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校長一句"等上級的安排",很多外賓的小心臟就受不了了,傷春悲秋的高呼,"學人風骨何在?學界擔當何在?"哭天搶地的哀嚎,"如今大學只有大樓,而無大師,只有領導,而無先生,只有逢迎,而無良知……。"都是好演員,演了一齣好戲,戲裏的社會政通人和,海晏河清,戲裏的人光明磊落,德厚流光,戲裏必須有個反派,那就是武大校長了,還演了個丑角。可回到現實中,我們會發現,只有武大校長沒有演戲,他的表現是最真實的,其他人的表現我們之所以認為是真實的,並不是他們表演的多好,而是我們也是身在其中的一個演員,說同一個謊言的人,都認為彼此是真實的。人要活着,要活下去,要在一個變態的社會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就必須要不斷自我合理化維持心理平衡。
不愧是武大校長,全社會都在撒謊,而且都在撒一個低級謊言,他卻不屑於眾人為伍,明明可以說一堆眾人耳熟能詳的套話,"學校將以事實為依據,嚴格按照校紀校規、學術規範作出相應處理。全力維護學生合法權益和身心健康,真誠感謝社會各界的關心、監督和批評。"這些話雖是套話廢話屁話,卻也是安全的話,成熟的話,讓眾人無話可說的話,可武大校長沒有選擇這樣說,而是冷冷的甩給大眾一句"等上級的安排"任人點評。於是眾人開始嘲諷,開始表演,開始撫大學的屍體痛哭……,現在這些所謂的百年名校,哪個不是早就死了七十六年了,所以大家也別哭別鬧別表演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中國人,別裝外賓,別搞友邦驚詫那一套。
武大校長是一個懂得感恩的人,他知道自己的校長崗位是上級安排的,那麼自己也就是上級的人,所以"等上級的安排",這是明理。武漢大學是有黨委和黨委書記的,武大校長之所以沒說等校黨委安排,那是因為他心裏信不過,就像恆大集團擁有38個黨委、1133個黨支部,一萬多名黨員,依然沒有管得住許家印這個壞蛋,都說群眾里有壞人,其實黨員裏面壞人更多,被發現後開除出黨扔進群眾隊伍,這才導致群眾裏面有壞人。
在武大校長眼裏,大學黨委只是像黨委,就像他當年從北大調到武大當校長,有人問他如何評價武漢大學,他說"喜歡武大是因為武大像北大",喜歡眾泰汽車的保時泰,是因為它像保時捷。就像武大校友雷總造的汽車像保時捷一樣,人稱米時捷。當時人們也可能是小米自己安排的洗地文案:誰會介意自己的女朋友像劉亦菲。劉亦菲會介意,劉亦菲的男朋友會介意,你們可能覺得介意的人數不多,那麼換成汽車來說,全球的保時捷車主會介意。當然人家也可以不介意,只是覺得好笑,這不是自取其辱嗎?就像當新任的武大校長說出"喜歡武大是因為武大像北大"時,武大的校友們,沒人覺得高興吧?反而大家都覺得被冒犯了,所以那些得意洋洋的認同"誰會介意自己的小米汽車像保時捷"這句話的人,是很low的。為什麼喜歡武大,我的答案只有一個,因為潘金蓮漂亮。在直言不諱這點上,武大校長和我很像,這麼說,張校長不會介意吧。
武大張校長不愧是學數學的,一句"等上級的安排),如此簡短的話,難掩智慧的光芒,它可以從多個方面解讀,一方面說明校長眼裏有領導,心裏裝着領導,凡事聽領導的,是值得領導信任和重用的,對得起上級的栽培。一方面也說明了武大校長的無奈和向外界透露自己傳聲筒的形象,也就是說,如此操蛋的處理方式與自己無關,都是上級的安排。還有一方面就是敢於直言,敢於捅破那層各方都在竭力維護的窗戶紙。綜上所述,武大校長是很有風骨的,是鐵骨錚錚的,敢於甩鍋給上級領導,勇於讓上級領導背鍋。他是一個既對上級負責,又對自己負責,對其他人一概不負責的數學家,在一道非常難解的謎題面前,他選擇了最優解。首先他自己解脫了,一切責任在上方,其次,他像是指明了責任方,卻又沒說任何一個名字,"上級",所指的太多了,誰知道是哪個上級,哪個上級的哪個人,除非上級自己亮證了,就像廣西防城港的奔馳女司機,亮出執法證,逼他人車輛倒退讓路。
新聞報道說,被亮證的網友接到了防城港副市長公安局長的電話,告訴他,奔馳女司機是一個企業主,並非公職人員,她拿出來的證件是假的。至於對方為何知道他的個人信息,副市長解釋說女司機是被亮證人的親戚的親戚,恰好認得他的車。而被亮證者說,"我問過我爸媽,也給他們看了照片,他們都不認識這個女的。"不過過了一晚,防城港官方又說,證是真的,親戚也是真的……。哪個是真的我也分不清了,但我自己是真無語了。下次寫通告劇本,能不能找點專業人士,哪怕是找些短劇的編劇呢?很雷人,但很真實很有邏輯。
未來這個世界恐怕不是程式設計師控制的,而是編劇控制的,一種是短劇編劇,負責各種公共事件的查漏補缺,當公共事件里的關鍵人物、主要脈絡,不方便被群眾知道時,就要剔除重要人物和關鍵信息,再發揮編劇的才能補充完整,讓大家看不出破綻,我們總是一邊嘲笑那些短劇,一邊看得津津有味,這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們註定會活成短劇里的人物,甚至我們都不是裏面的霸總千金,只是連露面機會都沒的群眾演員。還有一種是脫口秀編劇,用現實素材編成段子供現實里的人歡樂,你聽了段子笑了,有時候會笑中有淚,這就對了,因為你的生活成了段子,而你就是段子裏的笑點。
我們生活在這,要明白,很多事情是無證可查的,即便有證,就像那個亮證的女司機,最後肯定也查不清楚是誰,或者說,他們都知道是誰,只有我們不知道,就像我們都知道有一個"上級"存在,卻永遠不會清楚上級是誰,是哪個上級。我們要習慣,連一個都小地方的女司機都查不清楚,更何況要知道一個副部級校長的上級是誰。其實我們知道他是誰,他也知道我們知道,我們也知道他知道我們知道……,又能怎。
很多時候,問題的答案並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問題如何產生和處理問題的機制,只是因為我們被欺騙的次數太多了,我們是那麼渴望一個正確答案。就像武大圖書館事件一樣,一開始我覺得這個女的實在太可惡了,那麼咄咄逼人,那麼自以為是,像極了我們常見的有中國特色的女拳,自己給自己貼上了女權的標籤,就立馬正確無比了,就容不得一點質疑和商榷,看得我立馬要動手寫一篇文章,可隨着了解信息的增多,隨着想想自己如果有些跟朋友的聊天被孤立的拿出來,那我很可能也成了一個自己都痛恨和不認識的惡人了。
近些年出了這麼多公共事件,我相信大家也有同感,那就是,每次事件,我們都想要個真相,可真相遲遲不來,最後我們不得不信的,很可能是個劇本,而且每次公共事件中,不論哪一方個體,最後都是遍體鱗傷,特別是當事的幾方都是普通人時。我們正處在一個撕裂的社會,我們都在用警惕甚至憤恨的情緒審視陌生的同層人,我們失去了耐心,我們不再給對方任何解釋和修復的餘地,或者說,也不被允許,更多時候,我們好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動着情緒的爆發,保護自己的同時去傷害別人,傷害別人的時候也傷害了自己。
說是無形的力量,只是說眼睛看不到,其實在我們心中是有形的,這種形可能不全面,但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屬於自己認知的形象概念,比如說"輿情",這個概念被發明沒多久,"輿情"就是網上情緒不穩定的群眾的不穩定情緒。在穩定壓倒一切的今天,有輿情必須要處理,而所謂的"處理輿情"的方式方法,註定了與法治和常識背道而馳,它有恃無恐,無孔不入,它以為自己在處理不穩定因素,其實它自己才是最大的隱患。
我們無法杜絕問題的發生,那麼我們就需要此類事情發生後,建立良好的預防機制和解決機制,可是現在這些都沒有,或者說看上去有,還很全面,但是失效了。這才是根本問題,這是我們應該關注和推動改變的,而不是在底層看雙方纏鬥,時不時喝彩叫好或者痛罵幾句。
昨天看到一篇文章,提到了一個社會學概念:組織脫耦,意思是,對外宣示的價值與內部運行的規則相互撕裂,形成一套"儀式化合規"的表象和一套"策略性服從"的實質。所以我說,對於現在的社會而言,答案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解題思路。現在解決社會問題的思路,很像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編造了一個明顯錯誤的答案,人們不信的時候,就動用更強大的資源逼迫他們相信,其實認認真真解題,並沒有多難,但他們就是不肯這樣做。
生活很艱難,現實很殘酷,我們該何去何從?我沒有答案,也不知道誰有答案,但我從我的朋友傅國涌先生在有一年的新年寄語中感受到了解題思路,他說,"除夕夜,從鄉下回到空城,窗外燈火黯淡,讀陳世驤先生譯彌爾頓《失樂園》之句:"他再次下令,黑暗如飛逃遁,秩序在渾沌升起,有光照耀。"仿佛這光已在眼前,借這光祝福諸位在不確定的大時代中常有確定的小喜樂,理解並克服當下,朝着這光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