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統的教育中,父母之愛仿佛是一種天然的、理所應當的愛,但放眼真實的世界,卻並不總是如此。作家趙趙在《閒的》一書中回憶她的父親,她說,「多年後我翻到那天的日記,當時的我發誓永遠不會原諒他。在那之後的很多年,也一直這樣堅信。」
她的父親給她留下了諸多不美好的回憶,但衰老與死亡是人與人之間最大的軟化劑,而這個過程往往迅速到我們永遠無法為此做好準備。比如趙趙在書中寫到,她去醫院看望父親出來後,去加油站加了一箱油,想着「他總能堅持到我跑完這箱油吧」,然而沒有,四天以後,她的父親就去世了。
那之後,她嘗試回憶與父親相處中柔軟的時刻,闖入她腦中的記憶,是一個二十歲時的雨天,她的父親立在窗邊,聽着音樂望着雨簾發呆,她寫道,「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的父母,其實也是有靈魂的。」
以上兩個細節,是趙趙回憶父親的故事時,令人動容的微小瞬間,你與父母的相處中,有這樣的瞬間嗎?歡迎在評論區分享那些想起父母時,你為之動容的時刻。
本文摘選自《閒的》。經出版社授權推送。小標題為編者所擬,篇幅所限有所刪減。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的父母也是有靈魂的」
父親去世的前四天,我把車開出醫院,旁邊就是加油站,我說:「加五百。」
我想:他總能堅持到我跑完這箱油吧。
然而沒有。
那天白天,老家來的親戚去看他。媽微信里說:「不認人,直到當中醫的四叔給扎了一針,他說:『疼。』才認了會兒,很快又糊塗了。」
我怎麼不信呢?晚上我一個人去醫院,護工不在,爸沖里躺着,我過去叫他。他的眼神說不上是明白還是糊塗,我就一直坐那兒和他說些廢話:你今天怎麼樣啊?晚上吃什麼了?護工對你好不好呀?他去哪兒啦?就把他當沒病那樣聊。
他瘦了好多,但仍很有力,時不時使勁掐自己大腿。護工回來,我問這是為什麼。他說不知道,不攔着的話,能掐爛了。
我的手扶在床圍的欄杆上,突然他慢慢伸出細瘦的胳膊,手指落在我的手腕上,輕輕拂來拂去。我逗他:「羨慕吧?看我皮膚多好。」
旁邊床上的帕金森病人終於憋不住笑了。
但我卻好像聽見父親的嘆息。呃,他是要表達什麼嗎?
我覺得他的意識是清晰的,他就是懶得說話,太耗力氣。他不說話沒關係,我說。
我說:「你記得我小時候你老打我嗎?你記得你從女廁所里把我揪出來打嗎?你看我對你多好,我現在都不打你。」
他就開始笑,笑得眼睛都彎了。我說:「你怎麼這麼壞呀?聽到這些事就笑。」他就笑得更像個老壞蛋了。
想起來他最喜歡我家兩隻貓,我就把手機里的視頻給他看,看糖餅怎麼欺負二餅,二餅害怕得從椅子翅兒下面退出來,還是被暴打一頓。視頻挺長,他突然說:「貓。」
手機里所有貓的視頻放完,我就給他一張張翻貓的照片,其實多是以前看過的。他哈哈笑,咯咯笑,還說:「貓貓。老大。老二。」
直到看到有張糖餅背沖鏡頭的,他突然說:「你看這貓這一身毛多漂亮啊。」
這句話算長了,他說得非常清晰。父親口吃,從來話少,但這句話說得比健康時還流暢,我就放了心。
當時的我並沒想到,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我就開始和他玩打手板。先是我把手放下面,翻上來打他。他躲得極快,眼睛裏瞬間閃過從前凌厲的光。幾下之後,真有一次被他完全躲開了。他得意地笑,把手放在下面,準備好翻上來打我。我說:「你說你是不是小孩兒?是不是?」
這麼又玩了一會兒,我得走了。和護工交代幾句,穿好外套,走兩步回頭看,他似乎很明白我要走,而且是他留不住的,又蜷成我一進門時那樣背沖門的小團。
路上我給媽發微信:「我爸好着呢,和我玩半天,你得逗他。」媽一直說:「是嗎?是嗎?」
三天後的中午他轉院,我一個人跟救護車。上電梯前,護士說給他戴個帽子吧,外頭冷。他的帽子都是棒球帽,遮不住耳朵,我把羊絨圍巾摘下來,給他把頭圍好。
下電梯到上車,到地方下車,到再上電梯,那兩小段路,是他最後一次在戶外。他半睜着雙眼,我下意識地抬頭看樓與樓之間的小塊兒天空,他能看見嗎?
我和父親感情並不好。我五歲時他才調回北京,從單身漢般的自由瞬間轉入有兒女的家庭生活,他完全不適應。對我和我哥也談不上教育,只是一種態度吧——粗暴的態度。

我對他的記憶充斥着暴力。從幼兒園不告而別自己摸回家,暴打一頓;沒考上附近的小學,暴打一頓;和我媽犟嘴,暴打一頓。且據我媽挑撥,他下手不知輕重,隔着棉褲也能打到屁股上騰起五個指印。
後來我們越來越疏離,這種疏離在我青春期時達到頂點。那年我初戀失戀,又沒法在家裏哭,就跑到馬路對過兒同學家里哭。哭了不知多久,聽見有人在樓下喊我名字,探頭看,父親站在「L」形樓下的花園正中,重複着我的名字罵:「你怎麼這麼瘋?這麼不要臉……」後面的話都是竭盡所能的羞辱,不想記得了。因為口吃的緣故,更讓話一句似一句的兇狠,而且還有回音。一些窗戶打開,一些人探頭往下看,又順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多年後我翻到那天的日記,當時的我發誓永遠不會原諒他。在那之後的很多年,也一直這樣堅信。
關係的緩和,是因為他的衰老。他的高聲大氣再也沒人當回事,在這個家裏的存在感越來越弱。他去世的前兩年,甚至自覺退出了晚飯後餐桌上繼續的家庭聊天,也並沒別人注意。先是在社會生活中被無視,然後在家庭生活中被無視,他越來越長時間地待在自己屋裏,看最愛的乒乓球和動物世界。因為複雜的人類世界,是他根本對抗不了的。就像《姐姐》裏唱的:他坐在樓梯上面已經蒼老/已不是對手。
他已不是對手。前幾年他來我家過冬,因為對時事的看法不同再次咆哮。其實擱平時他也不至於,但那天小時工阿姨在,他一向喜歡在他認為比他弱的人面前裝強者。我懶得理,接下來就只和我媽說話。他看我,我知道,他走到我面前,我就繞開。第二天我去院兒里走路,遠遠看見他裹着羽絨服跟出來。我走到微汗,往家的路上,他斜側里迎上來。我本來又要繞開的,他做出一個微微阻攔的手勢,然後就哭了,說:「別不理我。」
我很震驚,不知道說什麼,就這麼一前一後回了家。他是否有我當初感受到的巨大屈辱?我不知道,那並不是我的本意。
父親去世後,我一直機械地按程序做該做的後續,只有睡前才會想:和他的相處,總有些難以忘記的片段吧?
想了很久。不是片段太多,而是都在創傷回憶的Top10(前10名)里。我用了好幾個晚上,像巴依老爺費勁地挖金子。
我記得小時候的某個夏天,他帶我和我哥走了兩里地去法海寺。那時法海寺大殿周圍的屋子住着很多人家,像個大雜院兒。父親舉起我,從木門的縫隙里看牆上的壁畫。我記得那天的路上,我追了一會兒蜻蜓。
我記得二十歲的某個雨天,他坐在大開的窗前靜止如雕塑。雨甚至潲到屋門處我的臉上。錄音機里放着我重複錄了半面的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的父母,其實也是有靈魂的。他當然不懂那是在唱什麼,但那個雨天,濕漉漉的土味兒,穿過房間的風和那首歌,讓他暴露了。
我記得他六十多時胃部不適,去醫院做了檢查,害怕是不好的結果。那好像是秋天,我記得安靜的走廊里光線很透亮。我試着拉起他的手。他不適,我也不適,但就這麼硬着頭皮走到醫生面前。
我最記得的,是小時候家裏還沒買電視,周末會跟爸媽去九中的阿姨家看連續劇。一個冬天的晚上,也許是看完了大結局,很冷,但我們往家走時非常愉快。父親把藍色的棉猴兒掀開,把我裹在裏面,我在黑暗中努力地緊捯小腿跟上他的節奏,我知道我不會摔倒,因為這是信任的遊戲。那是我們之間曾有過最親密的距離,我唯一切切實實感受到父親的溫暖的時刻。
在九中寬闊寂靜的操場上,我幾度從棉猴兒里擠出臉來。迎面的天墨黑,天空中有很多很多很多星星,那一刻我相信它們是在照耀我們。
父親在情人節那天去世了。真會選時間啊我想。在我人生中第一次過情人節收到小男友送的巧克力時,怎麼會想到這將是父親的祭日。
父親去世後,我最想說的話是「對不起」——如果我能在關鍵處做出更正確果斷的判斷和決定,也許他可以活久一些。都說子女是父母這輩子的債主,上輩子父母欠兒女太多,所以耗盡此生來還債——所以,我們兩清了,父親。
我和父親是幾乎找不到相同點的兩類人,吃力地完結此生共處的緣分。我相信如果有來生,我和他都不願再做父女,最多是萍水相逢又終究擦肩而過的路人,可能只在目光交會時想:咦,這個人似乎有點兒眼熟。
有一天晚上,我去摘左手上的發繩,當右手觸碰到左腕,突然感受到父親那晚的觸碰。我想更真地感受,是不是?到底是不是?就這樣輕輕地拂來拂去,我覺得是的,就是那樣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與父親相見時,他已四十,我們共同度過了彼此的半生。餘下的此生,或如果真的有來生,當我仰望冬夜的星空,我會記起我曾在這樣的凜冽中有過微小的滿足。
無論你在哪裏,父親,祝你快樂。


















