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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了褲子割尾巴」 文革中的死刑經歷

作者:
我有過死刑的經歷,很多人都知道。但我沒有寫過,也很少主動說。對我來講,那不是什麼高興的事。我沒有心情和本事長期拿這些事當做買賣自己的幌子混日子。但我想躲是躲不過去的,因為別人寫的東西里有時會提到我或「老七」,於是就經常被問,經常被要求講述,經常被迫解釋。大家最感興趣的當然還是死刑,「為什麼被判死刑?」、「為什麼又沒死?」、「是不是周總理救的你?」……雖然大家都是善意和好奇,但我卻有一種被提審的感覺,不得不被迫回憶許多事。

我問「綁小繩」是什麼意思。他笑笑說,問那麼多幹啥?!

大卡車上是身穿嶄新軍裝的士兵,斜挎衝鋒鎗,手戴白手套,年輕,單純。我們呢,雖然着便裝,留起了頭髮,大概還是掛倒霉相。所以他們也議論我們:他們是改造好的。

十月底,天有些涼了。一天,突然念名單,被念的人又收拾行李,走出學習班小院,走出幹部大院,走進看守所,穿過看守所大院,走進K字樓。牢門在身後關上,我又成了犯人。

容不得我思考,也無法判斷。從第二天開始就眼看着每天都有犯人被成批成批地轉走,我們的飯食也從每天兩頓窩頭菜湯變成臨時發的麵包和稀掛麵。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自己也被轉移。汽車、火車和汽車,經過漫長的一天路途,深夜來到一個連電都沒有的地方——河北省饒陽縣。

剛剛適應饒陽的農村看守所的生活,就過年了。陰曆正月初四清晨,我和另外幾個人又被點名。同室許多人知道我是學習班的,一邊幫助我收拾行李,一邊恭賀我要被釋放了。

我剛走出看守所內院,就被突然放倒,迅速地被鎖上手銬和腳鐐,隨後被拖上一輛大轎車,而且不許坐座位,只能分開腿坐在中間的過道上。後面上來的人就坐在我分開的腿中央,正好壓住我的腳鐐,萬無一失。

押解的軍人坐在兩邊的座位上,除了不斷吆喝我們低頭,很少說話。

到冀縣,車停下。又上來一批人。其中有幾個也曾是學習班的同學。

幾個月前,我們從北京出發時,有人是單獨手銬腳鐐,有人是幾個人被串銬起來,但絕大多數人沒有被銬。那次指定我在火車上負責分發麵包和水。我看見車廂兩頭椅子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不鏽鋼新手銬,數量足夠把我們全銬起來。所以這次將我們全副「武裝」,我也沒有太多想:押解犯人總歸是這樣吧?

到了北京,我們便被分別押入單人牢房,手銬和腳鐐都沒有摘。不許出聲的大聲呵斥,嚴格的規定,使我感到「壞了」!

我被關的單人牢房就是我幾個月前剛剛蓋的房子,現在的編號好像是三十五筒。K字樓是三層十二個筒,王八樓雖然是女號,但有一度我曾在那裏被提審,觀察好像是三層,十五個筒。不清楚這三十五筒根據什麼編號。

在北京各單位輪流批鬥

七○年春天的雪又多又厚。

回北京第二天清晨,我被叫出牢門外,見到院子裏有幾個人站在那裏等我。他們喝令我坐下,開始給我綁繩子。先是兩個褲腿,一邊一根,匝緊;然後是脖子,靠着肉,不緊也不松;最後是讓我站起來,用一根繩子權當褲帶,從後面紮緊。這種繩子很細,北京人叫小繩。這我可懂了,這就叫「綁小繩」!死刑呀!

命運可沒有那麼便宜我。

我被扔到一輛卡車上,運到了東城分局。然後就在東城區各地各單位被批鬥。

第一個是吉祥劇院,我過去常去看戲,很熟悉。被批鬥時有三個警察押我。我必須分開腿低頭站着,他們三個人各出一隻腳踩住我的腳鐐,一邊一個人把住我的胳膊,往下按我的肩,擺出一個沒有翅膀的「噴氣式」姿勢。後面一個人伸直胳膊,用手勾住我脖子上的小繩套,壓住我的頭並避免我喊叫。這是標準的無產階級專政的姿勢,和宣傳畫上一樣。

我一開始還注意聽批判詞,後來發現所有的地方是千篇一律的印發內容。發言的群眾只是照本宣科就是了。習慣之後,我每次登場就只注意陪鬥有多少人了。陪鬥的人越多,我等的時間就越長,就越累,因為我總是最後一個被批判。保持低頭彎腰的姿勢是很難的。

在吉祥劇院挨鬥不止兩三次。有一次居然安排六十多人「陪」我,在台下滿滿站了三大排。那次我真是累壞了。

我的同案是美術學院的學生,因此,美術學院是一定要去的。那次中央美院組織了很多人發言批判他,結果是我這個陪鬥的人頭前的地板濕了一大片,都是汗。那可是冬天呢。

在東城區有那麼幾場陪我挨鬥的只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分別站在台角上。我心中稱他們為金童玉女。後來我認識了那個金童,成為很好的朋友。他就是章立凡。

第二個是朝陽區,我只記得去北京挑補繡花廠給田樹雲和孫秀珍陪鬥。我認識孫秀珍是在學習班,認識田樹雲是從學習班又回到監號以後。巧的是,我後來又成了田樹雲夫人的同事。再後來,我自己做公司時租用的寫字樓原址就是挑補繡花廠。有時世界就這么小。

海淀區我就讀的北京市外國語學校所在。我回學校挨鬥時沒有人陪鬥。進場前,退場後,我都極力想看見我同班的同學。可惜,一個也沒有看到。他們現在都在哪裏呢?

我去得最遠的是石景山區。那幾天天天掛着牌子站在卡車上,經過市區。在路上看見人們冒着大雪在漠然地拆城牆上的磚,心裏估計他們是用這些古磚去砌防空洞,覺得真可惜。

去石景山的一組三人有薛新平,我們學習班的同學。還有一個敦厚的老者,我不認識。第一天到了石景山分局,看見火爐,薛新平說:真冷呀。我說:你能覺得冷,證明你還活着,享受吧!這時角落裏忽然傳出:好樣的,小伙子,有種!

我扭頭一看,說話這正是那位老者。我問他是誰,他說他叫周存厚。我說:哦,你就是那個躲在夾層牆裏十幾年的土匪呀?!他說:根本沒有這回事,夾壁牆裏能活嗎?江青六六年八一八後表揚北京紅衛兵小將抄家的偉大成績時提到過這個人,說他們功不可沒,挖出了藏在夾層牆中十幾年的大土匪。

我那時對文革還深信不疑呢,但對一個人能生活在夾層牆中十幾年是不太相信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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