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五角大樓內部的UFO信徒深入探索科學邊緣——從通靈間諜、瞬間移動到抗重力金屬。一場看似源於羅斯威爾墜落金屬碎片的調查，牽扯出數十年的外星科技傳聞與機密實驗真相。
2022年，一位五角大樓官員召集了美國六家最大國防承包商的首席技術高管，問了一個不尋常的問題：你們公司有沒有接觸過外星技術？
當時受美國國防部委派、負責調查華盛頓方面是否有過秘密外星項目的肖恩·柯克帕特里克(Sean Kirkpatrick)說：「如果你們中有人坦白承認，把UFO交給我，或者幫我找到它們，我的工作就會輕鬆很多。」
這番話雖然帶着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出，但對其中一家承包商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來說，答案卻並不簡單。
洛克希德-馬丁傳奇的「臭鼬工廠」(Skunk Works)以承擔美國一些最機密的研發項目而聞名，事實上該實驗室當時剛剛測試並試圖複製一塊據稱是從新墨西哥州羅斯威爾市郊外一個墜毀的UFO上收集到的金屬。美國陸軍想知道是否能用這種材料來製造顛覆傳統引力規則的飛行器。
先說結果：這個想法行不通。但這種所謂的太空金屬背後不為人知的故事，其離奇程度幾乎堪比UFO科幻小說。這塊金屬經歷了30年的流轉，從一個由深夜電台名人傳播的邊緣傳說，到了一位上世紀90年代搖滾明星的手中，最後進入了一家頂級國防承包商的尖端測試實驗室。
這只是柯克帕特里克團隊深入調查的一系列事件之一，該團隊的調查旨在核實有關華盛頓方面隱藏一個秘密項目的說法，這一項目涉及對墜落的外星飛船進行逆向工程。
在此過程中，柯克帕特里克的調查讓他接觸到越來越多來自五角大樓的UFO堅信者。其中包括一些職業生涯中曾接觸美國情報界邊緣領域、參與不尋常事物的人，他們探索過精神力量和瞬間移動在戰爭中的潛在用途，甚至還研究狼人。就在柯克帕特里克快要接觸到據稱支持舉報人理論的證據時，這些證據似乎都消失了。
到柯克帕特里克的調查結束時，最終美國國防部於去年發佈了一份報告，認定有關政府掩蓋事實的指控毫無根據。柯克帕特里克的證人們也把他看作是龐大的UFO掩蓋陰謀的一部分。
五角大樓發言人蘇·高夫(Sue Gough)在一份聲明中表示，調查「沒有發現任何可核實的信息來證實相關說法，即過去或現在存在涉及擁有外星材料或對其進行逆向工程的項目」，並且「確定涉及具體人物、已知地點、技術測試和文件的說法」與事實「不符」。
本文基於對20多位現任和前任美國官員、科學家和軍事承包商的採訪，以及數千頁文件、電子郵件、短訊和錄音。
肖恩·柯克帕特里克曾擔任五角大樓一個調查不明飛行物報告的團隊的負責人，現已退休。他一直保留着一個最初被認為是來自外太空的金屬碎片的3D打印模型，但後來證實該碎片是完全不同的物體。Angela Owens/WSJ
阿特的碎片
1996年，深夜電台主持人阿特·貝爾(Art Bell)收到了一個神秘的郵寄包裹，他主持的超自然現象節目是當時全美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包裹里裝着一些金屬碎片，來自一位匿名聽眾，這位聽眾寫道，其祖父作為軍方墜機搜尋隊的一員在羅斯威爾收集了這些碎片。
羅斯威爾很早就和UFO文化扯上關係。1947年，美國陸軍宣佈在當地一個基地附近回收了一個飛碟的殘骸。儘管政府最終透露那其實是一個美國的間諜氣球，但這無法說服許多UFO愛好者，讓他們相信軍方沒有隱藏外星技術。
貝爾在節目中說：「它們是金屬，被燒焦了，外面燒得很厲害，要麼是重返或進入大氣層時產生的高溫所致，要麼是墜毀所致。我無從得知。」之後，他轉而討論一種被稱為「卓柏卡布拉」的神秘生物的目擊事件，據說這種生物會吸食山羊的血。
十多年後，兩位曾與五角大樓合作過的科學家協助開展一個研究項目，該項目旨在檢驗外星技術的可能性，並探索了被稱為「超材料」的合成物質。該項目發表的研究推測，超材料可以賦予飛機隱形等奇異能力。
貝爾收到的樣本能否證明這一概念？
由流行朋克樂隊Blink-182主唱湯姆·德朗格(Tom DeLonge)創立的一個團體就是這麼認為的。該團體名為To The Stars，2019年以35,000美元的價格從一位UFO研究者手中買下了這些金屬碎片，以驗證上述可能性。
那時，To The Stars已聚集了一批重量級人物，包括前述兩位科學家和一名前五角大樓官員。這位名叫路易斯·埃利桑多(Luis Elizondo)的前官員在離開國防部後加入了該團體，並公開聲稱他曾協助管理政府的一個UFO項目。
其中一位科學家哈爾·普特霍夫(Hal Puthoff)成為該團體的副總裁。另一位科學家埃里克·戴維斯(Eric Davis)成為該團體的顧問，他於2020年告訴《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對樣本的測試顯示它並非來自地球。他對《紐約時報》說：「我們自己造不出來。」
To The Stars向美國陸軍陳述理由稱，複製這種材料可以解鎖未來的武器系統。美國陸軍很快簽署了一項協議，測試這種金屬潛在的抗重力和隱形特性。
太空激光
事實證明，天體物理學家戴維斯是柯克帕特里克許多證人證詞的來源。戴維斯是UFO圈中的一個傳奇人物，他花了20多年時間為軍方研究大多數人認為深不可測的想法，包括瞬間移動、反重力裝置以及利用蟲洞進行星際太空旅行的可能性。
現年64歲的戴維斯多年來都是一個小規模國防專家團體的成員，該團體聲稱知道洛克希德-馬丁「臭鼬工廠」有一個絕密項目，旨在囤積有朝一日可能被改造成可怕武器的外星技術。他們的說法之所以有一定可信度，部分原因在於美國國家安全體系的孤島式結構，這種結構使得即便是內部人士也幾乎不可能確定美國一些最機密項目的真相。
當戴維斯去與柯克帕特里克交談時，他說自己既知道美國的一個外星項目，也知道俄羅斯的一個類似項目。他告訴柯克帕特里克的團隊，美國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簡稱CIA)官員在21世紀頭十年末曾要求他調查幾十年前在俄羅斯墜毀的一個UFO。按照戴維斯的說法，據說莫斯科方面正對從該飛行器上獲取的一套激光系統進行逆向工程，該系統可能威脅美國的太空資產。
CIA告訴柯克帕特里克的團隊，沒有記錄顯示戴維斯曾被指派執行任何此類任務。但調查人員發現了另一個驚人的細節：戴維斯掌握的信息涉及一個真實的、秘密的俄羅斯激光項目。柯克帕特里克的團隊認定，故事中關於UFO的部分很可能是俄羅斯為迷惑美國而放出的假消息——這與美國空軍自己圍繞51區編造的神話並無二致。
阿靈頓研究所(The Arlington Institute)
普特霍夫也曾長期參與美國一些奇異的項目，他曾在20世紀70年代為CIA創建一個項目，部署通靈間諜來對付蘇聯。他向柯克帕特里克的團隊講述了另一件助長了UFO說法的神秘事件。
普特霍夫說，他曾於2004年受邀參加在弗吉尼亞州阿靈頓舉行的一個專家小組討論會。政府經常通過智庫悄悄資助這類活動以徵集新的想法。普特霍夫說，他被告知這次活動是由白宮贊助的，討論主題非常具體：幫助總統決定是否應該最終披露一個墜毀物回收計劃的存在，並評估這一披露可能引發的社會震盪。這對股市會有什麼影響？對宗教有何衝擊？當航空航天公司得知它們的競爭對手幾十年前就獲得了外星技術時，是否會將政府告到破產？
「我們全面評估了各種因素後說，『不行』，我們無法應付這種披露，」普特霍夫在採訪中說。柯克帕特里克的團隊調查了白宮是否真的贊助了此類活動。主辦該討論會的智庫行政總裁約翰·彼得森(John Petersen)告訴柯克帕特里克，一名前五角大樓太空部門高級官員曾通知他，時任總統小布殊(George W. Bush)準備公開政府掌握的關於外星人的所有秘密。
「我被告知這是真的，事情即將發生，」彼得森在一次採訪中說。但幾個月後，當彼得森向那位前官員詢問即將揭曉的重大真相時，他得到的答覆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小布殊當時的幕僚長告訴柯克帕特里克，他不知道有這個專家小組，也不知道有任何披露外星人秘密的計劃。柯克帕特里克和彼得森最終得出了他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阿靈頓研究所和專家小組成員被騙了。至於原因，至今仍是個謎。
2019年，51區入口處的安保措施非常嚴格，因為一些遊客們響應一個號召，試圖「突襲」這個神秘地點。圖片來源：Jim Urquhart/Reuters
保險柜
曾加入To The Stars的前五角大樓官員埃利桑多也曾參與過國防部一些更奇怪的項目。
這位作戰老兵和反情報專家曾參與一個由已故參議員哈里·里德(Harry Reid)倡導的、耗資2,200萬美元的項目，該項目就外星人可能使用的技術提出了假說。該項目還調查了據稱在猶他州東北部一個偏遠牧場周圍發生的所謂發光球體、來自其他維度的訪客和兩足狼形生物的目擊事件。2017年埃利桑多從國防部辭職，並在一封辭職信中說，「僵化的思維模式」導致五角大樓可能忽視「對我們國家安全的生存威脅」。
正是埃利桑多提供了柯克帕特里克最誘人的線索之一。埃利桑多身上有紋身，體格健壯，就像他曾經在邁阿密一家體育酒吧當保鏢時一樣。埃利桑多告訴柯克帕特里克，自己準備與他分享關於一個秘密政府項目的情報，該項目曾收集過外星「生物材料」。埃利桑多說，他有自己為五角大樓收集的發現UFO的鐵證——這些信息他因國家安全考慮沒有公開。
柯克帕特里克問道：「我們可以在哪裏了解更多相關信息？」
埃利桑多回答說：「我以前的辦公室里有一個保險柜，裏面有一個硬盤，存着所有的文件。」他說，五角大樓的一位前同事幾天前剛剛確認該設備還在那裏。
在聽說埃利桑多的證據幾小時後，來自聯邦調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簡稱FBI)和美國空軍調查部門的探員封鎖了該辦公室，並帶着電鑽準備撬開保險柜。他們走近時才發現，抽屜其實並沒有上鎖。當他們打開抽屜時，又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裏面是空的。
柯克帕特里克聯繫了埃利桑多在國防部負責情報的副部長辦公室的前上司，此人似乎也沒什麼可透露的。該官員說，在他們共事的幾年裏，他從未聽說過任何外星人項目。
在2017年10月辭職前的幾周，埃利桑多發送了一系列電子郵件，他後來用這些郵件來支持自己的說法。
「我相信這對我們的國家安全非常重要，無論怎麼強調都不為過，」埃利桑多在一封郵件中寫道，他在信中為一個未指明的項目尋求支持。
那位前上司回覆說：「我總得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吧。」埃利桑多在離職前10天發送的另一封郵件中附上了一份提及無人機威脅的簡短通知。這些電子郵件後來因信息公開請求被五角大樓披露。
埃利桑多辭職後告訴另一位主管，他沒有向其匯報該項目，因為項目過於機密，並且由國防部長親自指示。
埃利桑多在一封電子郵件中告訴《華爾街日報》，他已經告知了那位主管。他說，他與調查人員談了幾個小時，並提供了有關美國政府以往在不明異常現象方面所做工作的信息。
上述五角大樓發言人稱，埃利桑多並沒有被指派負責他聲稱曾參與的UFO項目。
與此同時，柯克帕特里克的調查人員繼續追蹤這種金屬。他們發現，美國陸軍曾將其送往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臭鼬工廠」以進行可能的複製，這正是一系列證人所說的試圖對外星飛行器進行逆向工程的地方。
有關政府實施秘密計劃以利用外星技術的傳言，似乎已演變成幾近現實。
柯克帕特里克的團隊獲得了這種金屬，並將其送往美國能源部下屬的一流研究機構之一——橡樹嶺國家實驗室(Oak Ridge National Laboratory)進行新一輪測試。那裏的科學家確定，該合金並非來自外太空，也不具備反重力特性。柯克帕特里克的團隊發現，它可能來自二戰時期飛機部件或武器（如炮彈殼）的製造測試。
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不予置評，並稱相關問題應由美國陸軍回答。
橄欖球場大小的飛行器
柯克帕特里克與UFO圈的關係很快變得充滿爭議。
2023年4月，柯克帕特里克向議員們公開通報了最新情況：他「迄今為止沒有發現任何關於外星活動、地外技術或違背已知物理定律的物體的可信證據」。
幾個月後，前空軍情報官員戴維·格魯施(David Grusch)公開聲稱，政府有橄欖球場大小的太空飛行器，並批評了柯克帕特里克。格魯施在一次電視採訪中說：「他應該能夠做出和我一樣的調查發現。」
在這些說法出現後，柯克帕特里克聯繫了格魯施的一位朋友，想看看格魯施是否願意談談。這位朋友說，格魯施不願意，因為他認為柯克帕特里克本人可能因這起所謂的掩蓋事件而受到刑事調查。格魯施反而付諸於國會和媒體，指責政府報復內部的舉報人。
此後，格魯施開始擔任密蘇里州共和黨眾議員、眾議院不明異常現象核心小組成員埃里克·伯利森(Eric Burlison)的顧問，並以該身份於近期會見了柯克帕特里克在這項調查工作中的繼任者。
針對柯克帕特里克的威脅開始升級。五角大樓的安全官員通知他，有人在UFO網絡論壇上發佈他和家人的地址。幾個月前，一名男子驅車數百英里來到柯克帕特里克位於鄉村山頂的家，徹夜等候，後被鄰居趕走。五角大樓為柯克帕特里克提供了通常只有包括國防部長在內的少數高級官員才能享有的安保級別。
2023年11月，柯克帕特里克宣佈退休。兩個月後，他在《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雜誌上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寫道，這些前官員提供的說法「是循環報告的典型例子，每個人都在轉述他們聽到的東西，但信息最終往往來自同一個小團體」。
第二天，埃利桑多在社交媒體上發文，文中似乎影射了柯克帕特里克：「我離職是為了抗議，而有些人則是不光彩地離開。」
私下裏，埃利桑多給柯克帕特里克發了一系列信息，提出了採取法律行動的可能性，並指責這位科學家的辦公室與《紐約郵報》(New York Post)記者史蒂文·格林斯特里特(Steven Greenstreet)勾結，後者曾撰文批評那些提出UFO說法的前官員。「人們越來越激動了，」他寫道。「如果這事傳到美國國防部或國會，你將身敗名裂。」
川普當選總統後，埃利桑多又向華盛頓提出了他的說法。
他在去年11月的一次國會聽證會上說：「有些並非由我國政府或任何其他政府製造的先進技術正在全球範圍內監視敏感的軍事設施。」
今年1月份，埃利桑多獲得了與當選總統之子小川普(Donald Trump Jr.)會面的機會，後者將自己播客的一期節目專門用於討論政府掩蓋外星人事件的話題。小川普推測道：「似乎有證據表明，存在非人類智慧生物在與我們的星球互動。」
「你父親將作為真正使這個話題真相大白的人而載入史冊，」埃利桑多說。「否則他們會繼續阻撓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