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英國女子,因為熱愛中國文化,又恰好遇上了與她心心相印的中國男子,於是夫唱婦隨,來到中國,在幾十年的歲月中,綿綿持續地為自己的熱愛竭誠付出,九死不悔,直至奉獻終身。
這女的叫戴乃迭,男的叫楊憲益,兩人都身世不凡。
戴乃迭出生於北京一個英國傳教士的家庭。父親戴樂仁受倫敦傳教會派遣,在中國負責救災援助和庚子賠款的使用工作。這樣的家庭衣食無憂,即便她出生的那年正趕上五四運動激起的動盪浪潮,戴乃迭的童年仍然十分快樂。
戴家在北京抽屜胡同有座玲瓏別致的小四合院,在北戴河海邊還有棟小別墅。這樣的居住條件,夏日可去海灘避暑,冬日能在北海湖面溜冰。一年四季,過年的廟會,元宵的花燈,清明的風箏,端午的艾葉,中秋的傳說,都給戴乃迭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這天,戴乃迭和姐姐騎着童車在馬路上玩耍,被一群士兵團團圍住。這些士兵出於好奇,向姐妹倆提問、逗樂。因為並無惡意,姐妹倆沒有感覺害怕。但士兵的圍觀卻讓母親塞琳娜深感擔心。
考慮到孩子的安全,戴乃迭7歲時,塞琳娜帶着兒女們返回了英國。
戴乃迭在英國柴郡讀了一年小學,又入一家教會學校做了十年的寄宿生。1937年,18歲的戴乃迭考入了牛津大學,攻讀法國文學,後又轉攻中國語言文學。
當年牛津大學有許多俱樂部性質的協會,導師修文斯介紹她加入了中國協會。一生的姻緣由此而始。在協會中,她結識了後為協會主席的中國留學生楊憲益。楊憲益出身津門富家子弟,父親楊毓璋做過天津中國銀行行長。楊憲益從小便受過良好的教育,他的聰明和幽默,以及渾身洋溢着的中國傳統文化氣息,深深地吸引了戴乃迭,喚醒了她童年時烙印在腦海中的中國情結。當時,楊憲益主持的牛津中國協會,由100多人發展到1000多人,錢鍾書、楊絳、俞大縝、俞大絪等皆是會員。
戴乃迭是協會秘書。與楊憲益交往日多,情感日密。
1940年,楊憲益從牛津大學畢業,哈佛開出高薪誠聘他前往任教,沈從文、吳宓向西南聯大推薦了楊憲益,也發來電報聘請他回國任教。當時中國抗戰正處於最艱困時期,楊憲益放棄優渥條件,毅然選擇了返回祖國。
對於這個決定,戴乃迭表示願意跟隨楊憲益一道回國。楊憲益深受感動,但出於責任,他告訴戴乃迭說:「我們不是去美國,而是到中國內地。那裏烽火連天,吃苦不說,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我是中國人,有責任有義務,我是預備回去受苦的,你願意嗎?」
戴乃迭沒有豪言壯語,也不山盟海誓,只說了一句:「我願意。」
戴乃迭的母親知道後,不斷勸告女兒別去中國,見她執迷不悟甚至把話說絕:「你嫁給一個中國人,最終一定後悔。要是有了孩子,這孩子也會自殺!」但戴乃迭意志已決。
倒是父親戴樂仁開明豁達,對兩個年輕人的結合表示祝福,只是提醒女兒:「先別忙着結婚,可以在中國內地住上幾年,如果覺得受得了那個苦,再結婚不遲。」
此時,楊憲益方面也面臨壓力。當母親見到兒子漂洋過海,身邊帶回的朋友,竟然是金髮碧眼的洋女人時,直接就病倒了。就連親朋好友,也都紛紛表示反對。最終,經多方解釋,楊憲益總算說服了家人。
1941年2月16日,這對異國夫妻在重慶舉行了婚禮,證婚人是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和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楊憲益的母親身穿旗袍也來到了婚禮現場。教育部次長杭立武是戴乃迭父親庚款基金會的同事,也被邀請。羅家倫為楊憲益和戴乃迭證婚,是有原因的。他聽說楊憲益要到西南聯大任教,便中途攔截,動員這對新人來中大教書。楊憲益母親擔心兒子到昆明後的安全,也希望他們留下。於是夫妻二人留在了重慶,被安排到中大柏溪分校。

戴乃迭和楊憲益
婚後不久,杭立武宴請楊憲益、戴乃迭夫婦,同席者有財政部長孔祥熙與夫人宋藹齡、國防部長何應欽夫婦以及美國駐華大使夫婦。楊憲益說,「我們倆是席中唯一的沒有官方身份的人。」席間,杭立武表示希望楊憲益加入國民黨。楊憲益說:「君子不黨,是孔子的話,所以我不加入。」婉拒了杭的邀請。
在中大教書期間,有一次學生問戴乃迭對三青團的看法,戴乃迭直率地說,她不喜歡這類組織,這讓她想到納粹的蓋世太保。這話傳到張沅長(羅家倫內弟)耳中,懷疑戴乃迭有紅色政治色彩。
第二年夏天,學校拒聘戴乃迭。夫妻二人遂應邀去了貴陽師院。不久,戴乃迭有了身孕,因貴陽地處邊遠,醫療條件有限,母親賽琳娜要女兒到成都分娩,並說好到齊魯大學執教,校長是賽琳娜的朋友。等戴乃迭到了成都,齊魯大學校長易人,聘書作廢,戴乃迭於是去了光華大學。42年孩子出生,取名「燁」有光輝燦爛、明盛美茂的意思。楊燁的出生,給小家庭帶來了無限的快樂。那兩年,夫婦倆為了生計,帶着幼小的兒子坐在拉貨的「黃魚車」上,在川黔公路上來回顛簸。直至1943年秋,經盧冀野介紹,來到梁實秋主持的北碚國立編譯館工作,生活才算安定下來。
當時,將英文名著翻譯到中國來,這方面的人才並不缺乏。但主持這項工作的重慶國立編譯館負責人梁實秋,更想讓歐美主流國家認識中國,這就必須物色合適的人選來翻譯中國名著,梁實秋一直為找不到人選而感到犯愁。
經過多方打聽和盧冀野推薦,梁實秋發現楊憲益夫婦是最好的人選,在他的主導下,楊憲益和戴乃迭共同翻譯了史學名著《資治通鑑》。
經過這次翻譯,楊憲益夫妻二人的翻譯大門,從此逐扇打開。二人年復一年,強強聯手,翻遍了中國著名古典文學作品,陸續將它們推向世界,讓更多的外國人認識和了解了中國。
1945年抗戰勝利。10月,大女兒楊熒出生。1946年秋,楊憲益夫婦隨編譯館遷往南京。船過三峽,人無恙,行李船卻不慎側翻,七八箱由倫敦帶到香港,又由香港輾轉帶到重慶的珍貴藏書,全部付之東流。在水上漂泊了17個晝夜之後,終於來到了南京。除了在編譯館工作,楊憲益還在中英文化協會兼差,戴乃迭也在學校兼職教書。他們用積蓄在傅厚崗買了一處房子,生活自此穩定下來。
數年後,風雨蒼黃,雄師過江,南京改天換地,楊憲益轉而為新政權工作。有段時間被任命為市政協副秘書長,工作繁忙。戴乃迭則在南京大學外文系教書,當時正值抗美援朝,學校中的英美籍教師倍感壓力,有的選擇了回國。戴乃迭處境不是很好,但仍積極參加相關活動,與楊憲益一同響應號召,拿出積蓄捐獻了一架飛機。為此還變賣了自己的首飾。
1951年北京發來一紙調令,讓戴乃迭、楊憲益進京參與「毛選」翻譯委員會工作。因楊憲益想去復旦搞學術研究,所以婉言拒絕了。
第二年夏天,北京再次發來調令,作為「政治任務」,要求戴乃迭與楊憲益到北京參加「亞太區域和平會議」,擔任翻譯工作。進京不久,又抽調他們替宋慶齡編輯英文版的《為新中國而奮鬥》。工作完成後,夫婦二人調到外文出版社從事中譯英的翻譯工作。戴乃迭作為外國專家,工資高達同事的五六倍,一家人生活優裕,身心愉悅。
1957年反右運動,楊憲益平安無事。在外文局,夫婦二人一直都是業務骨幹,受到領導和同事的尊重和禮遇。五六十年代是他們翻譯的黃金時期,夫妻二人中譯英的古代典籍及現代名著,其篇目列表長達數頁;這些譯作都是沒有稿酬和版稅的。
戴乃迭不喜歡政治,但她思想敏銳,性格直率。也因為如此,她在不經意間觸犯了禁忌。1959年彭德懷「出事」,一般群眾毫不知情,戴乃迭從外文報紙上獲悉消息後給領導寫信提意見說:「彭德懷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這兒工作,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此後個人崇拜日甚,英文版的《中國文學》為了突出政治,刊登了許多對領袖的頌歌,戴乃迭奉命翻譯後,在譯稿上用英文寫道:「childish!」(幼稚!)更為突出的是文革前夕,林彪委託江青召開「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並整理成「紀要」下發。戴乃迭受命翻譯紀要,擬刊登在英文版的《中國文學》上。戴乃迭譯完後用英文寫了一段「批語」,大意是:「這篇『紀要』是違反馬克思主義的。中國人可以掘自己的祖墳,可是在中國的對外刊物上掘外國人的祖墳(指『紀要』把西方文藝都打成『資產階級黑線』),這樣的做法在對外宣傳中是非常愚蠢的。」當時的《中國文學》負責人見到批語後大驚失色。將批語壓了下來。
不久,文革烽煙四起。1966年7月,楊憲益因所謂反詩和反動言行,在外文局被揪了出來,成為外文局的「第一罪人」和「牛鬼蛇神」,被掛牌遊街,逼迫他站在三張飯桌疊起來的桌面上接受批鬥。不批鬥時,楊憲益在單位的任務就是掃廁所、拉煤渣。
1968年4月27日,晚飯後楊憲益與戴乃迭像往常一樣舉杯對飲。戴乃迭飲了一杯便先去睡了,楊憲益愁緒深重,借酒澆愁,仍繼續自斟自飲。夜11時,酒喝到一半的楊憲益被傳喚到外文局大樓,在辦公室被宣佈逮捕,並強迫他在「同意」搜查的文件上簽了字。10分鐘後,另有一男一女兩個公安人員進入楊宅,叫醒了戴乃迭,命令她穿衣起床,在搜查了房間後,給她戴上了手銬。戴乃迭問為什麼抓人,答覆是「你自己清楚」。戴乃迭說「我不清楚」。兩個公安叫戴乃迭帶上臉盆、洗漱用品、換洗衣服,然後用吉普車把她送進了北京半步橋監獄。
從此,夫妻二人被關押在同一所監獄,但不允許見面。在被關押的四年中,楊憲益最擔心戴乃迭受不了牢獄之苦而選擇自殺,總是向看守人員打聽戴乃迭的下落,只有得到戴乃迭仍被關押的消息,楊憲益才會放下心來。
在獄中,戴乃迭最擔心的是她的3個孩子。她唯一的讀物是《人民日報》和「小紅書」。後來,也允許她讀美國的左翼刊物。當她看到美國犯人在監獄中可以與家人通信、放風時,戴乃迭十分憤慨,在本子上寫道:「我嫉妒他們!」這下惹惱了看守,看守問她:「你難道不知道他們是法西斯監獄嗎?」戴乃迭回答說:「如果有選擇,我寧願去坐法西斯的監獄,那樣還可以與家人通信。」看守斥罵她思想問題嚴重,必須好好學習。
剛進獄中的頭年冬天,天氣奇冷,沒有暖氣,窗戶也是破的,戴乃迭的耳朵因此長滿了凍瘡。由於是外國人,她被單獨囚禁,她要求和別人關在一起,遭到拒絕。為防止失去語言能力,她只能自言自語,或背誦唐詩。監獄的牆壁很髒,她用牙刷把牆刷得乾乾淨淨,儘量讓居住環境變得整潔。雖然做了階下囚,戴乃迭仍始終維護自己的尊嚴,禮貌待人,對給她送飯的看守總要道聲謝謝。有次看守送來土豆,問她:「你喜歡吃嗎?」她說喜歡。那人便經常送來土豆。她很感謝這位普通中國人的善良。
1972年五一節前夕,楊憲益獲得釋放。一周之後,戴乃迭也被釋放。回到家中,楊憲益早已經整理好了房間,並特別在餐桌上放了一瓶白蘭地。戴乃迭看見後說:四年沒見,沒想到還沒改變過去頹廢的毛病。楊憲益解釋說,這是支部書記指示這樣做的。
在兩人被關押的四年期間,他們的3個孩子都因父母問題遭到不公待遇,受到社會的歧視,只能在夾縫中求生,提心弔膽地過日子。1969年遠在吉林農村插隊的小女兒楊熾回京過過年,已經無親可探,無家可歸。她先是住同學家,後來想去住在北京的大姑媽楊敏如家,在姑姑家門口徘徊了半天,左思右想不敢進門,怕被人懷疑搞「黑串聯」禍及親戚。在舉目無親的情況下,不得不提着小包到河北滄州去找姐姐楊熒……
隨着夫妻二人的釋放,三個子女的回家,生活又開始恢復正常。然而誰也沒有料到,他們唯一的兒子楊燁卻出了問題。
楊燁就讀於北京工業大學,父母被捕後,他被分配到湖北鄂城一家小農機廠。因長相酷似外國人,處處受人提防,曾被人誣陷偷聽敵台受到審查,鐘錶、被子都被拆開,以搜尋他的特務活動證據。楊燁生性好學,在農機廠工作時,托妹妹楊熾寄來過一箱書籍,其中有一本《摩爾密碼》的小冊子,被搜查人員認為是特務活動的證據。因母親戴乃迭是英國人,楊燁理所當然被懷疑為英國特務,受到眾人辱罵摧殘,導致他精神分裂。這種狀態後來一直影響着他,正常時還好,一受刺激就會復發。
為了讓兒子病情穩定,楊憲益和戴乃迭把他送到英國的姨媽家,試圖通過環境的改變讓兒子恢復正常。不幸的是,楊燁始終不能適應英國的生活,只要在咖啡館之類的公共場所,一見到中國人就會慌忙逃走,深怕被抓回中國,這成了他始終無法擺脫的恐懼。久而久之,他不堪重負,最終選擇了自焚。那天,他把自己反鎖在房中,給自己澆上汽油。從自焚的時間看,他的頭腦應該是清醒的,他選擇在姨媽出門前的幾分鐘點火,以避免燒毀整棟樓房。
他短促的一生,僅僅活了三十八歲。
兒子的死,印證了母親當年的預言,使戴乃迭倍感傷痛。她從此鬱鬱寡歡。為從悲痛中掙脫出來,她一面發瘋似地工作,希望在打字機的嗒嗒聲中忘卻悲傷;一面以煙酒為友,在裊裊的煙霧和微醺的醉意中麻痹自己。
楊憲益深知戴乃迭的痛苦,但他無法化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戴乃迭晚年變得痴呆的時候,謝絕一切交遊,朝夕相伴,陪同他的英國妻子,一步步走完悲愴的最後歲月。
1999年1月17日,戴乃迭去世,終年80歲。
這位偉大的女性,為中國服務了一輩子,她在《自傳》中這樣寫道:「我來中國不是為了革命,也不是為了學習中國的經驗,而是出於我對楊憲益的愛,我兒時在北京的美好記憶,以及我對中國古代文化的仰慕之情。」
難怪她的心靈會這樣純美,也難怪畫家趙蘅在懷念她的追思會上說,她的這位舅媽「好看得像一幅畫」。
2021-06-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