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網名為「抒情的森林」的讀書博主火了,他用對比圖的形式指出文學圈「過度借用」他人文本的現象,從暢銷兒童作家到青年作家,再到常年活躍在文學雜誌上的小說家,「抒情的森林」鑒抄掃射範圍之大,令人譁然。
輿論之下,有作家道歉,有《收穫》《花城》等雜誌社發出聲明「呼籲更純淨的原創」,但更多的是沉默。
「抒情的森林」在接受《三聯生活周刊》採訪時直言「我覺得如果一個作者或者編輯,覺得我所舉的例子完全錯誤,那他的反應不應該是沉默」。
在一眾沉默中,作家蔣方舟給「抒情的森林」發私信稱,相關作品為早期不成熟的作品,表示「理解和虛心接受」。
在「蔣方舟這本書寫得怎麼樣?」的筆記中,「抒情的森林」列出蔣方舟在《東京一年》一書中的某些段落,與作家加繆、納博科夫、閻連科等人的作品高度相似。
「抒情的森林」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表示初讀《東京一年》時,有一種感覺:她表達的很多東西不是她自己的。
而這也是很多人對蔣方舟的初印象。
作為少年成名的「天才少女」,蔣方舟7歲寫作,9歲出書,11歲開設媒體專欄,19歲被清華大學降60分錄取,直至今日,蔣方舟共出版20多本書,卻仍是一個沒有代表作的作家。
時任南方都市報副刊編輯的謝有順曾為蔣方舟13歲時出版的書籍《都往我這兒看》作序,在序言中,謝有順把蔣方舟視作「對現存教育方式和語言制度的反抗」,他說「時代記住了方舟」。
回看蔣方舟的成名路,在媒體和母親尚愛蘭的助攻下,時代的確記住了蔣方舟,但卻是填鴨式的。
本文授權轉載自「她刊」

作者-鱷魚ZOE

1999年,文學愛好者尚愛蘭獲得「榕樹下」第一屆網絡原創文學大賽小說一等獎,那一屆的評委有餘華、王安憶、賈平凹。獲獎後,尚愛蘭辭去中學語文老師的工作,成為《南方都市報》的專欄作家,出版小說《永不原諒》和散文集《數字美人》。
那是她人生中的高光時刻。
兩年後,尚愛蘭12歲的女兒蔣方舟出版了首部散文集《打開天窗》,這本書被湖南省教委列為中小學生素質教育讀本,隨之而來的是各大媒體的邀約,在報紙開設專欄。
這是蔣方舟人生中的高光時刻。
在中式教育的語境下,母親尚愛蘭和女兒蔣方舟是難得的正面樣本,她們一起閱讀、寫作,女兒翻出媽媽的作品,看到了閃閃發光的才華;媽媽則無比堅定地告訴女兒,「你是個天才」。
然而,蔣方舟的成名路也是母親尚愛蘭捏造「天才」的過程。

兒時蔣方舟和母親尚愛蘭
1989年10月,蔣方舟出生於湖北襄陽,望女成鳳的尚愛蘭生下女兒後,「很嫌棄地看了一眼,就放在一旁了」,然後將準備好的名字「蔣美麗」改成了「蔣方舟」。
美麗似乎與蔣方舟相去甚遠,於是尚愛蘭決定從才氣上入手。
尚愛蘭對女兒的智力格外地關注,出生沒多久,尚愛蘭就把蔣方舟和同產房的其他小孩放在一起,測試她對事物的反應,看着女兒「兩眼望天,不哭不動」,尚愛蘭有些擔憂。
五歲以前,尚愛蘭細心觀察女兒的智力情況,給她做試卷,在看到滿分卷面時,尚愛蘭放下心來,開始培養蔣方舟的「智力」。
尚愛蘭認為「讀物的水平,決定了認知的水平」,於是年僅5歲的蔣方舟就有了不屬於她那個年紀的讀物。
尚愛蘭將卡通畫冊換成《撒哈拉的故事》《劉墉全集》,甚至將《卡夫卡全集》塞到蔣方舟手中,但蔣方舟實在看不懂,尚愛蘭才換成小說和人物傳記。
在尚愛蘭的訓練下,蔣方舟認識了很多字。
蔣方舟7歲時,尚愛蘭聽說美國有個9歲的孩子和爸爸合寫了一本書,於是,她決定為蔣方舟佈置新任務,不僅要讀,還要寫。
尚愛蘭告訴女兒「國家出台了最新的法律,每個小學生在畢業之前,必須寫一本書,否則就會被警察抓走。」
「真的嗎?」蔣方舟將信將疑地看向媽媽,在做鐵路乘警的父親的配合下蔣方舟對此深信不疑。
恐嚇之外,尚愛蘭告訴女兒兩件事,你是天才以及當作家是件容易的事。

蔣方舟接受魯豫採訪
7歲的蔣方舟帶着無知無畏的信心,開始了持續半生的寫作之路。
如果將靠寫作成名作為唯一目標,尚愛蘭無疑為蔣方舟的寫作事業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她一邊培養蔣方舟每天寫作且寫夠一定字數的習慣,一邊在寫作內容上給予蔣方舟極大的自由度,想寫什麼都可以。
回想起童年母親對自己嚴苛的教育,蔣方舟用「禽獸不如」形容。
每天清晨4點,蔣方舟總會被叫醒,她需要完成兩份作業,一份是學校老師佈置的,一份是媽媽安排的寫作任務。有時放學回家忘記帶鑰匙,她會坐在樓道里寫作,等着尚愛蘭下班回家。
即便在周末,蔣方舟也沒有休息時間,她會絕望地問媽媽「我寫到哪兒,你規定一下!」時間久了,蔣方舟也會問「到底能不能出版啊?我寫了這麼多,還沒寫夠啊?」
餐桌代替書桌,沙發代替兒童床,在十幾平逼仄的小房間裏,蔣方舟不能看《白雪公主》影碟,買書也要得到母親的批准,童年的大多數時間都在寫作中度過,而母親尚愛蘭是評判蔣方舟文章好壞的唯一權威,她會告訴女兒「你寫得太好了」以此鼓勵女兒繼續寫作。
尚愛蘭有自己的打算,即便有些文章寫得亂七八糟,她仍舊心懷希望,「一星期收一顆蛋,五年後湊足一本書綽綽有餘」。
兩年後,尚愛蘭超額完成任務,她為蔣方舟聯繫了一家出版社,出版了蔣方舟的第一本書《打開天窗》,書的封面寫着「一本真正意義上的小學生新概念作文,一個9歲孩子的七彩世界七彩夢」。

蔣方舟首作《打開天窗》
這本小書的內容大多圍繞着小學生能夠接觸到的日常生活,充滿童言童語,也有類似「國產動畫啥毛病」這樣輸出觀點的小文章。
《國產動畫啥毛病》
作為一個小學生,動畫片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就像一日三餐。但是一日三餐有好吃的,也有不好吃的,動畫片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我想給中國的動畫片提幾個意見。
第一是太正經,不「搞笑」。動畫片本來是讓我們開心的。可是它又想給我們教育。比如說不要驕傲呀,金錢不是最重要的呀,結果一集裏就有許多的「教育」,擠不出地方開心了。有些時候,他們自己笑,我們卻笑不出來。其實動畫片裡的故事即使是悲傷的,也可以安排一些「搞笑」的角色。像《灰姑娘》裏的小老鼠,《白雪公主》裏的小矮人。還有的動畫片,是讓我們笑在心裏的,像《聰明的一休》。
《打開天窗》出版後迅速吸引了各路媒體的注意,很快蔣方舟從那個憋在房間裏完成寫作任務的小女孩,被捧為「9歲天才少女」,不僅受到各大媒體開設專欄的邀約,還緊鑼密鼓地迎來新書籤訂合同。
不久後,蔣方舟出版了第一本小說《正在發育》,書中毫不避諱地談論戀愛、生理期、婚姻等成人話題,蔣方舟的身上又多了「早熟叛逆」的標籤。
當時的南方都市報副刊編輯謝有順為蔣方舟的散文集《都往我這兒看》作序
「尤其是以寫作為生的人,最終會痛苦地發現,自己努力多年才能稍微領悟的文字秘密,今天已被一個十三歲的女生輕易地掌握,甚至比自己做得更好,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沮喪的呢?」
而他對於當時讀者批評尚愛蘭禁不住利益的誘惑,「預言神通從此必將走向平庸,證據是《傷仲永》」的論斷不以為然。
至此,「早熟叛逆的天才少女」已然捏造完成。

成名許多年後,蔣方舟曾如此評價靠「新概念作文大賽」出名的作家——「在相對寬鬆的社會環境中獲得了較多的發展機遇和較高的關注度」,是「時代的禮物」,而不代表創作者「水平有多高」。
蔣方舟或許沒意識到,也不願承認的是,她同樣獲得了時代的饋贈。

少年蔣方舟
12歲,進入湖北襄樊一中的蔣方舟完成出書KPI後,迎來的是長達數年的專欄寫作。
彼時,蔣方舟開始給《南方都市報》寫專欄,一周要交五篇專欄,為了不開天窗(媒體術語,現泛指報刊下留下成塊空白),蔣方舟每天晚上7點睡覺,早上三點多起來寫作,「寫到七點多聽到樓下的掃地聲,就知道該上學了」。碰到寫不完的時候,蔣方舟就在學校繼續構思,放學後沖回家加個結尾,交稿。
據傳,在2000年左右蔣方舟每月稿費就高達4000元(一說6000元),稿費被母親「存」起來,然後會慢慢變成家裏的某個新物件,一部手機、一輛摩托車,或是一套房。
寫專欄之餘,尚愛蘭的「天才計劃」仍在繼續,出書任務一本接着一本。學業繁重,寫作任務越來越多,蔣方舟倍感壓力,有一天蔣方舟寫着寫着忽然爬上走廊護欄,威脅母親幫自己辦退學。經此一鬧,學校反而做出了讓步,允許蔣方舟可以不寫作業。
少年成名後,蔣方舟第一次感受到了特權,即便這不是她想要的。
2005年,尚愛蘭的「天才計劃」與應試教育完美相遇,憑藉寫作特長,蔣方舟以「特長生」身份進入武漢名校華師一附中,為了讓蔣方舟更好地創作,學校為她配備了一間單人宿舍,命名為「蔣方舟創作室」,像初中一樣,蔣方舟仍舊不用寫作業。
華師一附中的眼光獨到,同年10月,蔣方舟參與中國少年作家學會第一屆會員代表大會,成功當選中國少年作家學會主席。

蔣方舟當選中國少年作家學會主席時的新聞報道
可以想見,這樣的光環足以讓蔣方舟稱之為「天才」,也足以使她憂鬱不快。
高中時期的蔣方舟並不快樂,她每天埋頭寫作,接連出書,但幾乎沒有朋友,這樣的生活讓蔣方舟只能將憤怒發泄到母親身上,她和媽媽大吵一架,「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把我變成了一個這樣的人。」
但尚愛蘭告訴她「快樂不重要,把事做成才重要」。
一年後,已經有能力反思自己經歷的蔣方舟,在散文《審判童年》中寫道:對於虛假的童年,我歷歷在目觸感依舊;對於真實的童年,我一問三不知。
《審判童年》附記:
這篇文章的寫作跨越了好幾年。最初寫,是想找一個合適的方式告別童年,告別天真與恐懼、幼稚與無畏,告別美好,也告別不快樂······
我不想做一個歌頌遙遠的月亮有多皎潔的人,而想看到它黯淡坑的一面,那是真實。我們抱怨孩子總是吵鬧和哭泣,而當我們蹲下,和孩子同一個視線,看到的都是大人密密麻麻的腿,看不到路也看不到人的表情,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孩子們的恐懼從何而來。我想回到那個低的視線。
在享受了幾年「特權」後,高中的蔣方舟「處於某種莫名其妙的臆想」,覺得自己是不需要高考的,到了最後一刻,「會因為寫作特長被高校不經過任何考試,破格錄取」。
在這種臆想中蔣方舟每天看小說、看電影,幾乎不學習。直到高三,班主任告訴蔣方舟,不要妄想有什麼捷徑,必須參加高考,而班主任給她定的目標是北大和清華。但蔣方舟深知一年時間,哪怕自己再努力都無法彌補兩年沒學習的損失,於是她決定藉助自主招生為高考加分。
2008年,高考分數540多分的蔣方舟,被清華大學破格錄取。

蔣方舟清華大學畢業照
幾年後,有人直言別的考生頂多降20~30分而已,但蔣方舟卻能降60分。對此,蔣方舟解釋自己「在有先例可循的情況下,在規則最寬容和最謹慎的60分優惠條件下,我進入了清華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解釋完自己是如何考上清華大學後,蔣方舟如此評價自己通過自主招生進入清華的經歷:「我從沒有放棄希望,也沒有錯過機會」。
事實上,從成為「天才」的那一刻開始,蔣方舟從來不缺機會。
在大學期間蔣方舟的約稿變得更多了,她寫了大量散文、時評和書評,《天才女人》《快樂男聲》等各類節目也向她拋來橄欖枝,蔣方舟甚至還代言了美妝廣告。
2013年蔣方舟畢業,當其他同學忙着投簡歷找工作時,她收到了《意林》雜誌社顧問和《新周刊》雜誌副編輯的邀請。
同年,蔣方舟將大學時期寫的文章集結成《我承認我不曾歷經滄桑》,有網友在豆瓣短評寫道:「作文寫得再雜,也不是雜文吧」、「蔣方舟無論接受採訪,還是寫點東西,都讓我想起四個字:擠眉弄眼。」
外界對於這個才女的審視從24歲出版《我承認我不曾歷經滄桑》時爆發。
蔣方舟摯愛的作家,同被視作天才的張愛玲,24歲時憑藉短篇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在上海文壇嶄露頭角。而天才少女蔣方舟,24歲時的作品與9歲時出版的第一本書,在豆瓣獲得了相同的評分。

2019年,蔣方舟與出版社編輯見面,剛落座,對方甩出一句話「放棄吧,你沒什麼寫小說的天賦」。
蔣方舟瞬間臉紅了,但並不服氣,她試圖為自己辯解,跟編輯聊小說的構思和情節,最後她說「你相信我,我是肯定能寫出好小說的」「我只是練習還不夠」。
從2013年出版《我承認我不曾歷經滄桑》開始,到2015年出版首部短篇小說集《故事的結局早已寫在開頭》,再到2017年出版《東京一年》,蔣方舟兩年一部新作,卻本本「惡評如潮」。
在媒體敘事下,蔣方舟是著作等身的天才少女,在電視節目裏也總能見到以作家身份出現的蔣方舟,但當蔣方舟帶着自己的作品,走進成人世界時,大眾忽然發現,這個早就享譽中國的「天才少女」,水平竟然不過如此。
大眾似乎不再買賬了。

蔣方舟
2015年,蔣方舟《故事的結局早已寫在開頭》,豆瓣評分慘澹,反響平平,豆瓣高贊短評寫道「十幾年過去了,還在寫萌芽。」
好友「黃博士」如此評價蔣方舟的小說集「人物不對,說話也是錯的,她寫的那些東西,不是你生活里的,但是她又在描寫生活,很彆扭的狀態」。
彆扭似乎也是蔣方舟的常態。
成長過程中,蔣方舟聽了太多「天才」的評價,也曾享受過異於常人的特權,當她匆忙墜入生活時發現,她既無法講述自己的生活,也無法寫好他人的故事。
在網綜《奇葩說》,蔣方舟難得地剖析自己「我發現我沒有和任何人產生過所謂的真實的關係,我開始懷疑前20多年活得是否是正確的」。
蔣方舟不得不直面《傷仲永》的結局,沒有作品的天才少女,「每當別人說我沒有作品的時候,焦慮感都深了一層」。
焦慮之外,蔣方舟一度將時間花在賺錢上,有段時間她剛買了北京的房子,幾乎所有活兒都接,「又掙了一個馬桶」。
從天才少女到文藝活動家,蔣方舟帶着作家的身份標籤,活躍於各類談話節目、文化綜藝、知識付費等項目。
最著名的節目是成為《圓桌派》的常駐嘉賓,與竇文濤、梁文道、馬未都等人一起錄節目,梁文道曾犀利地指出「少年成名的姑娘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價值,在成長過程中,無數人主動向她招手······這是機會,但也是消耗」。
彼時的蔣方舟並不太會拒絕,好像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蔣方舟參與《圓桌派》錄製
當了幾年文化活動家後,2019年,蔣方舟即將迎來30歲,她說「怕我30歲的時候立不住,一屁股就坐那了」。
在仍舊沒有代表作、年近三十的恐懼中,蔣方舟開始謀劃「互聯網脫退」計劃,「不看,不吵,不聊」,減少上網,同時她變得愛惜羽毛,每年給自己定掙錢kpi,達到後就不再接受過多的商業活動。
對於蔣方舟而言,「寫下去」仍是她眼中最有價值的生活。
回望蔣方舟的成名路,母親尚愛蘭是絕對的引導者。在播客《岩中花述》中蔣方舟談及母親,「在我小的時候我們就達成了一種我們倆對抗全世界的同盟關係」。
但面對一個只希望女兒特別但不要求其快樂的母親,蔣方舟一度有強烈的被剝奪感。她總覺得是母親剝奪了自己應有的人生,直到而立之年,蔣方舟忽然發現,其實媽媽的人生也在被自己啃噬,且更為徹底。
雙生花般的共生關係,讓蔣方舟將90%的精力的愛都給了母親,她似乎已經「做不到像愛媽媽一樣去愛別人」了。

蔣方舟與母親尚愛蘭
2025年,距離「脫退計劃」已經過去了6年,這幾年蔣方舟不溫不火地出着新書,36歲的蔣方舟依舊沒有代表作,甚至突然陷入抄襲風波。
早在十年前,她曾堅定地表示「作家抄襲不可被原諒」,不知道,蔣方舟是否能原諒曾經的自己?

蔣方舟接受網易娛樂採訪
在一檔播客里,蔣方舟講起自己的一段經歷:她曾答應出版社在期限內完成一本書,直到該出版開始線下新書巡講的時候,蔣方舟仍沒完成書稿。
「於是,我就開始了史上最詭異的新書巡講:帶着我只有書名和封面的新書做了十幾場全國巡講。」
這場荒謬的巡講仿佛為蔣方舟的前半生寫下了一段生動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