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軍閥張文禮,他這個人很不老實。
表面上他歸順李存勖,看似忠心河東,但實際上張文禮左手他勾結後梁,右手他暗通契丹人,明擺着是想要一魚三吃。
只不過這位老兄做事不太周密,派出去邀結後梁和契丹的使者,竟然有不少都被李存勖給捉住了。
使者是無辜的,他們只是聽命於人,為主君做事,李存勖也沒有要為難他們的意思,所以李存勖前腳捉住,後腳就給他們放回去了。
這種心理壓力,比把這些使者殺掉,還讓張文禮難受。
張文禮不是不知道李存勖的手段,更知道曾經背叛李氏父子的人都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幽州的劉仁恭劉守光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看到這些使者回來了,張文禮汗都下來了。
這就叫做下馬威,心理威懾,我客客氣氣的把你的使者給你送回來,你就自己好好琢磨去吧。
還咋琢磨啊,沒有退路了,後梁因為趙岩的干涉,已經拒絕接納自己,契丹人倒是有實力,可是離得太遠,等契丹人來了,自己早已是枯魚之肆了。
眼下,沒有退路了。
這麼一整,張文禮真的很害怕,李存勖的目的就達到了,而就在張文禮的內心恐懼到了極點的時候,李存勖趁熱打鐵,立刻發兵,宣佈要攻打叛逆不臣,背信棄義的張文禮。

(驚懼而死成德留後張文禮)
五代時期,那河北三鎮,就沒有善茬,張文禮能竊據成德鎮,說明他也是刀槍劍戟里滾出來的,他也是冷酷無情的武夫,殺人不眨眼的軍閥,但是當他聽說李存勖要發兵攻打自己之後,他是五內俱焚,魄盪魂搖,沒過幾天時間,竟然就被活活嚇死了。
這種現象的確很罕見,因為我們能預料到張文禮這麼一個大壞蛋,他必然不會善終,只會死於非命,卻想不到,他這麼一個讓成德百姓大白天都不敢出門的惡魔,竟然會被嚇死。
不過,恐懼生於失信,權術潰於無道,張文禮也算是作繭自縛了。
沒能抓住張文禮這個機會,後梁很失算,但是眼下李存勖的主力在成德,這就又給後梁提供了一個小小的間隙。

(用兵奇詭北面招討使戴思遠)
這個時候,後梁湧現出了一個叫做戴思遠的將領。
這個人,非常的關鍵。
戴思遠是後梁老將,儘管不太知名,但是他是那種很特殊的武將,不是蠻幹型的,也不過度依賴於權謀,他本人帶兵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喜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愛鑽空子,老話說就是用小聰明來扳倒大智慧。
李存勖的主力打成德,戴思遠一看,這是好時機啊,立刻兵出黃河前線,很快收復了河北邯鄲的成安縣。
李存勖在成德正打的起飛呢,聽說成安失守,趕緊往回撤,這才遏制住戴思遠的偷襲,要不然河南濮陽,連着黃河北岸,搞不好都得讓後梁給佔據了。
只是,李存勖是回師了,但是戴思遠是不會在原地等你的,戴思遠也撤了,可不是撤走,而是繞了一圈,又把河南濬縣,河南輝縣,新鄉三縣給打了下來。
要知道,在此之前,後梁幾乎一直在打敗仗,不說被河東軍碾壓吧,但是被壓着打是肯定的,那總是被壓着打,後梁這邊的士氣就很低迷。
士氣這東西,很玄學,有士氣你不一定就能打勝仗,但是沒有士氣,戰鬥力就會直線下降,協同性,積極性,各方面都受影響,於是越打敗仗,越沒士氣,越沒士氣,越打敗仗,這麼一循環,離輸就不遠了。
而戴思遠,真是風中不滅的燭火,雨中明亮的孤燈,接連取得幾場勝利之後,一下子就把陰鬱沉悶的軍隊氣氛給驅散了,後梁軍一看戴思遠已經在前線建功,大家又都恢復了信心,重新積聚信念,凝結力量,開始反撲河東軍,別人都不說了,就是那個一直混着打醬油的草包段凝,他都受到了戴思遠的鼓舞,把衛州給打了下來。
緊接着,後梁軍乘勝追擊,把相州以南,澶州以西所有之前被河東軍奪走的城池,全都收復了,甚至,在大舉反抗的同時,後梁軍還搗毀了河東軍不少糧草和軍械的儲備基地,根據戰後統計,這期間河東軍至少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後勤力量。
那讀到這裏,感覺原本已經是半死不活,朽索馭馬,燕巢危幕,離滅亡就差臨門一腳的後梁,怎麼感覺好像還支棱起來了呢?
其實,這個時候的後梁,像趙岩那樣的人,忙着在朝廷里貪污腐敗狂摟錢,李振呢,已經心灰意冷,沒感覺了,敬翔一心報國,可是他愛這個國家,但是這個國家沒有人愛他,而朱友貞,面對這樣轉折般的勝利,自然會覺得是自己有德,外加祖宗保佑。
只有那些真正在前線拼殺,正在經歷戰爭的將士們才明白,哪兒有什麼勝利?挺住就代表了一切。

(優柔寡斷後梁末帝朱友貞)
一個人處在這樣的環境中,鹿走蘇台,鍾簴移辰,在這樣的世界裏,他要怎麼去理解這個世界呢?
不用刻意理解,因為終將理解。
河東軍遭到重創,後梁朝廷卻是喜氣洋洋,而且這好事兒是一個接着一個,前線又傳來消息,河東昭義節度使李繼韜起兵叛亂,要歸順後梁。
李繼韜,河東名將李嗣昭的兒子。
李嗣昭算是被李克用養大的,所以李嗣昭視君若父,可以說把這輩子都奉獻給了李氏父子,兩次太原保衛戰,他參與過,之前的潞州之戰,河東軍失利的時候,他更是硬守孤城一年多,李嗣昭還在戰場上救過李存勖的命,他還打過契丹人,說一句精悍勤勞,得以為忠,那是毫不為過。
那說李嗣昭怎麼死的呢?很壯烈。
他在鎮州打仗,幾乎把敵方全部消滅,剩下幾個漏網之魚還沒處理,李嗣昭縱馬上前,要把他們親手了結,結果反被敵方偷襲,一箭就被射中了腦袋。
三國時的吳主孫策,也是被人偷襲,射中了面頰而死。
東魏有個將領叫做韓賢,打掃戰場的時候,也是被偷襲,砍傷小腿而死。
您想想這種傷,那太嚴重了,一般人可能當時就死了,但是李嗣昭是真的強悍,他竟然徒手把箭矢從腦袋上拽了出來,然後就用這支箭,搭弓射出,反而把剛才射他的人,給射死了。
反殺敵方之後,李嗣昭還撐着重傷返回了軍營,這才流血而死。
在我們的宋元之際,有個史學家,名字叫做胡三省,他對李嗣昭的評價是:
皆以主將之重而逞一夫之技以喪身,善將者不如是也。
他說李嗣昭啊,身為主將,感覺自己挺行,非要逞強,結果因此而喪命,真正懂得統兵作戰的人是不會這麼幹的。
其實,未必是李嗣昭逞勇,而是因為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作為將領他必須勇敢,而且戰場上意外事件也太多了,你不能用宋代的文治思想去批評五代時期武人的戰場表現,這就好像用圍棋的規則去看待一場橄欖球比賽,要知道,在藩鎮體制下,「將帥親臨矢石」那本身就是最為有效的指揮體系,你不這麼做,唯恐你不能服眾。

(戰如熊虎昭義節度使李嗣昭)
無論如何,勇武一生的李嗣昭死了。
作為李氏父子的愛將,李存勖對李嗣昭的死分外傷感,他當即下令,讓李嗣昭的兒子們帶着父親的靈柩,返回太原治喪,朝廷必然要給這位軀身為國的將領辦的是風風光光的。
朝廷是好心,但是李嗣昭的兒子們很顯然不想去太原,他們拒絕了朝廷的詔令,各有各自的打算。
李嗣昭的長子,叫做李繼儔,他繼承了父親的職務,但是這個老大啊,性格比較溫順,比較柔弱,不太懂得治軍,那麼李嗣昭的二子李繼韜就抓住了機會,搞了個兵變,下了李繼儔的大權,取代了李繼儔的位置,還把李繼儔給關了起來。
李繼韜其人,和我們之前說的張文禮還不一樣,張文禮是韞禍待時,蓄逆有年,他最開始就沒安好心,李繼韜本來沒有謀逆反叛的想法,但是他經不住別人勸,他有兩個部下,一個叫做申蒙,一個叫做魏琢,倆人認為現在後梁軍已經站起來了,河東軍剛取得的好形勢已經沒有了,處於潰敗狀態,他們對河東軍就不樂觀,乾脆勸李繼韜另尋明主,投奔後梁。
李嗣昭最小的兒子,也就是李繼韜的七弟,也有意無意的遊說李繼韜,說我們現在有糧食,有軍資,還有地盤,我們要早做打算,而不能受制於人。
像這種軍閥,實在是不可控,人品也好,道德也好,能力也好,他站在他自己的視角上,他選擇背叛誰,他選擇依附誰,沒有人能干預他,因為這不是制度出了問題,不是控制軍閥,控制武將的方式出了問題,因為就算是再完美的制度,也抵擋不住人性的變數。
李繼韜決定,不和李存勖混了,於是他立刻派兵,暗通後梁,還接受了後梁的冊封。
只是,就像君王無法控制武將一樣,武將也無法控制他自己的部下,李繼韜想的挺好,把自己控制的潞州和澤州全都獻給後梁,以表誠心,來日也能在後梁朝廷里謀個大好前程,偏偏事情有變,駐守澤州的,是李繼韜的部下裴約,他堅決反對李繼韜投降後梁,並且立刻戒嚴,拒守澤州,直接把李繼韜的計劃就給打亂了。
我們說,任何道德教化或制度修補,實際上都難以阻擋人性在權力真空中的野蠻生長。
但是李繼韜忘記了,權力的鎖鏈從來不是鐵鑄的,而是用野心和恐懼編織的蛛絲。
捫心自問,這世間哪有什麼真正的獻城?不過是把浸透鮮血的土地從左手遞到右手,你願意髒水洗身,濁杯赴宴,可有人就要清清白白,一身傲骨...
那些在你們眼裏都是極好極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歡。
參考資料:
《舊五代史·卷五十二》、《五代會要·卷一》、《資治通鑑·後梁紀四》
五代十國政權交際述論.張榮波.山東大學,2014
劉鵬.11-12世紀雁北地區的政權互動研究.山西大學,2024
淺析唐末五代晉、汴對潞州的爭奪.王白潔;張煥君.山西大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