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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全球票房第一的大尺度電影,憑啥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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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歷史,藍調音樂,槍戰肉搏,歌舞片,吸血鬼。

如果讓你用以上這些元素寫一個故事,你會怎麼發揮?

這一看似匪夷所思的元素組合,正在電影《罪人》(《Sinners》)中上演。這部電影由《黑豹》的導演瑞恩·庫格勒執導,4月在北美上映,周末首播就獲得了4560萬美元的票房,目前外網IMDB評分7.9,爛番茄新鮮度98%,豆瓣評分7.7。目前,《罪人》票房累計超過3.5億美金,是今年全球票房第一的原創恐怖片。這些數字或許不足以將其捧上神壇,但作為一部「恐怖片」來看,它目前的評價和掀起的討論,已足以躋身佳作範疇。

大眾對於恐怖片的評價總是顯得更加兩極分化,大概因為恐懼就像笑點,每個人的觸發機制都天差地別。除了最基礎的jump scare(跳躍式驚嚇),有人害怕小丑、玩偶一類的特定形象,有人恐懼血漿暴力,還有人甚至不在乎「恐怖」與否,更沉迷於恐怖片作為載體,對神秘學、符號學、民俗歷史等不同元素的獨特呈現。

《罪人》或許更符合最後一類人的口味。導演將種族議題巧妙編織進吸血鬼的古老傳說中,讓超自然恐怖化為解剖歷史的一把利刃,還加入了大量音樂和歌舞元素。

總而言之,它並不符合我們傳統認知中的恐怖片標準。如果你期待尖牙、血漿和極致的驚嚇,看完很可能會感到失望。

但如果,你只是想看一部「有點意思」的電影,那麼它足夠帶給你一個危險而迷人的夜晚。

以下內容涉及劇透,請謹慎閱讀

恐怖片裡的「政治正確

聊劇情之前,先聊聊《罪人》作為一部恐怖片的最大爭議。

翻看電影的評論區,不難發現,打出好評的人可以說是各有各的喜歡,

打出差評的理由卻幾乎千篇一律——電影核心想表達的種族議題太過「政治正確」;以及作為恐怖片卻不夠恐怖,可謂原罪。

《罪人》的故事主線其實十分簡單:1932年,一對在芝加哥靠犯罪斂財的黑人雙胞胎兄弟回到家鄉密西西比,打算開一間藍調酒吧,為了開業晚會召集了一幫朋友幫忙。當晚,他們的天才結他手堂弟彈起結他,樂聲召來一群白人吸血鬼。主角一行人與吸血鬼之間展開了殊死搏鬥,最終只有堂弟活了下來,驅車逃離家鄉。

黑人主角團VS.白人吸血鬼的劇情配置,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它的批判停留在「黑人好,白人壞」的淺表層面。

再加上電影前半段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文戲,被導演野心勃勃地塞進了大量的歷史細節和文化隱喻:比如針對非裔美國人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吉姆·克勞法案》;奉行白人至上主義的恐怖組織「3K黨」;黑人藍調音樂的歷史典故;愛爾蘭人移民的在美國的現實處境……不熟悉相關知識的觀眾,難免感到如坐針氈。

更何況,這些年,熱愛外國電影的觀眾們可謂是「苦政治正確久矣」。部分電影不顧劇情合理性,為了政治正確硬塞少數族裔演員的行為,讓很多觀眾養成了極為敏感的神經,一看到類型片+黑人的配置,就開始本能警惕。

但恐怖片或許可以另當別論。在經典的美式恐怖片中,「黑人先死」曾經一度是句廣為流傳的玩笑(雖然帶有歧視意味)。除此之外,也有「金髮火辣美女先死」「偷偷親熱的小情侶先死」這種充斥着性別刻板印象的傳統恐怖片套路。

從這個維度上看,一部黑人主角能活到最後的恐怖片,在誕生之初,其實是「反套路」的存在。只是在政治正確大潮的影響之下,原本有創新和反派意味的黑人恐怖元素,反倒成了勸退觀眾的理由。

事實上,今天的Black Horror(種族恐怖片、黑色恐怖片)已經成為了恐怖片的一個專門分類。

它與血漿電影、邪典電影(Cult片)其實沒有本質區別,都是通過某種形象、文化、風格的展示,來建造其恐怖的基礎。不同於真人版《白雪公主》將白人主角直接替換為棕色皮膚的生硬改編,黑人恐怖片往往都出自黑人創作者之手,主演也都是黑人,力圖通過各種隱喻來深入探討非裔美國人的現實處境。比起常規的恐怖電影,它往往會有更多心理層面的細節表達。

《罪人》中,對於種族議題的呈現,也是隱晦且克制的。電影前半部分對此有段舉重若輕的處理:雙胞胎兄弟之一的男主角,走進一家亞裔夫妻開的食品店,店裏全都是黑人顧客。隨後,男店主讓女兒去對面店鋪喊媽媽過來,鏡頭跟隨女兒的背影走向對街,店鋪里購物的顧客全是白人。導演並沒有花費太多筆墨去展現白人如何欺負黑人,只是用半分鐘不到的篇幅,拍了一條街道。黑與白,涇渭分明,一切盡在不言中。

在《罪人》之前,把黑人恐怖片類型真正帶入主流大眾視野的,大概是2017年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的《逃出絕命鎮》。這部電影上映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還專門開設了一門課程,名為「種族主義、生存和黑色恐怖美學」。主講教授Tananarive Due認為,「黑人的歷史本身就是黑人的恐怖。」

黑人恐怖片所傳達的,正是非裔美國人最關心的兩個問題:少數族裔群體如何應對現實社會中的偏見與暴力,如何處理群體性的歷史創傷。在這樣的表達語境中,「嚇人」與否,早已不再是評判恐怖片的第一指標。

這世界上有超現實的恐怖,譬如鬼魂、惡靈、半夜突然動起來的玩偶,自然也就有「現實的恐怖」,譬如偏見、暴力、歷史傷痛。黑人恐怖片的存在有其必要性,但作為觀眾,其實不必太在意這一標籤。畢竟恐怖片能夠討論的話題本就是多種多樣的,種族歧視只是其中之一。像去年轟動康城電影節的電影《某種物質》,也是通過身體恐怖和噴灑血漿的表現手法,探討性別困境下的現實議題。

而在中國本土,即便是對於恐怖片裡最虛無縹緲的鬼魂元素,大眾也會有一個普遍認知:往往是在現實世界遭受不公對待的人,死後才會產生這樣強烈的怨氣。

無論對於哪個族群來說,恐怖與現實,都是一體兩面。

去除爭議之後

拋開爭議之後,問題來了:如果我是一個不太懂歷史知識,也沒那麼懂恐怖片的普通觀眾,這部電影還剩下什麼看點?

這也是《罪人》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即便拋去恐怖片和種族議題的標籤,它依然算是一部好看的電影。

甚至,去除掉龐雜的歷史文化元素干擾之後,你會發現它其實用了一套很精巧的方法,講述了一個關於「要不要堅守自我」的樸素的故事。

在影片一開頭,導演就給出了電影的基礎設定:天才的樂手能夠通過音樂召喚亡靈、穿越古今。這位天才樂手,就是雙胞胎兄弟的堂弟,「牧師男孩」薩米。

年輕的薩米天賦異稟,被哥哥們稱為「三角洲最好的藍調樂手」,但在他的牧師父親看來,玩音樂不過是旁門左道,還有可能招來邪惡的魔鬼,把靈魂獻給主才是正道。薩米不顧父親的反對,去參加了藍調酒吧的開業演出,也的確通過歌聲引來了吸血鬼。後半夜,在和吸血鬼的搏鬥中,薩米絕望地念出了父親教的禱告詞,卻對吸血鬼沒有半點作用,最終,他只能舉起結他,用上面的金屬裝飾削開了吸血鬼的腦袋,薩米得以逃生。

這一情節的意義,在影片前半部分的台詞中其實已經有所鋪墊。比薩米更為年長的黑人鋼琴演奏家「瘦子」,在談起藍調音樂時驕傲地表示:

「藍調不像宗教一樣是白人強加給我們的,藍調是我們從家鄉帶來的。我們的音樂無異於一種魔法。」

白人的宗教信仰沒有拯救薩米,但家鄉的藍調結他救了他。

這個精心安排的隱喻,不僅道明了音樂之於黑人的意義,也讓薩米完成了屬於他的成長。要知道,藍調音樂本就發源於自黑人佃農在三角洲摘棉花時的號子。表面上,它是薩米熱愛的音樂夢想,更深的含義,則是象徵整個黑人族群血脈中的文化共鳴。

電影最後,薩米跌跌撞撞走進父親佈道的教堂。父親嚴厲呵斥他,讓他以上帝之名放下結他,經歷了驚魂一夜的薩米緊握着結他始終沒有鬆手。最終,他去往了更廣闊的天地,成為一名藍調音樂家。

你可以把這個結局解讀為一個黑人小伙的自我實現,也可以引申為導演對於本民族文化的態度:面對主流文化的「邀請」乃至同化,少數族裔該如何應對?

電影的吸血鬼元素並非只是噱頭,導演利用它對這一話題進行了有趣的加工。

比如在西方文化里,吸血鬼身上有一條「需要被邀請才能進屋」的鐵則,這條規則在電影中被巧妙地用於和黑人遭受的種族隔離形成互文。黑人雙胞胎開設的爵士酒吧宛如一個自得其樂的烏托邦,屋內是熱火朝天的歌舞,屋外,吸血鬼們正亮出冰冷的獠牙。一座屋子,隔開的是不同的文化。

是選擇放棄陣地、走進黑夜,還是像薩米一樣堅守到底,殺出個黎明?兩種態度,都對應着少數族裔在現實世界裏的具體選擇。

而我最喜歡這部電影的地方,是導演沒有非黑即白地去審視這兩種選擇,反而「放飛自我」,試圖用超絕的想像力給出一個開放式的答案,

也就是很多觀眾看完電影後,印象最深刻、最津津樂道的那段長鏡頭,它出現在當晚薩米彈結他一展歌喉的時刻。

當熟悉恐怖片套路的觀眾正惦記着吸血鬼即將現身的危險時,導演卻突然將16:9的電影畫幅拓寬到佔滿了整個屏幕。然後,你會看到來自不同時代和種族的音樂和樂器輪番登場:非洲鼓點、迷幻電子、京劇、說唱、放克……突然一起湧現出來,穿越古今,匯聚在酒吧里。篝火燃起,屋頂被付之一炬,用來隔開不同族裔文化的穀倉牆壁消失了,所有人都在同一片天空下縱情歌舞。

在這個文化日漸割裂的時代里,這樣的圖景無異於一種夢幻的想像。但至少,它為黑人恐怖片提供了一種新的打開方式:

除了黑與白的彼此撕咬,除了回望傷痛和堅守陣地,還可以用文化本身去作為彌合不同族裔之間的工具。

《罪人》能在爭議中收穫黑人觀眾以外的好評,或許也意味着,那座穀倉的大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窄縫。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獨立魚電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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