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對他在上海新建的超級工廠讚不絕口，他感嘆道：「中國就是未來。」而如今，特斯拉正在經歷一代美國公司早已領教過的慘痛教訓：中國的未來，未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如今，特斯拉正被它曾經幫扶過的中國本土競爭對手甩在身後。而馬斯克在中國的「利用價值」也已經下降，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與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失和。
曾在中國經商的美國高管有過類似的痛苦經歷。摩托羅拉(Motorola)前高管杜驍勇(Mark Duval)在中國工作了16年，他也見識過這一劇本。
杜驍勇的故事要從上世紀90年代說起。當時，作為美國創新領域的巨頭，摩托羅拉大舉進軍中國剛剛起步的移動市場。看起來是前途無限。那個時代，擁有一部摩托羅拉「板磚」手機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人們管它叫「大哥大」——電話界的「大哥」，這也是對配備這種手機的權勢人物的恭維。
摩托羅拉的到來不僅打造了一個市場，還幫助建設了一個現代化的中國。
摩托羅拉在中國投入巨資用於製造和研發。但中國政府開出的准入價碼很高。在中國「以市場換技術」的政策下，摩托羅拉不僅建了工廠，還轉讓了關鍵技術，並按照「摩托羅拉方式」（產品製造與質量控制的黃金標準）培訓了大量本地工程師。
當時最熱切的學生之一就是羽翼未豐的華為(Huawei)。華為在上世紀80年代末以代理銷售電信設備起家，很快便轉向自主研發，並從摩托羅拉推動發展的技術生態中汲取了經驗。到21世紀初，摩托羅拉甚至開始以自己的品牌銷售華為生產的網絡設備。
但這段合作後來不再互惠互利。中國政府決心要讓自己的領軍企業獲勝，政策傾斜開始顯現。杜驍勇回憶說，中國政府推出了一些法規來束縛摩托羅拉，包括給這家美國巨頭施壓，以採用華為開發的電池標準。
「摩托羅拉麵對的策略是以舉國之力獲取所有可能的技術、供應鏈情報以及了解我們的產品，」杜驍勇對我說。
「我們與他們合作，也是他們的競爭對手，」杜驍勇說，這裏指的是華為。杜驍勇目前運營一個為亞裔企業發聲的組織。「最終，他們活了下來，而摩托羅拉卻沒有。」
摩托羅拉在2011年徹底解體。其核心的移動部門先是賣給了谷歌(Google)，最終又諷刺般地賣給了中國科技巨頭聯想集團(Lenovo)。
蘋果公司登場
隨着摩托羅拉日漸衰落，另一家美國標誌性企業來中國上演了同樣的戲碼，這就是蘋果公司(Apple)。
蘋果公司不僅在中國外包iPhone組裝業務，還打造了有中國參與的最為複雜的一條消費電子供應鏈。蘋果錘鍊了富士康(Foxconn)等台灣代工企業，還培養了越來越多的中國內地企業，比如立訊精密(Luxshare)和比亞迪電子(BYD Electronic)，將它們打造為世界級的製造夥伴。
但這種專業知識註定不會一直為蘋果公司所獨有。
中國智能手機品牌——華為、小米集團(Xiaomi)、Oppo和Vivo——都是從這個生態系統中崛起的。這些品牌使用相同的供應商，這些供應商也是被蘋果公司嚴苛的要求磨礪出來的，它們製造的手機如今主導中國市場，並在海外日益受到歡迎。實際上，是蘋果公司親手培養了自己的對手。
現在壓迫感來了。今年早些時候，中國政府擴大了一項補貼計劃，旨在促進電子產品等商品的國內消費。補貼上限大約設在850美元左右，恰好將蘋果大多數高端iPhone排除在外，同時完美覆蓋了其中國競爭對手的旗艦機型。歡迎地毯正在被收回。
幾十年來，美國公司一直將中國視為終極目標：這裏有龐大的市場、無與倫比的工廠。拓展中國市場的策略也確實曾讓美企提升了利潤，增強了競爭力。
但從根本上說，他們似乎誤解了這筆交易。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僱傭一個承包商；而中國政府清楚，這是一種師徒關係。
從摩托羅拉到蘋果，如今又輪到特斯拉，這些美國企業都成了中國寶貴的「老師」，雖說有時候並非心甘情願。它們教會了中國如何製造手機和汽車，以及如何建立為之配套的供應鏈。現在，下課時間到了。
擺在馬斯克面前的冷酷現實是，在中國，徒弟已經變成新的師傅，原來的師傅正被請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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