票,看得目瞪口呆,像喝醉了似的回家去。一種來自朝鮮的造神「巫術」,對於北京的魅力型領袖,乃是如獲至寶的,而真正的總導演是宵衣旰食的國家總理。那其實是在綵排十年文革。舞台上的阿諛、迷醉、癲狂,後來如法炮製到天安門廣場,觀眾席里如潮水一般流傳的,則是來自全國的百萬紅衛兵。這個綵排一直進行着,也沒有隨同文革而謝世,又在二○○八年夏天的「鳥巢」里再次上演。這種巫魅的儀式,對現代中國人進行了一道作舊處理,把他們變成一支支雄壯的秦俑方陣,六十年來從驪山秦始皇陵寢中陸續出土,也預先為兩千年後的「全球化」世界工廠備好了龐大勞力。

話說溫都爾汗的一個炸雷,把我們從批鬥、武鬥等種種攻擊他者的野蠻之中驚醒後,記憶就被刷得一片空白。甚至塞給我們的這個幻滅,至今都是一個說不清的陰謀,而若是沒有這個陰謀,我們恐怕一直要樂呵呵地呆傻下去││世上曾有哪個世代如此可憐過?於是,這樣的幻滅,便不是甦醒。於是,我們還會對另一個「領袖」着迷,雖然他只不過比前一個矮了一頭。他們可以再騙我們一次,實在怨不得他們,只怪我們永遠不懂一個常識:他們本來就是騙子嘛。

無可救藥者,更在這種「政治盲瞽」已然進入遺傳基因,將繁衍出一代代幼稚的「理想主義青年」,無論是「八九」學生還是「可以說不」的憤青。八九年五月的一個夜晚,我站在金水橋的欄杆旁,張望那沸騰廣場上的黑壓壓一片,心裏焦急的只有一件事情:怎麼才能讓這些絕食的學生,和前來助威、呵護的百姓們相信,共產黨是會開槍的?那是已經殺了四、五千萬人之後依然存在的一個難題!

子彈費/民族魂/造神

因為人口過剩就人命不值錢?因為尊齒就得聽任老人無恥?因為皇帝曾經喪權辱國就讓主席凌駕一切?因為八國聯軍燒了圓明園就得服從「四項基本原則」?因為學生不肯撤出廣場就得開放外資大舉入侵?假如這些也算爭議的話,那麼都要由子彈來裁決,而子彈果真呼嘯而來,木樨地的飲彈者卻是一聲「橡皮子彈」的慘叫││無奈林昭媽媽被逼為女兒遭槍決而支付五分錢子彈費的驚人細節,仍不能驚醒這樣的懵懂。可是,一旦「反右運動」的陣前主帥,搖身一變為「改革總設計師」,我們還來不及去釐清這筆帳,又要繼續為他的「開放設計」,而支付江河斷流、草原沙化、森林消失、食品有毒甚至延禍子孫後代的代價。

說來淒涼,我們或許是「亡國滅種」的冤大頭,叫它討了二百年的債,否則我們不必慌着強國忠黨或改造民族,以至滅絕了單個的人,而人口卻從四億增長到十二億。六十年裏中國埋頭生產「反革命」,幾無科學發明,卻精於羞辱、折磨之術的鑽研,內含多項世界之最,假如吉尼斯大全肯收錄的話。「與人奮鬥」因發達成一門哲學而「其樂無窮」,這一次我們倒是不屑於俄羅斯的「靈魂」拷問,因為我們有「民族魂」魯迅的專利「靈魂療救」,並在毛澤東手裏發揚光大為「靈魂深處爆發革命」,因為紹興的阿Q穿越時間隧道,終於跟雷鋒握上了手。

在這種國度里,抗議是一種「群膽文化」,悲痛才能聚眾,「清明」由此變成一個「政治哀悼節氣」,而「覺醒」總是在一個「好人」死了之後。七六年一月的寒冷清晨里,我躺在豫北農村冰涼的被窩裏,被廣播裏的哀樂,催得濁淚滿枕巾。其實大家都跟我一樣,主要是在哭自己,只不過找到一個政治理由才哭得出來。「十里長街送總理」幾乎是一個街頭運動的新創造,但十三年後又去重複一次,至少是很沒有想像力;而統治者更沒有想像力,以為推倒前朝宮牆,擴出一個巨型廣場來,它只具有萬眾雀躍歡呼萬歲一項功能,殊不知造神的空間,恰好是最佳的滅神場所。

盛世/大循環/李叔同

不過,苛政不會錘鍊叛逆者的智慧,毋寧只煎熬了他們的焦慮。異想天開的「民主一舉成功」,大概不過是「解放全中國」、「全國山河一片紅」的翻版,乃是由「叫你永世不得翻身」未預期地馴化出來。即便聖雄甘地的「非暴力主義」,似乎都用錯了地方,儘管這是二十世紀所能提供的不能再好的和平抗議模式,無奈共產黨豈有英國殖民者的「婦人之仁」?至於文革的絕食,那原本就是中南海里那個梟雄玩於股掌之上的雕蟲小技。中國七個星期的浩大抗議,啟動了蘇東波崩潰浪潮,卻在本土鈎起二十年更冷酷的壓制。這個更大幻滅,使中國知識份子的脊梁骨愈加缺鈣。而我們或許只能遺憾,那為中國異議者所能使用的抗爭模式,這個世界還沒來得及打造呢。

這六十年,卻把俄國人巴枯寧最早預感的「黃禍」幻覺,落實成真││鴉片戰爭輸入的西方技術與中國人的原始奴性相結合,撫育兩億五千萬勞力,日工資一美元,只是沒有再拖着一條辮子而已,也非亞洲四小龍同日而語,卻由「新儒家」早就預備好一頂「儒家文明現代化」的桂冠,偏又叫它遇上亞洲當紅而歐美衰退,於是它的胃口,就是全球訂單和買斷全球,加一塊兒就是「全球搶爛市」,於是它便可以綁架酒色財氣的神州,又贖買昏頭脹腦的華爾街,迎來一個油膩膩的「盛世」。

假如歷史可以「假如」──假如譚嗣同沒有把光緒手詔交給袁世凱,假如陳獨秀出了北洋監獄後沒跟李大釗去樂亭,假如一九一九年初毛澤東沒能從上海碼頭赴法留學的人群中溜掉,假如在四川阿垻的葉劍英沒有截獲張國燾的電報,假如胡宗南的軍長劉戡在延安王家灣追上了毛澤東,假如一九六一年彭德懷去美廬求見時毛澤東沒有睡覺,假如文革中毛澤東沒有特意留下鄧小平的活口,假如林立果小艦隊用高射炮平射擊中了主席專列,假如八九年四月下旬趙紫陽不去平壤,假如五月份柴玲被人私下串線見了鄧小平......這六十年會不會稍有不同呢?恐怕,它依然是近代二百年的邏輯後果、五四近百年的自然延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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