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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學勤:小概率事件 小至街頭邂逅 大至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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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的生前愛好,那天沒有放通常的哀樂,而是播放他喜歡的一首鋼琴曲——蕭邦《葬禮曲》。財經大學的劉新是我的同代人,此時代表海內外所有同學致悼詞,那已經有好幾代人了。劉新最後一句泣不成聲,向劉海生遺像深鞠一躬:」老師,下課了。」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劉海生夫人趙佩秋先生,她拉着我的手,淚下如雨:」纜繩斷了,纜繩斷了……」我知道是我不好,竟然是在老師最後一次」下課」,才得見先生一面。到臨了,我還是一個不肖弟子,一個不入冊的旁聽生!

 

小概率事件就是意外,一些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居然發生了。換算成文人」話語」,就要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小至街頭邂逅,大至晴天霹靂。

我今天的惡業,就開始於一個意外。1982年春天,我最後一次考研究生,不幸在車廂里遇到一個竊賊。那時他已經得手,將我上衣口袋裏的一個信封扒竊過去,而我絲毫沒有知覺。他打開信封一看,卻無分文,僅一張准考證而已。他也可以悄然下車,將那張薄紙一揉一扔。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冒着被我喊一聲」捉賊」的風險,將信封擲還給我,還不失幽默地提醒一句:」老哥,看看丟啥不丟?」這一奇遇造成我生活的轉折,一直延伸到現在。以後也不斷遇竊,有一次甚至偷到住室里,但再也沒有碰上一次這樣的古風義賊。我愛讀龔自珍,此後讀到」左無才相,右無才史,抑巷無才偷,藪澤無才盜」,就有共鳴,只是覺得老先生亢奮,還有點少見多怪。

那時還剩有最後一點野氣,習慣於爬貨車旅遊。有一次帶着夫人和我弟弟爬一列貨車去西安,一路奇遇不斷,甚至碰上地震。最為奇怪的場面,是在豫陝交界的一個雞毛小站,火車突然停下不走了,說是前面出了事故。好幾列火車就在我們身邊怏怏停下,其中還有直達快車」74次」。那一趟車從上海出來,開到當地算是天之驕子,通常對這樣的雞毛小站是不屑一顧,呼嘯而過。這一次它算是屈尊光顧,但是所有的門窗都緊閉,唯有車廂內燈火通明,傲對窮山溝的蒼涼暮色。看看天色將晚,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我們只能跳下貨車,就沿着這一溜燈光的下面走,想碰碰運氣。走啊走,快走完了,運氣也終於來了,有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在窗內大聲叫喊我弟弟的名字,一邊喊,一邊打開車窗,把我們一個個接了上去。原來是我弟弟小時候的同學,但早已不同校,很早就轉學到了另一個學校。那一次他是從上海到西安去探望父母,往車下張望一眼,竟然就看到了一個分別多年的小學二年級同學在陌生山溝里轉悠。那男孩張嘴就喊,冒叫一聲,居然就沒有半點搞錯。多麼可愛的童言無忌。

在一段時期內,人的運氣不能太好。否則,另一種概率就會在負極聚集,生成一些負面事件,一報還一報。那次美國之行,我不止一次碰到好運,結果樂極生悲,留下了一個終身遺憾。

我小時候常常等在弄堂口,等着那個小夥伴,回來講他中學裏有個叫劉海生的語文教師,如何劍膽琴心,思想深刻,幾乎每天都能聽到一兩個細節或者小故事。那又是一個精神饑渴的季節,隨便一顆種籽落在少年人乾涸心田裏,都會發酵瘋長。久而久之,在我的熱切想像中,劉海生就被放大為一個」會彈鋼琴的十二月黨人」。而我成年後反省,發現自己有一面是旁聽着劉海生故事長大的,居然從未謀面。1996年冬天的一個夜晚,我在上海外灘55路公共汽車裏旁聽到一段對話,一個乘客對另一個乘客說,她的中學老師責怪她不能將《顧准文集》這樣的書只看一遍。當時車廂里沒有燈,黑暗中鬼使神差,我竟然上去插話,而且一語猜中,那個中學教師就是我想念了二十多年的劉海生。這個小概率事件使我興奮不已,回來寫了一篇短文《纜繩系岸》,發在《新民晚報》上,大意是說生活里有一種像纜繩一樣的東西,多年前飄過來,再打個結飄送過去,按概率它走不了那麼遠,早就應該寸斷,居然就磨不斷,一寸一寸地蜿蜒,幾十年內走了一個來回。

劉海生當時已經是沉疴不起,在病床上讀到這篇文章,打電話來問,這樣就有了聯繫。他很希望我能去談一談,大概想看看一個素昧平生的旁聽生是個什麼模樣。我那時出國行期在即有些忙亂,更顧忌去他病床邊看望的人已經太多,不好意思添亂,於是雙方在電話里長談了一個多小時,約定我從美國歸來,再好好地見一面。我到了美國,去了南方,在佐治亞州一個偏僻農舍里,與寫作《總統是靠不住的》、《我也有個夢想》的林達夫婦暢談了三天。說起小時候所受的教育,他們居然是劉海生的正宗學生,至今還保持着很密切的聯繫,又是一個小概率事件!於是那三天就多了一個話題,不斷講劉海生的故事,他的險峻出身,他的」文革」遭遇與不屈,還分析劉海生這樣的理想型人格在大陸這個環境為何罕見,以及他如果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定浮想聯翩,等等。三個人把一個世界越說越小,似乎這世界上的知音不必灰心,或遲或早,上帝總會安排機會,讓他們碰到一起。其實是因為太少,就這麼幾個人,很容易相互知道。反過來一看,也是因為少,動如參商,更可能緣吝一面,終生遺憾。幾個月後,我回到上海,行囊未解,就接到一封鑲着黑邊的小信封。打開一看,劉海生因病去世的訃告赫然在目。

我頹然無語,只能去參加他的追悼會,這已不是相見恨晚,而是生不得見死方見。從來沒有看到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學教師,會有這麼多人來與他告別。人群沉默着,排着隊,一直站到大廳外面。弔唁者中,我還認出幾個經常見面的熟人,此前卻誰也沒有想起來說一聲,我們原來有一個共同的師友,有一個本來可以相通的樞紐!按照他的生前愛好,那天沒有放通常的哀樂,而是播放他喜歡的一首鋼琴曲——蕭邦《葬禮曲》。財經大學的劉新是我的同代人,此時代表海內外所有同學致悼詞,那已經有好幾代人了。劉新最後一句泣不成聲,向劉海生遺像深鞠一躬:」老師,下課了。」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劉海生夫人趙佩秋先生,她拉着我的手,淚下如雨:」纜繩斷了,纜繩斷了……」我知道是我不好,竟然是在老師最後一次」下課」,才得見先生一面。到臨了,我還是一個不肖弟子,一個不入冊的旁聽生!

我到現在也拿不準這些小概率事件的意義。人們通常埋首於日常生活的川流不息,不太歡迎小概率事件突然來襲。是讓人在瑣事中逐漸平靜,以免一驚一咋,還是來一點衝擊甚至突然一擊,身心一震?當然也不能高估小概率的作用。即使一箭襲來,只是轉瞬即逝,確實也難撕開那麼厚重的塵埃。但它們畢竟有過一二,也就證明這生活恐怕是會有一些意外。

這世界還有意外。那也就值得等待。

發表於2025年04月15日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CND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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