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人沈括在自己的《夢溪筆談》裏，記錄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是關於名臣范仲淹的。
仁宗慶曆三年，范仲淹就任參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
上任沒多久，朝廷就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仁宗皇帝的一個近侍（宦官）犯了法，具體什麼事沒說，不過罪行比較嚴重，但是也沒嚴重到殺頭的地步。
這件事就被拿出來交給宰相和副相討論，應該怎麼判。
我查了一下《宋史·表·宰輔》，如果沒人請假的話，當時參與討論的人都是大名鼎鼎的一代名臣。宰相是章得象、晏殊，副相是韓琦、范仲淹、賈昌朝、富弼、杜衍等人。
外臣和內臣之間的矛盾自古有之，大家都想削弱對方的勢力，好強化自己的勢力。和平年代，如果沒有特別的交情的話，雙方都喜歡在規定範圍之內盡最大可能下狠手。
現在終於抓到把柄了，大傢伙兒憋着一肚子壞笑，躍躍欲試地要求處死這個宦官，並且很快就形成了六比一的壓倒性意見。
這個一，就是范仲淹。
也就是說，在北宋朝廷最具分量的一群官員群情洶湧請求仁宗皇帝殺人的時候，范仲淹一個人沒說話。
離開仁宗辦公室之後，有人就問范仲淹：「希文你既明白宦官干政的危害，又吃過宦官的虧，為何剛才不發言？」
范仲淹非常平靜地告訴剩下的六個人：「諸公勸人主法外殺近臣，一時雖快意，不宜教手滑。」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這個意思：大傢伙兒勸皇上法外加刑殺宦官，這件事雖然大快人心，但是我覺得，不應該慫恿皇上殺人殺順手了。
這麼聽起來，這句話只是一個勸皇上施行仁政的直白道理，但是在列的諸位都是百萬里挑一的人精，立刻就聽明白了范仲淹的深層次意思。
這個宦官犯了法，該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千萬不要勸皇上臨時加罰，這個口子萬萬不能打開。大傢伙兒想想，今天皇上信任我們，所以我們能坐下來討論一個宦官的生死問題。萬一過幾天皇上信任宦官，召集宦官來討論我們的生死問題，那怎麼辦？
皇上殺人一旦殺順手了，今天殺宦官也是殺，明天殺我們也是殺，誰能保證你永遠能站在行刑隊的這一邊，而不是跪在斷頭台的那一邊？
所以，范仲淹一番話說完，剩下的六個人的表現也很實誠：諸公默然。
我讀到這句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到現在網絡上很多關於熱點新聞事件的留言區。
無數網友面對很多違法犯罪事件的時候，大喊「槍斃」、「凌遲」、「殺了也不夠」這樣的話，就像范仲淹說的那樣，「一時雖快意，不宜教手滑」。
很多事情該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只要嚴格按照法律條文來就行了（除了未成年暴力犯罪我持保留意見之外）。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犯錯，您說對吧……
2019-08-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