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小說里,少林方丈要麼不出場,出場則必是武林要出大事。現實生活中,少林方丈要麼不出事,出事則必是社會裏的大事。
少林大師出事了,這是世人的眼光,在我看來,大師即將修成正果,磨難即是修行,佛說,凡事磨你,必能渡你。萬事互相效力,叫愛佛的人得益處。
"眾生皆苦,唯有自渡",但是大師沒有放棄眾生,他選擇普渡眾生。大師還是小和尚的時候,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千萬要躲開。
但是後來小和尚知道了佛祖以身飼虎、割肉餵鷹的壯舉,知道了魚籃觀音肉身布施的傳說,決心向菩薩學習,菩薩以美色引誘漁村男子背誦經文,以肉身布施的形式引導他們向善。他又想起了老和尚的話,山下的女人是老虎,他決心以身飼虎。可世俗人眼中,這叫亂搞男女關係。
人言可畏,大師不畏人言,菩薩畏因,眾生畏果,大師的發心沒有問題,大師問心無愧,《大智度論》說,"先以欲鈎牽,後令入佛智",大師知道,這是方便法門,滿足眾生對色相、情感的執着,使其逐步領悟佛法真諦,捨棄世俗的虛名又如何?這不就是布施波羅蜜的最高形式嗎?
以世俗欲望作為接引眾生的媒介,或許這是大師那次去見了教宗以後更加確信的法條,眾生眼裏的欲望和媾和,在宗教大師面前,卻是通往天堂的階梯。終一生渡世人,終一世渡一人,沒有分別,眾生皆苦,女施主最苦,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大師入了女施主的地域,才能救女施主出地獄。
大師的心,即便是凡心,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古剎高牆清規戒律,終究無法囚禁真正求索的靈魂,寬衣解帶,也是一種解脫,解而不脫,脫而不光,是心中有魔。世人都說裴如海、潘巧雲"不顧如來法教,難遵佛祖遺言。""一個色膽歪斜,一個淫心蕩漾",我卻覺得這正是"闍黎房裏,翻為快活道場;報恩寺中,反作極樂世界。"如海菩提甘露水,一朝傾給女施主,善哉善哉。
真大師,是勇於掙脫世俗枷鎖的,敢於打破戒律常規的。少林達摩洞中枯坐多年而依然肥潤的身影終於緩緩站起,青銅戒律碑上"名"與"利"的刻痕驟然裂開,仿佛山嶽積壓於心的無聲重負突然崩解。大師舉步而出,石洞幽暗深處,只余水滴敲擊石壁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如同千年時光的木魚仍在心頭敲打。大師僧袍迎風鼓盪,身上世俗鐵鏈寸寸崩斷,這種感覺,是他許久未聞的、世界本身的自在味道。
枷鎖從來不在外物之上,而在心底無形盤踞。少林高僧的掙脫,是靈魂積蘊已久的霹靂:崩斷鐵索、焚盡袈裟、指化戒碑……這些剎那的破壁,如露如電。而最終袈裟飄落之處,大地仿佛開滿蓮花——那並非神跡,乃是心靈終於掃盡塵埃後,照見世界本來面目的澄澈迴響。
對於世俗人而言,大師"出事"了,其實大師只是出世了,之前他是入世。但這消息對於世人而言,仿佛一瓢冷水,潑入那繚繞香火與鼎沸禮佛人群之中。但事情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之後,寺門依然巍峨,遊人依然如織,香火依然鼎盛,功德箱依然被塞得鼓脹。
大師的心沒有變,大師只是變形了,變成了一面鏡子,讓世人看到自己,世人看到的大師,就是世人心中的大師,就是世界的樣子:這世間許多莊嚴的"金身",內里未必是泥胎塑就的佛心。大師,本該是青燈古佛旁修持的僧伽首領,當以清苦戒律為圭臬。可眼前的大師,卻似披着袈裟的俗世人物,出入名流,周旋於豪商巨賈之間,排場闊綽,竟至忘了這袈裟本為隔絕塵緣而披,而非沾染銅臭的華服,那高坐蓮台之上的,究竟是佛門領袖,還是商賈班頭?你們看到的是大師,又不是大師。
世人朝拜時,本應投入的是虔誠,但投入功德箱的卻只有金錢,巍峨山門之內,香煙繚繞的佛像之下,究竟是供奉着釋迦牟尼,還是供奉着孔方兄?世間本沒有佛像,佛就在心中,自從有了佛像,心中的佛就沒有了,心裏無佛,佛怎能應你。
阿Q調戲小尼姑時說,"和尚動得,我動不得?"這句話在今日顯出格外辛辣的諷刺意味。大師的"出事",宛如一記沉重的木魚,敲在無數善男信女的心上。他們一邊惶惑着:這清修之地,竟也染上塵世的污濁?這袈裟之下,竟也藏匿着阿堵物的俗氣?神聖的金身,原來也經不起俗世之火的燒灼。而一邊,他們又幹着同樣的事,甚至更惡劣的事,藉口居然是,"和尚動得,我動不得?"愚昧的世人,依然看不懂大師的"肉身布施",看不透大師犧牲自我,將自己作為接引眾生的媒介。眾生只會怪佛門不再清淨,只會怪大師不再持戒,哪裏知道,佛門怎麼會有世俗榮耀的需求,大師哪裏會在乎人世的虛名,他們放下一切,只為普渡眾生,而眾生卻依然像個傻逼,都說眾生苦,大師更苦。
眾生不必為大師擔心,千年古剎是高牆,監獄也是高牆,去寺廟的善男信女需要普渡,監獄裏的獄警犯人也需要普渡,渡誰不是渡,最終都是渡自己。
佛門和大師都不需要眾生擔心,眾生真正應該擔心的是"自己",是"自己"里的精英階層,佛門的墮落,大師的墮落,都是假象,都是幻象,是警示,是教育,而世人精英階層的墮落卻是真正的崩塌前兆。當下,知識精英,不學無術,毫無風骨,脫離公共關懷;資本精英,壟斷斂財、貪圖享受,逃避社會責任;權力精英,腐敗尋租,胡作非為,挖空社會的每一寸牆角……。真正的精英需如禪宗所言"劈柴擔水,無非妙道",紮根現實又超越功利,既明確自身權力又明確自身責任。社會的潰敗往往源於精英的潰敗,好在,佛祖沒有放棄我們,大師沒有放棄我們,歷史表明,每當危機深重時,總有人從潰敗中覺醒:比如說演濟公的游本昌老師,他就給世人指明了方向,演技炸裂,91歲宣誓入黨。
不過相比於游本昌的濟公,我更喜歡周星馳演的濟公,游本昌只是演的像,周星馳卻通過自身的表演道出了人世間的真諦。其實外表越像越是不像,就像現在的佛像,只是像,心裏空蕩蕩。周星馳那版有句台詞,"寺廟香火不斷,樓閣淫移漫天,善惡交織,因果不止,路人拔劍怒斥不公,草寇豎眉引火叫板,我們效仿前人古書咬文嚼字,斬魑魅,伏魍魎,迎北上,下江南,燈火通明上演宮角征羽,噤若寒蟬來於嗔痴財色貪,若把世間比作殘曲,人命不過反覆生還。"
濟公說,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大師說,老虎已經闖進我的心裏來,佛祖你讓一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