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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話說「假如活着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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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白色恐怖有一塊假民主的遮羞布,故多用暗殺的方式,或秘密的搜捕,總之不在陽光下;而紅色恐怖則有在「偉大的旗子」、「大題目之下」的「實際解決」、「鍛煉人罪」和「戲弄威權」,多大張旗鼓地以運動的形式進行整肅,讓斯文掃地。 我們如果把魯迅對曹聚仁、馮雪峰、李霽野、楊之華(瞿秋白夫人),還有致徐懋庸信中說過的「假如活着會如何」一次又一次的預感、估計與假設,與1957年7月7日晚在上海發生的「毛羅對話」的假設對照起來,平心靜氣地說是不值得大驚小怪的。這是魯迅的宿命,也是中國人文知識分子的宿命。

周海嬰先生在2001年出版的《魯迅與我七十年》一書中,披露了1957年7月7日反右運動開始後,羅稷南(1898-1971)利用一次「圍桌談話」見到毛澤東的機會,向毛澤東提問:要是魯迅還活着,他可能會怎樣?毛沉思片刻回答說:以我的估計,魯迅要麼是關在牢裏還要寫,要麼他識大體不做聲。此說一出,一時間全國眾多媒體競相報道了這個著名的「毛羅對話」。其實這個假設性話題,中國知識分子因從1949年以後政治運動的實際聯繫到自己的命運,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都曾思考過;而魯迅本人對自己在不同歷史時期的命運,做過怎樣的估計與假設,似未被關注。

抗日戰爭勝利後的1946年10月,是魯迅逝世十周年,許多作家就思考過這個假設性話題。當時,范泉主編的《文藝春秋》雜誌特辟「要是魯迅先生還活着」的專欄,茅盾、田漢、蕭乾、臧克家、施蟄存、周而復、王西彥、魏金枝、熊佛西、劉西渭、林煥平、安娥等十多位作家著文對此形成共識:李公僕、聞一多既然己慘遭暗殺,那麼憑魯迅反對獨裁的堅定立場與不倔性格,倘活着難免是會被暗殺的。

這個假設性的歷史邏輯對不對呢?這個假沒自然是很有道理的。魯迅生前在給日本友人山本初枝的書信中也多次表達過,自己對不免於暗殺的預測與估計,確實留下不少關於這個話題的文字,今天讀來也還不得不敬佩其骨頭實在是最硬的:

近來中國式的法西斯開始流行了。朋友中已有一人失蹤,一人遭暗殺。此外,可能還有很多人要被暗殺,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活着。只要我還活着,就要拿起筆,去回敬他們的手槍。(1933年6月25日致山本初枝)——[筆者按:這絕非戲文。魯迅友人楊杏佛(1893-1933)於一星期前的6月18日在上海遭國民黨特務暗殺,當時盛傳魯已上黑名單,但6月20日魯執意「送楊杏佛殮」。]

中國恐怕難以安定。上海的白色恐怖日益猖獗,青年常失蹤。我仍在家裏,不知是因為沒有線索呢,還是嫌我老了,不要我,總之我是平安無事。只要平安無事,就姑且活下去罷。(1934年1月11日致山本初枝)

我自己覺得,好像確有什麼事即將臨頭,因為在上海,以他人的生命來做買賣的人頗多,他們時時在製造危險的計劃。但我也很警惕,想來是不要緊的。(1934年4月25日致山本初枝)

倘若用暗殺就可以把人嚇倒,暗殺者就會更跋扈起來。他們造謠,說我已逃到青島,我更非住在上海不可,並且寫文章罵他們,還要出版,試看最後到底是誰滅亡。然而我在提防着,內山書店也難得去。暗殺者大概不會到家裏來的,請勿念。(1934年7月11日致山本初枝)

這裏我們所特別關心的一個問題,是魯迅生前對舊政權崩潰新政權建立後,倘若自己還活着,以及文人的命運,有過怎樣的估計呢?魯迅給出的答案應該說也是現成的,只是這類資料鮮見問津罷了。重溫魯迅說過的一些話,對於我們理解後來發生的「毛羅對話」論爭,也是很有價值的,甚至將其視為破解這個謎團的一把鑰匙也未嘗不可。

1927年,魯迅在《革命文學》一文中寫道:

俄國十月革命時,確曾有許多文人願為革命盡力。但事實的狂風,終於轉得他們手足無措。顯明的例是詩人葉遂寧(1895-1925,筆者按)的自殺,還有小說家梭波里(1888-1926,筆者按),他最後的話是:「活不下去了!」

1927年,魯迅在《文藝與政治的歧途》演講中,道明了文藝與政治的分野。他說:

「文藝既然是政治家的眼中釘,那就不免被擠出去。外國許多文學家,在本國站不住腳,相率亡命到別個國度去;這個方法,就是『逃』。要是逃不掉,那就被殺掉,割掉他的頭;割掉頭那是最好的方法,既不會開口,又不會想了。俄國許多文學家,受到這個結果,還有許多充軍到冰雪的西伯利亞去。」「政治家既永遠怪文藝家破壞他們的統一,偏見如此,所以我從來不肯和政治家去說。」「從前文藝家的話,革命政治家原是贊同過;直到革命成功,政治家把從前所反對那些人用過的老法子重新採用起來,在文藝家仍不免不滿意,又非被排軋出去不可,或者割掉他的頭。」「在革命的時候,文學家都在做一個夢,以為革命成功將有怎樣怎樣一個世界;革命以後,他看看現實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於是他又要吃苦了。照他們這樣叫,啼,哭都不成功;向前不成功,向後也不成功,理想和現實不一致,這是註定的運命。」「蘇俄革命以前,葉遂寧和梭波里,他們都謳歌過革命,直到後來,他們還是碰死在自己所謳歌希望的現實碑上,那時,蘇維埃是成立了!」

1928年,魯迅在《「醉眼」中的朦朧》一文中,還從「先進國的史實」里清醒地認識到:

倘使那時不說「不革命便是反革命」,革命的遲滯是「語絲派」之所為,給人家掃地也還可以得到半塊麵包吃,我便將於八時間之暇,坐在黑房裏,續鈔我的《小說舊聞鈔》,有幾國的文藝也還是要談的,因為我喜歡。

魯迅甚至設想過「革命」到自已身上,還會搞無限上綱,「連我也會升到貴族或皇帝階級里,至少也總得充軍到北極圈內去了」。

1930年,魯迅在《對於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中,又再次面對青年戰友們說出,自己對蘇俄十月革命後葉遂寧、畢力涅克、愛倫堡等作家的命運的思考,並向「對於革命抱着浪漫諦克的幻想的人」發出善良的警告,上帝不會請詩人吃糖果的。

魯迅屢屢從呵護文學家的角度發出的這些衷告,當時及很長時期竟被不少青年戰友不認同,甚至經歷了十年浩劫之後,還有人攻擊魯迅是搞虛無主義,這真可謂不可理喻了。

1934年後,魯迅聽到斯大林在蘇聯大清洗的事實,就曾極度憂慮地發出疑問:他們這樣干行嗎?(見《魯迅研究月刊》)

及至1936年,魯迅對李霽野說過一件事,陳瓊芝是這樣記述的:我曾經聽李霽野同志談過這樣一件事:一九三六年他從英國回來,到上海看望魯迅。魯迅和他談及馮雪峰,說他聽馮雪峰介紹革命形勢後,和他開了一個玩笑:「你們來了,還不先殺我!」馮連連擺手,認真地說:「那不會,那決不會的!」魯迅原意是告訴李霽野,馮雪峰這個人是如何老實。(《魯迅研究百題》,198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第562頁)

陳瓊芝這裏所說,是否即所謂「孤證」呢?

其實,李霽野早在魯迅說這話的當年,1936年,他在魯迅逝世不久發表的《憶魯迅先生》一文中就這樣記敘過:

諷剌着當時的「革命文學家」對於自己的攻擊,先生(魯迅。筆者按)故作莊重的向f君(馮雪峰。筆者按)說,你們來到時,我要逃亡,因為首先要殺的恐怕是我。f君連忙搖頭擺手的說:那弗會,那弗會!笑聲在耳,先生卻已長逝!

考察魯迅對這個話頭的一貫性,李霽野的記載較陳瓊芝的更貼近魯迅的原話。所謂「笑聲在耳」雲,因為這次把晤就在當年4月的春天。那麼,這次滬上聚首,魯迅筆下是否有記載呢?答案是肯定的。

《魯迅日記》1936年4月有三條記載:四月二十一日:得李霽野信。

四月二十二日:李霽野自英倫來,贈複印歐洲古木刻三帖,假以泉百五十。

四月二十四日:晚孔若君、李霽野來。(筆者按:孔若君,即我近來在《緣何一篇散文塵封半個世紀之久》等文中提到的孔另境。孔在悼念魯迅的《我的記憶》中寫道:「霽野從英國回來……我們去找他,他很高興,談了整個半天,一直到晚上八點半鐘,我們才辭別出來,這是霽野看見先生的最末一次。……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夜。」)

再考李氏上述這段文字的寫作日期與刊布情況如下:寫於「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天津」。離魯迅逝世二十八天。先刊《文季月刊》,後收入據1937年初版複印的《魯迅先生紀念集》,見其悼文第一輯第68頁。

幾方面互證,李氏之說可為確證也。

那麼,魯迅對新政權之後自己的命運,是否還有親筆留下的假設呢?如果說,魯迅在1927年至1930年間所議論的,還大多出於對「先進國的史實」的理性思考,那麼在與被魯迅視為「奴隸總管」的周揚等左聯領導人的實際接觸中,則有了更多的經驗;不過大多不是公開發表的文章,而多在私人的信函中。請看:

倘當(舊政權。筆者按)崩潰之際,(我。筆者按)竟尚倖存,當乞紅背心掃上海馬路耳。(1934年4月30日魯迅致曹聚仁)

新英雄們正要用偉大的旗子,殺我祭旗,然而沒有辦妥,愈令我看穿了許多人的本相。(1936年7月17日魯迅致「尹兄」楊之華,此信為新近發現,見《人民日報》,暫未為《魯迅全集》、《魯迅書信集》所收。筆者按)

而且什麼是「實際解決」?是充軍,還是殺頭呢?在「統一戰線」這大題目之下,是就可以這樣鍛煉人罪,戲弄威權的?(1936年8月3-6日魯迅作《答徐懋庸並關於抗日統一戰線問題》,這是魯迅面對徐懋庸「首先打上門來」實在沒有辦法的公開信。見《魯迅全集》第6卷第441頁)

若以魯迅親筆文字,印證魯迅與馮雪峰所開的玩笑並非空穴來風,其實質內容是吻合的,其思維邏輯是一致的。因為在魯迅看來,不管政權的舊與新,他都不抱有幻想,中國實在是個太久遠的古國;只要奉行強權政治,獨立特行的文學家及人文知識分子,橫豎都不會有好的結局。所不同的是:白色恐怖有一塊假民主的遮羞布,故多用暗殺的方式,或秘密的搜捕,總之不在陽光下;而紅色恐怖則有在「偉大的旗子」、「大題目之下」的「實際解決」、「鍛煉人罪」和「戲弄威權」,多大張旗鼓地以運動的形式進行整肅,讓斯文掃地。

我們如果把魯迅對曹聚仁、馮雪峰、李霽野、楊之華(瞿秋白夫人),還有致徐懋庸信中說過的「假如活着會如何」一次又一次的預感、估計與假設,與1957年7月7日晚在上海發生的「毛羅對話」的假設對照起來,平心靜氣地說是不值得大驚小怪的。這是魯迅的宿命,也是中國人文知識分子的宿命。

毋庸置疑,毛說也好,魯說也罷,同一個話題的意思是大致相同的,只是縱橫捭闔的大政治家與敏銳深邃的大文學家各自角度不同罷了。毛說:「我跟魯迅的心是相通的。」看來他倆雖然角度不同,並不膈膜,心有靈犀,確實有從兩個不同的角度的趨同或相通;就如同魯迅那篇《膈膜》所顯示的意蘊那樣,他們都扮演着各自的治於人與治人的角色。

(選自《溫故》(之四),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04)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溫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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